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 寧,鄧珊珊,劉 輕
(河北中醫學院英語教研室,石家莊 050000)
中醫是中華民族的優秀遺產,華夏子孫的文化瑰寶,是我國獨具特色的健康服務資源。中醫不僅起源于中國,數千年來也扎根于國外越來越多的國家,惠及世界各國民眾。早在公元前1世紀,中醫就傳到朝鮮、日本和中國的遠近鄰國,傳入歐洲已有350多年的歷史。目前,澳大利亞、美國也均以立法的形式承認了中醫的合法地位。中國的中醫藥產品出口到160個國家和地區,全球近200家公司致力于中草藥的研發,中醫已經成為國際醫學界關注與探索的熱點。近年來,我國也大力推動中醫藥事業的發展。2015年5月,中國政府發布了中醫藥“十三五”規劃,規劃在推動中醫國際化方面,強調中醫藥文化國際傳播的必要性。值得一提的是,規劃同時提出中醫藥服務貿易重點項目,即參與“一帶一路”建設,遴選可持續發展項目,與絲綢之路經濟帶、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沿線國家開展中醫藥交流與合作,提升中醫藥健康服務的國際影響力。因此,如何把握機遇、傳承古絲綢之路、助推我國中醫文化“走出去”,推進中醫藥服務貿易,成為中醫相關從業者思考的熱點問題。
英語作為國際第一語言,中醫藥對外交流貿易首先碰到的就是英語溝通的障礙,因此中醫英語翻譯發揮著重要橋梁作用。但西方醫學進入中國不過區區百年,卻成為主流醫學。反觀中醫藥,在國外卻發展緩慢,淪落為輔助手段,其中一個重要原因是中醫藥的英譯未能真正傳達自身的醫學理念和厚重的文化內涵。跨文化交際,對應語的缺乏、中醫特殊的語言文化特點和沒有規范化標準是當前中醫英語翻譯發展的難點。對英語翻譯策略的不同選用,將直接改變中醫藥術語的內涵特征和文化承載。本項目嘗試從語言文化傳播角度出發,探討中醫英譯翻譯“約定俗成”策略的選用。
1999年,張普在研究動態語言知識更新的第一篇論文“關于大規模真實文本語料庫的幾點理論思考”中,就提出“語言不是靜止的,語言在運用中不斷地產生變化,語言的生命力就在于這種穩定中的變化。這些變化的端倪就隱藏在大規模的真實文本(無論他們是經典的還是非經典的文本)之中,甚至就隱藏在那些非規范現象里。一切新詞、新義、新用法一開始總是不在約定和規范之中,通過‘對話’和‘討論’,利用‘已知’對‘新知’作出‘解釋’或‘糾錯’,新知一旦被大家接受并廣為傳播,最終將進入約定或規范,這就是語言發展的辯證法和規律(張普:“關于大規模真實文本語料庫的幾點理論思考《語言文字應用》1999 (1):第37頁)。”語言不是靜止的,它無時無刻不在動態之中。任何語言的創造,只要有了大眾的跟從和社會的傳播,就能生根發芽成為一個新的語言成分。即使看上去不合理的語言成分也可以生存下來,甚至成為標準和規范。
如“非典”和“SARS”這一組詞中,語義上合理、貼切的是“SARS, 即“嚴重急性呼吸道綜合征”(Severe Acute Respiratory Syndrome)。他告訴我們這種疾病是什么。而“非典”是“非典型性肺炎的簡稱”,它只告訴了我們“不是什么”。但在某網站的統計分析中, “非典”這個詞語的流通遠遠高于“SARS”,所以最終詞典收錄了“非典”一詞。無論語義是合理還是不合理,某些術語的翻譯迅速經歷了社會的“約定”而“俗成”了一個新的語言成分,這就是語言“約定俗成”的力量。
就規范和標準而言,今天的任何規范和標準都有一個研制或制定過程,經過若干嚴格規定的程序,最終由相應職能部門來頒布推行。目前關于中醫用語英譯國際標準化,已經推行的標準有《WHO西太區傳統醫學名詞術語國際標準》《WHO針灸經穴名稱國際標準化方案》《世中聯中醫基本名詞術語中英對照國際標準》等。這些標準的形成過程是怎樣的,一個“新知”究竟是如何“最終進入”社會大眾約定的?或者說這些術語的英譯“約定”究竟是如何“俗成”的? 在翻譯家們致力于將大量的中醫術語的英譯規范化、標準化的過程中,體現了這種標準化形成力量的正是本文要探討的“約定俗成”策略。
在中醫用語英譯國際標準化過程中,應遵循“約定俗成”這一規則,即對一些目前已經通行但并不十分準確的譯法可以適當予以接受。如將“艾灸”譯作“moxibustion”。該譯名早在17世紀就由荷蘭人譯出,至今仍被人們廣泛使用。“moxi”來自于“moxa”,是日語里“艾”的發音,這一譯法是艾灸傳入西方時,西方醫生按照日本醫生的發音用拉丁語寫出的。我國學者曾希望用漢語拼音“ai”來替換“moxi”,將其改為“aibustion”,用以說明艾灸起源于中國,從而澄清其在傳入西方時的誤解。但事實情況是,“moxibustion”的意義已與中醫針灸相聯系,且西方字典已收錄“moxa(艾絨)”詞條,改譯反而造成混亂。在歷史條件局限下,有些中醫譯名的翻譯在語義上確有不合理之處。但這些譯名已在實踐中被海內外學者和民眾廣泛接受,所以依據語言“約定俗成”的規律,我們以通用約定俗成的譯法作出統一并作為標準。
名指名稱。荀子的名辨思想,對名與實(客觀存在)的關系作了深入探討。荀子在《正名篇》中提出的兩個制名原則 “緣天官”和“約定俗成”。荀子指出:“名無固宜,約之以命,約定俗成謂之宜,異于約則謂之不宜。” “緣天官”指直覺的語言經驗是言語交流中判斷的起點,而 “約定俗成”即所謂達成共識。墨子也曾說過:“瞽不知白黑者,非其名也,以其取也。”意思是說盲人不辨黑白,并非因為不知黑白這兩個名稱,而是不知黑白所指的意義。可見,墨子認為名與實沒有必然的聯系。換言之,“以名舉實”只是一種約定俗成現象。不難理解, 我國先秦諸子的語言“約定俗成”觀體現了我國古代對語言的認知意識。
關于語言的“約定俗成現象”,西方主要語言學家也持同樣的觀點。結構主義語言學家索緒爾(do Saussure)是這樣定義語言的:“語言是一種約定俗成的東西,是一種社會制度,同時又是一種表達觀念的符號系統(陳明芳:“論索緒爾和薩丕爾的語言觀”,《湖南科技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6(2):95)。”索緒爾提出了語符的“任意性”和“規約性”,他的理論為語言的約定俗成論提供了理論基礎。索緒爾認為,語言符號的形式與所表示的意義沒有天然的聯系,也就是說語言形式和語言形式所指(概念)之間的聯系不是必然的,無任何規律可循。如漢語把桌子的概念稱為“桌子”,而英語稱之為“desk”,這種選擇是偶然的,取決于原始的約定者。但也正因為如此,語言的“任意性”要求語言具備 “規約性”,也就是說語言形式和語言形式所指之間必須有約定俗成的關系。說漢語的人必須遵循原始約定者的傳統將桌子這一概念稱為“桌子”,而不能隨心所欲的選擇。任意性使語言有潛在的創造力,而規約性又使語言規范和標準(胡壯麟:《語言學教程》.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4)。
在語言研究中,“語言是約定俗成的”這一觀點在現代語言研究中得到了廣泛的認同,這是“約定俗成”在語言學界形成的普遍理解和共識。正名篇的本來思想與現代的語言學解釋其實是有所出入的。張普在“關于“約定俗成”的約定俗成”(參看《第四屆全國社會語言學學術研討會論文集》,北京:語文出版社,2004:132-137)一文中探討了“約定俗成”在語言學領域中的解釋,并對約定俗成的定義作了語言學領域的理解。張普認為,(約定俗成)這種觀點已經多加轉引,在語言學界成了一種差不多是不言自明的認識。那么不管它是否背離了荀子的古意,我們都可以將其作為“約定俗成”的另一個現代義項或語言學義項(張普:“關于“約定俗成“的約定俗成”,收于《第四屆全國社會語言學學術研討會論文集》,北京:語文出版社,200:134)。
就翻譯而言,翻譯的過程也具備語言的“任意性”和“規約性”的特點。作為不同國家和種族產生共性的一環,翻譯是一個 “約定”的文化重構過程,相當于語言的原始約定者,它必須遵循語言的規約性。翻譯如果不經歷“約定”,就相當于語言毫無規范和標準,也無法發揮語言相互交流溝通的功能。這不僅是我們如此重視譯語標準化規范化的原因,也是我們重視“約定俗成”策略的一個理由。
既然“約定俗成”遵循語言發展的規律,在中醫英譯過程中采用約定俗成的策略就是可行的,因為首先“約定”必須經歷“俗成”的過程。
如中醫對疾病的發生發展與預后,有自己獨具特色的理論和觀點。但“名物不同,傳實不易”,中醫文化在西方文化中沒有對應,西方讀者難以領會,“火”的譯法便是如此。在WHO的標準化方案中和世中聯的標準中,中醫的“火”或是“熱”被譯為fire (火,火邪),heat (熱,熱邪),heart fire (心火),liver fire (肝火),wind-fire eye(風火眼)等等。 “上火”從中醫理論解釋屬于中醫熱證范疇。在給外國人解釋上火時,會使用“inflame”一詞幫助解釋,因為西方醫學本身也有“inflame”(發炎)這個術語。“flame”是“火焰”,“in”是“在內”,“in-flame”就是在火之內。既然有對應語,選擇inflame去解釋似乎是必然的。但實際上在中西醫學中,二者所涵蓋的范疇不同,翻譯者在中醫翻譯過程中盡量避免將二者等同。中醫認為人體陰陽失衡內火旺盛即會上火。而現代醫學的inflame(發炎),主要表現為患病部位發紅、腫脹、發熱和疼痛等。早在清朝,中國在引進 “inflammation”的時候,翻譯家們就認為用“上火”來翻譯是不科學的,所以使用了新詞“炎癥”。今時今日,翻譯家們在中醫的對外翻譯中,仍未采用inflame來對應中醫的“上火”,道理也基于此。如何翻譯這些西方缺乏對應語的術語,曾是困擾中醫翻譯界的一大難題。早期“心火”“風火眼”這些譯法曾使西方讀者頗感困惑。但這些譯語的形成經過幾十年來中醫在西方的傳播和應用,經歷了“俗成”的過程,西方讀者基本理解了這些概念,接受了這些譯法。因此,以約定俗成的策略翻譯這類術語,逐漸在海內外形成了共識。
其次,語言的“約定俗成”具備再次“約定”的特性,這將為中醫術語譯語形成提供更充分的量化數據。翻譯的實踐表明,翻譯是人們在漫長的時間中經歷不斷探索和完善的一個過程。翻譯會隨著人們認知水平的提高以及譯語在廣度上的傳播發生變化。因此翻譯是可以變化的,它可以在一輪一輪的“約定俗成”過程中使譯語不斷得到完善。
如“三焦”的翻譯,在早年的標準中其譯語被定為triple energizer(3倍的氣的激發)。在接下來的數年里,我國的學者不斷提出質疑,因為這一譯法和“三焦”的實際意義相差太遠。“三焦”是中醫藏象學說中一個特有的名詞,把三焦譯為“氣的激發點”是不合理的。但是在2004年世界衛生組織(WTO)西太區開始制定中醫術語國際標準時,中方專家對“三焦”的翻譯提出重新討論的要求,并沒有得到積極的回應。但是隨其在實際應用中引起了多質疑和混亂,這一譯法終于在2010年12月世界衛生組織傳統醫學國際分類東京會議上得到改正。“三焦”被一致同意音譯為“sanjiao”。這就是“約定俗成”對語言再次約定的作用。
一個譯語在不同文化背景中流傳,必須在實踐中經過大眾的“約定”才能“俗成”為規范和標準。“約定俗成”不是某一個人的活動,它需要社會群體的共同創造,它需要傳播途徑才能完成覆蓋和滲透,覆蓋面越廣,滲透力越強,語料庫就越大,由此我們獲得“約定俗成”的量化數據就越準確。中醫術語語料庫的形成對中醫英譯標準和規范的形成起著巨大的作用。中醫起源于中國,幾個世紀以來中醫扎根于國外越來越多的國家,惠及世界各國民眾。中醫的第一輪傳播在文明史上持續了幾個世紀。但在當今時代下,得益于我國不斷推進的中醫藥全球化的戰略,中醫的傳播速度和效率已經是過去無法想象的。“一帶一路”貫穿歐亞大陸,東邊連接亞太經濟圈,西邊進入歐洲經濟圈。“一帶一路”作為中醫對外傳播的通道,成為一種新的傳播途徑,在傳播速度和傳播廣度方面改變著中醫文化傳播的進程。借此,中醫譯語的“約定俗成”周期將大大縮短,基于獲取的“約定俗成”量化數據,我們可以建立中醫術語英譯語料庫,中醫英譯標準化進程也將被大力推進。
總之,我們強調“約定俗成”的意義,在于尊重“約定俗成”在中醫“走出去”過程中的力量。在“一帶一路”的機遇下,我們應加速中醫術語英譯語料庫的建立,獲取“約定俗成”的量化數據,為中醫英譯提供標準化、規范化的依據,為我國中醫“走出去”提供策略性的支持,從而加速我國中醫“走出去”的進程。
[1] 陳明芳.論索緒爾和薩丕爾的語言觀[M].湖南科技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6(2):92-95.
[2] 胡壯麟.語言學教程[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
[3] 李永安.約定俗成在中醫名詞英譯標準化中的作用[J].陜西中醫學院學報,2005(3):71-72.
[4] 李照國.中醫基本名詞術語英譯國際標準化研究[M].上海:上海科學技術出版社,2008.
[5] 李照國.中醫英語翻譯研究[M].上海:三聯書店,2013.
[6] 張普.關于“約定俗成“的約定俗成[C].第四屆全國社會語言學學術研討會論文集.北京:語文出版社,2004:132-137.
[7] 張普.關于大規模真實文本語料庫的幾點理論思考[J].語言文字應用,1999 (1):35-4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