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 敏,鄒文娟,陶 勁,曾定倫
(重慶市中醫院腫瘤科,重慶 400021)
當歸六黃湯載于《蘭室秘藏》,李東垣稱本方為“治盜汗之圣藥”,全方由當歸、生地黃、熟地黃、黃柏、黃芩、黃連各等份、黃芪倍量組成,后世醫家對本方推崇備至,皆稱本方功能滋陰瀉火、固表止汗,為治療陰虛盜汗之效方。《醫方集解》[1]中的論述最具代表性:“盜汗由于陰虛,當歸、二地所以滋陰;汗由火擾,黃芩、連、柏所以瀉火;汗由腠理不固,倍用黃芪,所以固表。”對于本方的主治病機,歷代醫家幾乎眾口一詞,認為主治“陰虛有火,令人盜汗者”(明·吳昆《醫方考》[2])。從全國中醫本科院校《中醫方劑學》五版到七版教材也將其列為清熱劑中清虛熱篇中。筆者初習此方時,曾將這首由苦寒之黃芩、黃連、黃柏倍量甘溫益氣固表的黃芪與生熟地組成的方劑,與秦艽鱉甲散、青蒿鱉甲湯、清骨散等養陰清熱、退熱除蒸的方劑相列,似乎有格格不入之感,但當時中醫水平有限,未能推其理致。直到拜師于曾定倫老師門下,看到老師將本方廣泛應用于自汗、盜汗的治療,并在其指導下重讀李東垣著述,對此方所治病機始有領悟,現論述如下。
出汗是人體正常生理現象。《素問·陰陽別論》云:“陽加于陰謂之汗”,汗是陽氣蒸化津液經玄府達于體表的過程,有調和營衛、滋潤皮膚、調節體溫的作用。《靈樞·五癃津液別》說:“天暑衣厚則腠理開,故汗出。”正常人在氣候炎熱、衣被過厚、體力活動、進食辛辣、情緒激動等情況下出汗,屬于生理現象。若當汗出而無汗、不當汗出而多汗,或僅見身體的某一局部出汗,均屬于病理現象,皆屬于中醫“汗證”范疇。臨床上最常見的是病理性出汗為自汗和盜汗。自汗、盜汗是指由于陰陽失調、腠理不固而致汗液外泄失常的病癥。其中不因外界環境因素的影響,而白晝時時汗出、動輒益甚者稱為自汗;寐中汗出、醒來自止者稱為盜汗,亦稱為寢汗。《明醫指掌·自汗盜汗心汗證》[3]對自汗、盜汗的名稱作了恰當的說明:“夫自汗者,朝夕汗自出也。盜汗者,睡而出,覺而收,如寇盜然,故以名之。”
對于自汗、盜汗的病機,自古醫家有“自汗屬陽虛,盜汗屬陰虛”的論述。吳昆《醫方考》[2]對陰虛盜汗病機闡釋為:“陰虛所以盜汗者,陽虛之人睡去,則衛外之陽乘虛陷入于陰中,表液失其固衛,故令濈然而汗出。人覺則陽用事,衛氣復出于表,表實而汗即止矣。”但自汗、盜汗的中醫病機并不僅僅為陽虛、陰虛,朱丹溪對自汗、盜汗的病機屬性作了概括,指出自汗有氣虛、血虛、濕、陽虛、痰等病機,盜汗由血虛、陰虛等所致。張景岳在《景岳全書·汗證》[4]中對汗證作了系統整理,認為“自汗亦有陰虛,盜汗亦多陽虛”,提出“自汗盜汗亦各有陰陽之證,不得謂自汗必屬陽虛,盜汗必屬陰虛也”。王清任在《醫林改錯》中補充了針對血瘀所致自汗、盜汗的治療方藥,進一步豐富了自汗、盜汗的中醫病機和診療方法。
《蘭室秘藏》中,李東垣稱本方為“治盜汗之圣藥”[5],當歸六黃湯是否僅用于盜汗治療?張景岳云[6]:“汗證有陰陽”“陽證自汗或盜汗者,但察其脈證有火,或夜熱煩渴,或便熱喜冷之類,皆陽盛陰虛也,宜當歸六黃湯為第一”。他認為不論自汗或盜汗,只要其病機為火熱內熱所致者,皆可使用當歸六黃湯治療,這一觀點充分體現了異病同治的特點,實為發李東垣之未述。
《蘭室秘藏》當歸六黃湯條下,李東垣未詳述其主治病機,僅列“治盜汗之圣藥”一句,故而導致后世醫家據方測證,稱其為“治療陰虛有火,發熱盜汗”之癥的方劑。所據之“陰虛”也僅是本方中“生地黃、熟地黃”的應用,而“黃芩、黃連、黃柏”的應用則被解釋為“陰虛者陽必湊之”“虛火”。對此論述后世醫家有持異議者。清·程國彭在《醫學心悟》[7]中云:“其盜汗癥,傷寒邪客少陽則有之,外此悉屬陰虛。古方用當歸六黃湯,藥味過涼,不宜于陰虛之人,陰已虛而更傷其陽,豈能無損?”那么當歸六黃湯所治汗證病機為何,筆者認為當從原著入手,探析立方者李東垣的醫緒,方能明析本方所治病機。
當歸六黃湯載于《蘭室秘藏·自汗門》,本文開篇有一段文字[8]可視為李東垣對自汗(盜汗)病機的認識和分析,此論又載于其另一部代表著作《脾胃論·陽明病勝》[9]中,以“陽明病濕勝自汗論”為題,題目雖異但內容及其后方藥均同。在《脾胃論5陽明病自汗論》中李東垣根據《素問·陰陽應象大論》:“地氣上為云,天氣下為雨,雨出地氣,云出天氣”“陽之汗,以天地之雨名之”,提出“西南坤土也,在人則為脾胃也”“陰滋其濕,則為霧露為雨也。陰濕寒,下行之地氣也,汗多則亡陽,陽去則陰勝也”,論述了“濕與(異常的)汗”均為陰邪,脾胃為濕困則易傷(衛)陽,表虛不任風寒、衛外不固則自汗出的道理,并制益氣固衛、祛風除濕、活血養陰的“調衛湯”以治之。而正如《素問·陰陽應象大論》所云:“陰陽者,天地之道也,萬物之綱紀,變化之父母,生殺之本始,神明之府也。”論述了濕困脾陽、自汗傷陽、傳為寒中的寒濕陰癥的治療,就當有陽癥濕熱所致疾病的方劑。之后,李東垣列“清燥湯”于后,并詳述此方的主治病機:“六七月間,濕令大行,子能令母實而熱旺,濕熱相合之”“燥金受濕之邪,絕寒水生化之源”。六七月大暑之際,脾土所主之濕令大行,濕濁內盛郁而化熱,為五行生克之“子令母實”的表現。濕熱內蘊日久,刑大腸、傷肺金而絕寒水而致“腰以下痿軟,癱瘓不能動,行走不正,兩足旖側”之痿厥證。仔細分析“清燥湯”的組成,黃連、黃柏清熱燥濕,茯苓、豬苓、澤瀉淡滲利濕,蒼術、白術健脾化濕,升麻、柴胡、橘皮、神曲理升降而和脾胃,助運化以消內濕之源,黃芪、炙甘草補中益氣而固衛氣;濕熱久蘊,耗傷大腸津液,損傷肺金,令腎水生化之源絕,加人參、麥冬、五味子益氣養陰斂汗,當歸、生地黃養血而補肝腎,使濕熱除、陰液復、宗筋潤而痿厥自除。研讀至此,筆者將“清燥湯”與緊隨其后而列的“當歸六黃湯”相較則豁然開朗:“清燥湯”去掉淡滲利濕之茯苓、豬苓、澤瀉,健脾化濕之蒼術、白術,理脾胃,復升降之升麻、柴胡、橘皮、神曲,再減去人參、麥冬、五味子、炙甘草,加上黃芩、熟地黃即得李東垣稱為“治盜汗之圣藥”的當歸六黃湯。根據方藥組成而測其主治疾病,相較于清燥湯所治之濕熱內蘊日久、傷腸液、損肺金、絕腎水而致痿厥,當歸六黃湯所治疾病病機當為濕熱內蘊三焦,熱更盛而濕不著,濕熱蘊蒸、傷陰津而未耗腎液之汗出異常癥。故本方用黃芩、黃連、黃柏清熱燥濕,清三焦內蘊之濕熱。《靈樞·營衛生會》云:“奪血者無汗,奪汗者無血”,汗出過多必耗傷營血,當歸、生地黃、熟地黃養血滋陰。《脾胃論·陽明病濕勝自汗論》云:“汗多則亡陽,陽去則陰勝”“氣虛則外寒”,汗出過多,則亡失衛陽,致氣虛表不固,故倍用黃芪,為益氣固衛、實表以止汗。
古人云:將登泰岱,舍徑奚從,欲詣扶桑,非舟莫適。學問之道,必溯其流而窮其源,只有認真讀經典、學習原著,才能參會著者心緒,達其真知。
[1] 汪昂.醫方集解[M].北京:人民衛生出版社,2006:272.
[2] 吳昆.醫方考[M].北京:人民衛生出版社,1990:285.
[3] 皇甫中.明醫指掌(訂補本)[M].北京:中國中醫藥出版社,1997:207.
[4] 張景岳.景岳全書[M].太原:山西科學技術出版社,2006:134.
[5] 李杲.蘭室秘藏[M].天津:天津科學技術出版社,2000:103.
[6] 景岳全書[M].太原:山西科學技術出版社,2006:135.
[7] 程國彭.醫學心悟[M].北京:人民衛生出版社,1963:161.
[8] 李杲.蘭室秘藏[M].天津:天津科學技術出版社,2000:102.
[9] 李杲.脾胃論[M].北京:人民衛生出版社,1976:3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