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的本性

劉荒田

一對中年華裔情侶，已同居10多年，一起經營超市，錢不分家。數年前，以超市的收益購買了一個四單位公寓樓。男的曾遭受過婚姻的失敗，財產與心理上創傷巨深，無再婚的想法。女方雖渴望名分，但明白他的脾性，不敢強求。近年來，女方進入更年期，脾氣越來越壞，動不動就發飆，摔東西。自覺“欠了她”的男友一直隱忍。她破罐破摔的緣由，據她自白，是因為公寓樓房產證上沒有她的名字。“我什么都沒有，和他分手，連房子也被他全占去。”一想到兩手空空的未來，她的心就堵得要命。

為什么房產證只有自己的名字？男方的解釋是：不是有意剝奪她的權益，而是為了方便報稅。他聲稱，公寓樓的一半產權絕對屬于她，再負心也不會占她的便宜。直到一次，女方情緒失控，差點動了刀子。男方才如夢初醒，馬上和她去市政廳產權登記處把事辦了。到這一步，應該是從此花好月圓了。然而，兩人的關系才好轉半個月，女方故態復發，天天抱怨——男方經常出差外地，她生氣；不喜歡男方和男性友人去酒吧看球賽，回到家口帶酒氣。男友說，我費盡心機，不但換不來一個笑臉，連早上出門說再見時“親臉頰不夠真誠”也成了“罪狀”。

這讓我想起東郭先生和狼的故事。寓言的寓意是：不要憐憫生性兇殘者。然而，我要說，寓言揭示的比這一層深刻，那就是：“人性的邏輯”。狼被救了，它活下來，難道可以不吃東西嗎？而眼前手無寸鐵的教書匠，正是理想的“肉”。冷酷的事實從來是這樣：生存危機解決后，水到渠成的問題是，必須得到溫飽。得到溫飽以后呢？進一步的獲得與享受，沒有止境。

同理，那位女子進入愛情，首先是安全感的滿足。營造安全，未必全靠真金白銀，熱戀時虛幻的山盟海誓也頂用。但它不過是開端，是插曲。接下來，愛情的加固、細化、深化，乃是每天的功課。

滲透于日常生活全部細節的愛，是女子的剛需，男子以為房產讓她擁有一半就萬事大吉，那是天大的誤會。愛情沒有一勞永逸，只有一天天的苦心經營，一年年的人工培植。愛情的本性如此，不可忤逆。

（莊妃軒摘自《羊城晚報》2016年11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