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江蘊
(中國人民銀行 南京分行,江蘇 南京 210004)
貨幣政策、資本充足率與商業銀行風險承擔的實證研究
——基于我國上市商業銀行的經驗研究
傅江蘊
(中國人民銀行 南京分行,江蘇 南京 210004)
嚴格的貨幣政策、資本監管一方面會降低商業銀行杠桿率和利潤創造能力,另一方面會通過優化資產組合的方式增加收益。那么,貨幣政策、資本充足率與商業銀行風險承擔之間的關系將取決于二者的凈效應。文章基于1998—2015年期間我國上市商業銀行的微觀數據,采用GMM動態面板估計方法實證檢驗了中國貨幣政策對銀行風險承擔的影響,驗證了貨幣政策傳導的銀行風險承擔渠道假說。實證結果顯示:①貨幣政策與銀行風險承擔變量呈顯著負相關關系;②規模越大、資本越充足的銀行,其風險承擔行為對貨幣政策的敏感性越低。
貨幣政策;資本充足率;風險承擔
考慮到中國銀行業和貨幣政策調控體系的典型特征,貨幣政策與銀行風險承擔的關系尤其值得關注。隨著近年來銀行業市場化改革和資本監管制度的實施,國內銀行經營的目標函數和約束條件正在發生改變,市場化逐利動機日益明顯,資本約束以及風險的識別、測度和定價等在決定銀行資產組合行為和貨幣政策傳導中的作用逐漸增強。根據銀行風險承擔渠道理論(Borio and Zhu,2008),寬松貨幣政策(如低利率)一方面通過推動資產價格上漲、抵押物價值上升、企業財務費用下降、現金流增加,降低了銀行對風險的識別和測度,另一方面降低了投資尤其是無風險證券的回報率,在收益搜尋動機和競爭效應等的推動下,降低了銀行和其他金融機構的風險規避程度,銀行風險承擔上升。
對此,本文感興趣的問題是:貨幣政策如何影響銀行的風險承擔?如何識別中國的貨幣政策對銀行風險識別和風險偏好等行為的影響?貨幣政策擴張期和緊縮期對銀行風險承擔的影響是否具有不對稱性?對不同資產規模、資本充足程度的銀行而言,這種影響又是否存在異質性?
2.1 貨幣政策影響銀行風險承擔的理論機制
具體而言,理論上,貨幣政策可通過如下細分渠道影響銀行的風險承擔(詳見下頁圖):①收入和估值效應。貸款監督與抵押合約是銀行控制信用風險的重要措施。寬松貨幣政策(如低利率)會推動資產價格上漲、抵押物價值上升,同時企業財務費用下降、現金流增加。②收益搜尋動機(search for yield)。現實中由于貨幣幻覺或長期債務合約的收益率保證等原因,投資者追求的名義回報率往往具有明顯的黏性。投資者黏性的目標名義收益率與實際收益率間的差異越大、持續時間越長,則金融機構的風險承擔激勵越強(Rajan,2005)。③競爭效應。在其他因素不變的條件下,寬松貨幣政策(如低利率)將使得銀行業的競爭更加激烈,引起銀行邊際利潤和存貸利差的下降。④保險效應。央行貨幣政策決策的可預期性越強、政策透明度越高,則可能降低市場的不確定性,從而降低風險溢價(Risk Premium),為實現目標收益率,可能導致銀行承擔更高風險。
2.2 資本充足率影響銀行風險承擔
部分研究文獻證明:資本充足率和商業銀行風險承擔之間的負相關關系,即,資本監管可以有效地降低商業銀行風險承擔。那么,以資本充足率等指標為核心的資本監管便日益受到監管部門的青睞,并與市場約束和外部監管一起成為巴塞爾協議Ⅱ中銀行治理的三大措施。在成本壓力和利潤獲取動機的驅使下,受到嚴格資本監管的銀行可能會選擇一個高風險、高回報的有效前沿(effective frontier),從而間接導致違約概率的增加和銀行風險的提高(Blum,1999; Jeitschko and Jeung,2005 等)。例如,Blum(1999)認為,當銀行的資本充足率較高時,將來一個單位的股權資本對銀行將更具價值。另外,Jeitschko and Jeung(2005)還通過一個委托—代理模型證明商業銀行風險的變動主要取決于三方代理人(存款保險人、股東和經理人)的相對力量大小以及資產的參數假設,在任何情況下,資本水平更高的銀行都有激勵增加風險承擔——投資于高風險、高收益的風險資產。實證研究(Jokipii and Milne,2010; Shim,2010 等)也同樣存在著相應的文獻證明資本監管和商業銀行風險承擔正相關關系的存在。
3.1 實證模型構建
根據研究目的和數據情況,本文主要做了兩個層面的檢驗。
(1)檢驗貨幣政策與銀行風險承擔間的關系。由于銀行風險承擔具有高度持續性(Persistent)特征,本文參考Delis and Kouretas (2011)的模型設定,設定動態面板基準模型如下:

貨幣政策影響銀行風險承擔的理論機制
RISKit= α0RISKi,t-1+α1MPt+α2SIZEi,t-1+α3CAPi,t-1+
α4PROAi,t-1+α5IPOit+α6GDPRjt+α7HOUSEPjt+
α8COMPjt+vi+uit
(1)
其中,i=1, 2,…,N,表示銀行家數;j表示該銀行所在地區。方程(1)中被解釋變量RISK為銀行風險承擔變量,核心解釋變量為貨幣政策代理變量MP。銀行風險承擔渠道的檢驗首先需要找到能有效代表銀行風險承擔和貨幣政策立場的度量指標(Altunbas et al.,2010)。
根據已有實證文獻(Delis and Kouretas,2011; Laeven and Levine, 2009 ),常用的銀行風險測度指標主要有Z值、風險資產占比、不良貸款率、特許權價值和預期違約頻率。由于本文樣本銀行中包含了大量非上市銀行,我們主要選取Z值(Z-score)和凈貸款/總資產(NL_ TA)作為銀行風險的測度指標。銀行最重要的風險是信用風險,凈貸款/總資產比率越大,代表銀行的資產風險越高。
本文參照Laeven and Levine (2009)提供的處理方法,將銀行風險的Z值定義如下:
(2)
其中ROA表示資產回報率,σ(ROA)表示資產回報率的標準差,)CAR表示資本資產比率(股東權益/總資產)。根據式(2),Z值等于資產回報的標準差除以資產回報率與資本資產比率之和,該指標常被用來測度破產風險。若將破產定義為資不抵債(E+π<0)(其中E代表股東權益,iL代表凈利潤),則破產風險可表示為(-ROA 貨幣政策代理變量MP的選取需要結合一國貨幣政策調控制度特征。國外文獻多以銀行間市場利率作為貨幣政策代理變量。但中國的貨幣調控體制與美歐等發達國家存在較大差異,中國的利率并未完全市場化,央行公開市場操作的影響難以直接通過價格機制傳導到存貸款市場,銀行間市場短期利率難以作為貨幣政策立場的有效度量指標。此外,中國的貨幣政策調控綜合使用了多種價格和數量型工具,且更多地依賴數量型工具和非市場化的手段,難以找到有效的綜合貨幣政策代理變量(徐明東、陳學彬,2011 )。為保證模型估計的有效性,本文主要使用了4種貨幣政策代理變量:貸款基準利率(iL)、銀行同業拆借利率(iC)、法定存款準備金率(req)、廣義貨幣M2增長率的負數(M2R),以檢驗估計結果的穩健性。 為有效識別貨幣政策的影響,我們還必須控制其他影響銀行風險承擔意愿和能力的重要變量,包括微觀銀行特征、經濟與金融市場狀況等變量。微觀銀行特征變量我們主要控制了規模(SIZE,用總資產的對數值代表)、資本狀況(CAP,用一般資本充足率代表)、盈利狀況(PROA,用稅前總資產回報率代表)、公開上市虛擬變量(IPO,上市前取值為0,上市后取值為1)。由于當期風險承擔與銀行規模、資本比率、營利性等指標存在相互影響,為減輕同時決定的內生性問題,我們采用上述指標的滯后一期值。銀行規模、盈利狀況與風險承擔的關系并無確定性結論( Delis and Kouretas,2011)。 宏觀經濟變量我們主要控制了實際GDP增速(GDPR)和房地產價格增速(HOUSEP)。由于樣本銀行中城商行數目超過2/3,且不同區域的經濟形勢和房價存在較大差異,所以本文對全國性和地方性銀行分別控制了其對應的全國、省區及地級市層面的實際GDP增速和房地產價格增速。此外,我們還控制了銀行業競爭程度指標(COMP)“競爭一脆弱性”( Competition-fragility)理論認為市場競爭將減少銀行的邊際利潤和特許權價值,從而導致銀行更高的風險承擔,而“競爭—穩定性”( Competition-stability)理論則認為市場競爭會改善銀行的經營效率和風險管理水平,從而降低風險承擔水平(Berger et al.,2008)。 (2)檢驗貨幣政策對銀行風險承擔的影響是否依賴于銀行的資本充足狀況。隨著資本監管制度的實施,資本充足率約束已逐漸成為影響銀行行為的重要約束。不同特征的銀行可能采取不同的風險策略以及具有不同抵御貨幣政策沖擊的能力,銀行規模越大、資本越充足,其抵消貨幣政策影響的能力越強,其風險承擔往往對貨幣政策的反應越不敏感(Delis and Kouretas, 2011 )。所以,本文主要識別了中國貨幣政策對銀行風險承擔的影響是否依賴于資產規模和資本充足率水平。具體模型設定如下: RISKit= β0RISKi,t-1+β1MPt+β2SIZEi,t-1+β3CAPi,t-1+ β4PROAi,t-1+β5IPOit+β6GDPRjt+β7HOUSEPjt+ β8COMPjt+β9MPt×SIZEi,t-1+ β10MPt×CAPi,t-1+vi+uit (3) 參數β9、β10的符號及其顯著性。如果β9、β10顯著大于0,則表明規模越大、資本比率越高的銀行其抵消貨幣政策影響的能力越強,其風險承擔對貨幣政策的反應越小。 3.2 數據說明與描述 本文的研究樣本為1998—2015年期間我國上市商業銀行的微觀數據的年度非平衡面板數據。樣本銀行的相關報表數據來源于Bankscope數據庫。貨幣政策變量、實際GDP增速、房地產價格增速等數據來源于CEIC數據庫。金融業競爭指數來源于樊綱等(2010)。 3.3 計量結果與分析 3.3.1 銀行風險承擔渠道檢驗 表1為模型(1)中國貨幣政策對銀行風險承擔影響的估計結果。其中列(1)—(4)的被解釋變量為Z值,而列(5)—(8)的被解釋變量為凈貸款/總資產。在10%顯著性水平上,Sargan檢驗和二階序列相關檢驗結果均不能拒絕零假設,表明我們的GMM估計量模型的干擾項基本不存在顯著的序列相關,工具變量的選取是合理的。 表1 銀行風險承擔渠道檢驗結果 續 表 貨幣政策代理變量的系數均顯著為負(1%顯著性水平),表明在控制了其他因素影響的條件下,寬松貨幣政策將導致銀行更高的風險資產占比和更高的破產風險,驗證了中國存在銀行風險承擔渠道。表1的估計結果顯示,房地產價格的上漲、盈利能力的降低和競爭程度的增強將導致銀行更高的風險承擔,這可作為貨幣政策影響銀行風險承擔的收入和估值效應、收益搜尋動機和競爭效應后半部分機制存在的經驗證據。從銀行特征變量的結果來看,資產規模、資本比率、盈利指標的估計系數均顯著為負。規模變量系數顯著為負既可能反映了銀行規模越大其經營策略越保守,也可能是由于規模越大的銀行其受到了更嚴格信貸管控和監管的結果。銀行資本比率越高,其風險資產占比越低,破產風險越低,表明高資本比率可能反映了其更加謹慎的行為,資本不足銀行的資產組合行為相比資本充足銀行更為激進和冒險。 3.3.2 貨幣政策對銀行風險承擔影響的異質性檢驗 表2為模型(2) 貨幣政策對銀行風險承擔的影響是否依賴于銀行的資本充足狀況檢驗結果(僅列出了貨幣政策變量及其交叉項估計結果)。 表2 貨幣政策對銀行風險承擔影響的異質校驗結果 除第(8)列外,銀行的資本比率、資產規模與各貨幣政策代理變量的交叉項系數大多顯著為正,表明貨幣政策對銀行風險承擔的影響依賴于銀行的資本充足狀況和資產規模,資本越充足、規模越大的銀行其抵消貨幣政策影響的能力越強,其風險承擔對貨幣政策的反應相對不敏感。當銀行體系的資本比率大幅度提高時,緊縮性政策對其風險承擔的抑制作用就會大大削弱。該結論與近年來中國的貨幣政策調控現實相符。2002年以來,大型國有銀行通過政府注資、引進戰略投資者和上市等外源性渠道融資補充資本,資本比率大幅度提高,累積的流動性在資本約束放松后通過信貸渠道迅速釋放出來,央行多次提高準備金率和公開市場大量的沖銷操作對抑制銀行體系尤其是大型銀行的信貸擴張作用仍有限,2008年年初還不得不啟用了10年前就已棄用的信貸直接控制。 (1) 為同時實現物價穩定與金融穩定目標,可結合經濟沖擊的類型,并同時考慮銀行業資本充足狀況與宏觀經濟環境,搭配使用傳統貨幣政策與宏觀審慎管理工具。價格穩定并不是金融穩定的充分條件,金融穩定與物價穩定目標間的關系取決于經濟沖擊的類型,在經濟過熱的高通脹時期,貨幣政策的緊縮將同時減少銀行的風險承擔與物價壓力,但在低通脹和銀行過度風險承擔階段(如低通脹+房地產價格泡沫期),提高利率等緊縮性政策難以同時實現兩大目標。 (2)完善銀行的微觀和宏觀治理環境。De Nicolo et al.(2010)證明,當一國的銀行體系較為脆弱時( 信息不對稱和有限責任保護廣泛存在) ,風險轉移效應的存在和銀行的 “風險共擔”將導致貨幣政策與風險承擔呈現出正相關關系,而我們的研究結論也從側面證實了這種正相關關系的存在性,進一步說明了我國金融市場的脆弱性,也與部分研究結論( 曹廷求、張光利,2011; 張雪蘭、何德旭,2012等) 相一致。那么,如果監管當局希望通過貨幣政策、資本監管降低商業銀行的風險承擔,深化體制改革,摒棄制約銀行治理結構中的非市場因素,完善銀行的微觀和宏觀治理環境便顯得尤為必要。 (3)注重貨幣政策、監管政策以及其他政策之間的協調搭配。既然資本監管、貨幣政策與商業銀行風險承擔之間的關系存在著不確定性,那么,當政府在面臨多重經濟目標的調控時,在貨幣政策和監管政策之外,從其他方面對商業銀行進行監管也可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1] Shim,H.Capita-Based Regulation,Portfolio Risk and Capital Determination: Empirical Evidence from the US Property-Liability Insurers[J].Journal of Banking and Finance,2010( 34):2450-2461. [2] Altunbas,Y.,L.Gambacorta,I.D.Marques.Does Monetary Policy Affect Bank Risk Taking?[EB/OL] Available on http://www.suerf.org/download/collmay11/papers/1gambacorta.Pdf,2011. [3]徐明東,陳學彬.貨幣環境、資本充足率與商業銀行風險承擔[J].金融研究,2012(7). [4] 郭麗麗,李勇.貨幣政策、資本監管與商業銀行風險承擔的門檻效應: 理論與經驗證據[J].南方經濟,2014(12). [5] 周英章,蔣振聲.貨幣渠道、信用渠道與貨幣政策有效性——中國1993—2001年的實證分析和政策含義[J]. 金融研究,2002(9). 10.13939/j.cnki.zgsc.2016.49.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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