郭 瑨,趙 勇,陳彥飛
(中國中醫科學院望京醫院,北京 100102)
【理論探討】
技術哲學視域下的中國古代骨折小夾板固定術
郭 瑨,趙 勇,陳彥飛
(中國中醫科學院望京醫院,北京 100102)
在中醫學體系中,骨傷科是展示醫療技術水平最為明顯的學科,在骨傷科所涉及的諸多疾病中,骨折的治療又是其中的典范。骨折是骨傷科常見的疾病,回顧梳理歷代中醫學文獻可以發現,骨折的治療主要圍繞固定術開展。中國中醫骨傷科小夾板固定方法以及材料的變換,體現了明顯的技術變遷特征。故從技術哲學的角度,以小夾板固定術為例,分析骨傷治療小夾板固定技術變遷的原因,客觀地還原中醫骨折治療技術形成的現場及其產生原因,昭示中醫在骨折治療方法論上的意義與科學價值。
技術哲學;骨折;小夾板固定術
夾板固定術是夾板與固定方法的結合,夾板固定術無疑是中醫骨傷科學乃至中醫學中最具代表性的技術人工物。如果像伯格曼那樣把技術哲學研究的視角定位于技術人工物,那么對中醫夾板固定術的研究就不能只作靜態的研究,還需要對固定材料以及固定方法作動態的考察[1]。要進一步研究技術創新,就要考察技術創新的各個具體過程,而不能脫離具體過程在理論上空談技術創新。技術本身不是實體,無法具體地完全展現在我們面前,它始終處于一個過程之中,我們只有通過對夾板固定術每一階段的把握才能領會其技術的真實含義。
《周禮》《左傳》中都有對骨折的描述。在醫學領域中,我國現存最早的醫書《五十二病方》記載了諸多外科病的治法。如《五十二病方·諸傷》:“傷者……以陳缊(縛之)”“令金瘡毋痛……藥已治,裹以繒藏”是對固定術的最早的描述,“缊”“繒”是古人對紡織品的總稱,可見西漢以前醫生們就通過使用紡織品包裹肢體的方法達到促進受損局部恢復的目的,可以將其看作夾板固定術的雛形。
到東晉時期,葛洪為骨折的治療開辟了新的天地。一方面葛洪將《五十二病方》中提及的包扎固定技術進行了發展,使用布通過多層纏繞的方法對骨折部位進行固定;另一方面則發明了以夾板固定的方法治療骨折的新范式。據《外臺秘要》引“《肘后》療腕折,四肢骨破碎及筋傷蹉跌方:搗爛生地敷之,以裹折傷處,以竹片夾裹之,令遍病上,急縛,勿令轉動,一日可十易,三日則瘥。又方:取生栝樓根搗之,以涂損上,以重布裹之,熱除痛止。”葛洪使用竹板固定可以使骨折的固定更為可靠,同時配合外敷生地黃、栝樓根,可以促進骨折的快速愈合。魏晉以降,歷代醫家都在葛洪夾板固定術上進行了擴展,使其能更符合臨床應用。
隋唐時代,藺道人在《仙授理傷續斷秘方》中對杉木皮夾板的制作、包扎到具體使用方法均作出了詳盡的說明。如“凡用杉皮,浸約如指大片,疏排令周匝用小繩三度緊縛”“凡夾縛,用杉木皮數片,周回夾緊縛,留開皆一縫,夾縛必三度,縛必要緊”。在外敷藥物方面,藺道人使用姜汁水或地黃水調貼黑龍散或風流散,攤勻在紙貼損處,這些有養血活血、化腐生肌功效復方的使用,其療效較《肘后方》僅用生地、栝樓根外敷更著。
到宋元時期,李仲南的《永類鈐方·卷二十二》記載了正副夾板的固定方法,這樣的方法使夾板固定更為牢固,可以減少因固定不牢而導致的骨折斷端的再移位。在《太平圣惠方》《圣濟總錄》等方書中出現了竹板、杉木皮、柳木、桑皮等多樣化的固定材料。在外敷藥物方面,除采用配伍更為嚴謹的方劑外,還將黃米作為賦形劑,直接摻入藥粉中或將藥粉用黃米粥勻攤在紙或帛上。
明清時期,在固定方法上出現了超關節固定法。如《傷科匯纂·肘骨》中肘部骨折正副夾縛外固定法,《傷科匯纂·髁骨》中足踝關節骨折,《普濟方·折傷門》中橈骨遠端骨折都是這一技術的代表。此外,《普濟方》對股骨以及脛腓骨的骨折都采用了夾板加(磚頭、米袋)牽引的外固定方法。在外敷藥物方面,明代延續了宋元時期的使用方法。發展到清代,《醫宗金鑒·正骨心法要旨》統一使用了用油或蠟熬制的膏藥作為外敷藥物以及將竹簾與杉籬作為夾板固定的工具。這也標志著中國古代小夾板固定術的終極狀態。
從技術的角度看,在抽象的意義上說,中國古代骨科所有的小夾板固定術都是相同的技術,在這種技術中,骨折的固定是通過外敷藥物、固定材料與纏縛材料實現的。從其最基本的組成看,夾板固定術必須要有纏縛的工具——繩和布,以及用來制作夾板的工具——刀,而這些又與我國古代的紡織以及冶煉技術密切相關。雖然夾板固定術歷代都存在著不同的變化,但每種變化都是觀察者采用不同視角、處在不同的技術背景下而獲得的新現象、新意義。夾板固定術的產生及變遷反映了創造者身邊的生活世界。可以從藺道人的《仙授理傷續斷秘方》中藥物敷貼的記載看到這樣的特點。
在《仙授理傷續斷秘方》中,藺道人這樣制作外敷藥物:“凡貼藥,用板子一片,將皮紙或油紙,以水調黑龍散,攤勻在上,然后卷之,貼損處。”通過在木板上放置皮紙或油紙,在紙上將敷貼藥物攤平,然后將鋪平藥物的紙直接用于骨折處,而其使用的皮紙或油紙就是一個技術的產物。
造紙術在我國東漢時期就已經形成了固定的模式,漢代造紙的原料來源于普通百姓用過的衣服和其他麻制品,如麻袋、麻繩、漁網等。到魏晉南北朝時期,因社會對紙的需求與日劇增,客觀地要求解決以麻織品作為造紙原料不足的情況,皮紙在這個時期產生了。雖然在藺道人所處的唐朝所使用的原料仍以麻料為主,但皮料的用量較之前代明顯增加,用野生纖維造紙已經成為新的技術趨勢,這為造紙的原料來源開辟了一個新的有效途徑,使得人們有可能將紙從主要供書寫的用途轉移到日常生活中來。
油紙是在皮紙的基礎上經過加工得到,在北魏時就已經產生了。唐5杜佑的《通典·職官典》中說:“按晉代諸臣皆乘車,有蓋無傘。元魏自代北有中國,北俗便于騎,則傘施于騎耳。疑后魏時制,亦古張帛為傘之遺事也。齊高始為之等差云。今天子用紅黃二等,而庶僚通用青。”可以看出,紙傘脫胎于車蓋,將車蓋改變成易于開啟和折閉的紙傘,特別適合北魏騎兵的使用。對于油紙的做法,可見陳元龍的《格致鏡原》。陳元龍在《格致鏡原·卷三十一》中引《玉屑》云:“前代士夫皆乘車而有蓋,至元魏之時,魏人以竹碎分,并油紙造成傘,便于步行騎馬,傘至此始。”油紙就是古人以皮紙作為傘面,再刷以桐油制成紙傘,進而使皮紙變成了具有遮雨作用的油傘。也就是說,在東晉時期并沒有可供日常生活所使用的皮紙或油紙,因此葛洪不可能將其使用在骨折固定之中。
產生這種變遷最本質的原因還在于這些活動意向性的差別。意向性是現象學的核心概念,胡塞爾認為有什么樣的意向活動就有什么樣的意向相關項,意識是關于某物的意識;在伊德對人與具體的技術物關系的分析中, 則是有什么樣的技術物就有什么樣的對象,對象是什么與人們使不使用技術以及使用什么樣的技術相關。一般而言,皮紙纖維交錯均勻,紙質柔韌、薄而多孔、纖維細長,比麻紙質量更高。油紙通過在皮紙上涂上桐油,便具有了更好的耐折及防水性能,且吸水性極好。將藥膏攤勻在紙上,可以防止骨折局部由于藥膏高低不平而引起骨折位移,但在固定過程中患者由于出汗、雨淋等原因,容易導致紙制品破損的現象,因此藺道人采用皮紙和油紙,既可以保證藥物的均勻攤平,又可以保證紙在治療過程中不容易壞掉。
這也就表現出一個更為重要的技術哲學特點:技術是我們經驗世界方式的中介[2]。
技術人工物是為實現某種目的而被創造出來的,被物化在技術人工物身上的不僅有技術發明和創造者所生活的世界,而且還有使用者的生活世界[3]。一項技術發明,只有當它不僅揭示和展現了發明和創造者所生活的世界,而且還聚集和反映了使用者所生活的世界時,才會取得真正的成功。歷代夾板固定術存在著多種并不完全相同的實踐,這些不同的實踐既不是穩定的,又不是完全不穩定的,它與眾多不同的情境相適應。
一方面,醫生創造夾板固定技術以及對夾板固定技術不斷改進的目的是為提高臨床療效。雖然葛洪的竹夾板固定術開創了夾板固定骨折的先河,但為追求更優良的治療效果,僅以《肘后方》所載的簡單纏縛方法不能滿足臨床治療骨折的需要。如對于股骨骨折這樣特殊的情況,在唐代藺道人將其進行了改良,在使用杉木皮夾板作為夾縛工具時特別強調:“腿上用苧麻繩夾縛,繩如錢繩許大。”《仙授理傷續斷秘方》成書于唐會昌年間,歐陽修《新唐書·食貨志四》這樣記載:“武廢浮屠法……京師為京師錢,大小徑等,如開元通寶。”經考古發現,開元通寶一文重4 g左右,其錢繩一般可以承重一貫錢的重量即4 kg。經過力學測試,小腿在靜息以及運動狀態下布帶的約束力分別為(749±310) g和(1120±349) g,大腿在靜息以及運動狀態下布帶的約束力分別為(873±234) g和(1255±341) g[4],承重4 kg的錢繩完全可以滿足臨床的需要。可以這樣認為,苧麻繩的韌性要強于一般纏縛用的麻繩,其固定力也較大。這樣的固定方法仍然還存在著改進的空間,因此在明朝時,《普濟方》強調在手法復位后,除選用小夾板局部固定外,還需“外用副夾”,即使用加長的副夾板和內外兩側加磚輔助制動以維持“腳跟對齊”“腳頭抵正”的功能位置。誠然,這樣的療法遠不如現代牽引法,但在當時的技術條件下,這樣的外固定方法可以使得股骨骨折患者大部分的功能得以恢復。
另一方面,在醫生與患者的交流中,患者也促進了固定術的改進。宋元時期外敷方法的改進就是一個例子。如將竹板、杉木板等固定材料直接接觸人體,如果纏縛力量太小達不到固定的目的,而力量太大又會導致局部組織缺血壞死。黍是五谷之一,將黍去皮后稱黃米,煮熟后有黏性。使用具有黏性的黃米可以減少某些外敷藥物如補骨脂等對局部皮膚的刺激;其次,黃米粥凝固后具備一定的彈性,可以減輕固定材料對局部組織的壓力;此外,凝固后的黃米粥在一定程度上還可以起到內墊材料的作用,使得內縛部位的效應力為約束力的1.4~1.95倍,促進了骨折的愈合[5]。
技術是我們在環境中以各種方式使用的那些物質文化的人工物,人類的生存是由技術創造的,這不僅涉及到一些從高科技文化中產生出的非常引人注目的成果,亦包括人類自身生活中我們已經熟識的方式。在醫學領域同樣出現了受技術影響的印記,在對骨折固定技術的梳理中,我們就會得到一張“人——骨折”在技術的作用下相互影響的關系圖,它清晰地記錄了古人同骨折進行斗爭的過程,產生這樣的演變過程是驚人的,只是我們已經習慣于僅將其歸功于我們的醫療水平的進步,而忽視了由技術構造的治療系統。只有在適當的遠離與技術產生的時代,才能開啟一種深思熟慮的反思,反思這些治療方法的得失與特異之處,得到相對客觀的看法。
[1] 傅暢梅,陳凡.伯格曼“裝置范式”的技術本質觀解析[J].哈爾濱工業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7,9(3):23-28.
[2] 唐·伊德.讓事物“說話”[M].韓連慶,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8:37-48.
[3] 陳凡,傅暢梅. 現象學技術哲學:從本體走向經驗[J]. 哲學研究,2008,11:102-108.
[4] 董福慧,尚天裕.小夾板固定治療骨折生物力學研究[J].中國醫藥學報,1988,3(8):19-23.
[5] 尚天裕.中國接骨學[M].天津:天津科學技術出版社,1995:42.
Small Splint Fixation of Fracture in Ancient China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Philosophy of Technology
GUO Jin, ZHAO Yong△, CHEN Yao-fei
(Wangjinghostipal,China Academy of Chinese Medicine Sciences, Beijing 100102, China)
Fracture is the most common disease in Department of orthopedics,which is the most obvious subject to show the level of medical technology in the system of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TCM). The literature of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shows that fixation is the main method in the treatment of fractures in the past dynasties. The transformation of the materials of splint and the fixation methods of Chinese orthopedics and traumatology reflect the characteristics of technical change. With splintage for example, this paper objectively returns to original state scene of the formation of fracture treatment technology, analyses the reasons for the change of splint fixation in the treatment of bone fracture, and reveals the significance of methodology and scientific value of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in the treatment of bone fracture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philosophy of technology.
philosophy of technology; fracture; splintage
郭 瑨(1981-),男,河北秦皇島人,主治醫師,從事技術哲學視角下的骨科研究。
△通訊作者:趙 勇,主任醫師,教授,醫學博士,博士研究生導師,博士后合作導師,從事骨折與軟組織損傷的臨床與研究,Email:Zhaoyong423@sohu.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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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1006- 3250(2017)07- 0925- 03
2017-03-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