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的身體政治

吳強

雖然許多國人進入新富或者中產階層，渾身名牌，出入豪車，可是體態上卻暴露了一切。整個社會經過漫長的60多年建設，都沒有在公共衛生、垃圾處理、體態維持和公共秩序上形成一個良好社會的認知標準。

當里約奧運賽場上各種美好健康肉體在電視機畫面上噴薄而出，中國公眾終于在民族主義的金牌榜和各種膚色小鮮肉的身體上找到安慰，暫時忘記了，在朋友圈刷屏的大眾體育和舉國體制之間還隔著許多葛優癱。例如，除了客廳電視墻對面沙發的葛優癱，各地宜家店里也隨時可見各種“宜家躺”。奧運會的新鮮勁已過，拋開孫楊和興奮劑，或者傅園慧的洪荒之力，我們還是來談談中國人的另一種身體政治吧。

在《我愛我家》的劇集里，面對傅明一家，葛優飾演的春生全無半點顧忌，以一個慵懶、懈怠、難以言表、難以復制的身體姿態，向觀眾表現了一個“二流子”形象。只是，不曾想，上世紀90年代初的電視虛構，竟然在北京宜家賣場里每時每刻都在上演。2012年，一些著名博客首先發布了各種體態的“宜家躺”照片，7月的《大西洋月刊》網站以及一干國際媒體也都隨后做了專文報道。到今天，這一現象仍在繼續，20多年前的“葛優癱”被重新發掘出來做成各種表情包，宜家躺也幾乎成了北京的國際形象標志。

問題是，葛優癱果然如傅明老人所說，到底真是所謂二流子的身體特征，還是“社會沒有一點責任”、純屬個人的偶然體態？如果葛優癱代表著某種缺乏教養的階級痕跡，那么又如何解釋“宜家躺”的普遍現象呢？

富態的啤酒肚

在王朔策劃、梁左編劇設定下的傅明老人的眼中，1990年代的葛優癱確實帶著極強的階級烙印——階級與體態密切相關。對傅明這樣所謂“參加過革命”的干部階級來說，還是保留著“革命軍人”的基本體態習慣：行如風，站如松，坐如鐘。更多的，是從革命時代就普遍形成了“見面握手、問候分煙”的習慣，在室內遇到客人或者上級、長輩進來通常會自覺地站起、注目，如此便能區分當時的農民和“革命隊伍”。1949年建政后，這些“革命干部”特有的身體性習慣，逐漸成為城市人群待人接物的一般方式，代替了之前的“舊禮儀”，也抹平了傳統社會的階級界限。

例如，大腹便便的肚子，很長的時間里總是被當作權貴專屬，像極了19世紀的歐洲，被當作財富和權力的象征。當人民富裕、吃飽以來，富態的啤酒肚幾乎成為中國各個階級“成功人士”的標志了，似乎正像革命禮儀一樣再一次摧毀了體態的階級界限，也將引領中國在2020年以最多的肥胖人口超過美國。大夏天的街道或者公共場所，人們常能看到市民階級的男人們卷起T恤或Polo衫的下擺，只為了露出肚子，堪和上世紀80年代“膀爺”的街頭風景相媲美。這或許也是宜家躺的另一幕，如不少英語讀者在那些博客照片后面跟帖所表達的，歸于中國農民式的教養。

是的，盡管土改和公私合營摧毀了中國社會原先的士紳階級和資產階級，“藍螞蟻”的無階級化和“南下干部”對國民體態的影響，到今天仍然能夠感受到，這些八路風格的主要遺產在于留下了一個未經身體規訓的幾代國民，也打破了普通中國人對身體和禮儀的認知。

整個社會經過漫長的60多年建設，都沒有在公共衛生、垃圾處理、體態維持和公共秩序上形成一個良好社會的認知標準。一方面，從個人到社會都不愿有序地管理排泄物，視其為穢物而遠之。結果，便是鄉村周邊被垃圾包圍，污水四溢;城市下水管線也好不到哪去，今年的各地水災，如武漢、深圳、北京，都再次印證了這一點;工業環境污染泛濫很大程度上也源于此種文化，工業企業污染如同兒童穿開襠褲一般任意排放到地下、河流和空中。簡單地說，就是一個既沒有個人，也沒有公共的社會。

結果，雖然公共衛生作為現代民族國家認同建設得到高度重視，在國民政府時期有新生活運動，上世紀50年代朝鮮戰爭時期也有愛國衛生運動，但是，對公共環境和個人的衛生管理始終停留在一個極低而非自覺的水平上，無法形成對社會管理的約束和對身體的規訓。

從肛門到口欲的任性

到了物質富足的今天，一方面，我們能夠看到大陸游客在香港、國外旅行時隨地便溺、吐痰，坐臥無態;國內的地鐵、公車上，充滿汗臭和體味，幾乎聞不到除汗劑和香水味;上班族們也很少會在皮包或辦公室里準備一件可換的干凈襯衫，當然，CBD的白領們還是要比中關村的碼農們講究一些，不像后者短褲T恤的就上班了。

最近一位朋友賈葭在京滬高鐵夜車上被不潔的被褥搞得渾身丘疹，讓人想起西南、西北、青藏高原的長途巴士和綠皮車廂，總是充滿惡臭。或許，人民的身體衛生習慣還停留在60年代的綠皮車廂時代，無法很好、自覺地管理身體氣味。這似乎也頗符合國人在世界的形象，雖然集體進入了新富或者中產，渾身名牌，出入豪車，可是體態上卻暴露了一切，如趙本山的穿著品味一般，掩不住的“鄉村愛情”范，自然也包括各種葛優癱的可能。

葛優癱

這些公共意識缺失，也許都可以追溯到個人主體意識缺失，并且追溯到社會化過程中的身體排泄物管理，特別是幼童期的開襠褲，幼童對排泄物的任意，家長對幼童的放縱、缺乏訓練，幾乎可以完美地比喻個人身體自我意識的缺失。

換言之，從開襠褲時期的任性到哭著要奶、要滿足一切欲求，從肛門到口欲的任性，幾乎決定了普通中國人的身體態度。類似的，在歐洲的公車上也常能觀察到阿拉伯移民和非洲裔的相同情況，幾輛并排的嬰兒車，他們的小孩一路哭叫不停，像極了中國公共空間里常見的兒童哭鬧——他們長大后自然旁若無人地在公共場所喧嘩、吃東西，或者搬走公共花盆、亂扔垃圾、在北京宜家賣場里毫無違和感地躺臥，或者穿著睡衣走在上海街頭……而德國當地小孩，往往叼著嬰兒奶嘴，靜靜地躺在嬰兒車里，忍耐著自己的欲求，這是家教訓練的結果，也奠定了他們成人后更為堅定、更為紀律和忍耐的個人意志。相關的兒童心理試驗也一再證明了此種差異的存在，及其對長期人格塑造的影響。

上世紀90年代后，地方教育機構普遍發行體育訓練服風格的校服，臃腫、邋遢、隨意，幾乎是葛優癱的天然培養皿。據說一些深圳青年就酷愛中學校服，一直穿到30多歲。對從小被扔到全托幼兒園、被嚴格規訓的我來說，畢竟始終保持著從白天無論如何都不能沾床，到乘地鐵公車盡量站著的個人紀律，實在很難理解這種從散漫的身體態度所發展出來的人生態度。

更甚者，前幾年到玉樹社調，住在一所縣城中心小學，當地藏族學生們看上去都還行禮如儀，但我卻目睹了外表光鮮的援助校舍里缺乏公廁、水房、浴室的悲催生活條件，全校只有兩個公共水龍頭，每天凌晨千把號學童蜂擁在水龍頭前打水、洗臉……如此情形，是由于提高少數民族地區義務教育普及率而進行的大規模撤并基層學校、集中辦學的政策所產生的住校制度，學童們卻未受到良好、體面的身體待遇和規訓。

城市空間缺乏坐席

美國激進左翼學者拉克勞和墨菲也很早注意到此類霸權所尚未完全歸化的社會維度，葛優癱或者宜家躺可能都是這種產物——對群己權界的漠視，私人空間和主體性被剝奪，反過來造成“群眾”對一切公共可能空間的占有，盡管是以一種極其私人化、極其無視的態度和體態。

宜家躺

其實，不止宜家，中國人似乎能在各處公共場所隨意睡倒。攝影家Bernd Hagemann 2003年到北京后，發現了這一現象，甚至做了一個攝影專題，還有一個專門網頁，“睡覺的中國人”，記錄了各種體態可掬、在各種難以想象的公共場所小憩的中國人。他們和宜家躺的人們以相同的方式，在向自己、也向公眾表明，他們的家里并不舒服，找不到宜家床具、沙發那樣的舒服角落，他們也沒有足夠的休息時間，被無限制地困在街道和戶外。仿佛是向中國模式的抗議，一個足以容納全體國民的房地產熱潮其實跟許多人無關，中國人也不是勤勞、熱愛加班的，可能以隨時打盹來逃避壓力。

更重要的，這些到處可見的葛優癱和宜家躺，已經形成了一個城市景觀，提醒我們，中國的城市空間缺乏隨時可休息的座席，無論臺階還是草坪。而“座席景觀”恰是國民出國旅游最為熱衷的街景，如羅馬的西班牙臺階、悉尼歌劇院前的臺階，或者幾乎任何一個歐洲城市的中心街道兩側，都有長椅和沿街咖啡座讓行人腳步緩慢下來，隨時可以像一個大起居室的威尼斯一般見到熟人或者有趣的面孔，然后休息、攀談，附近也許就有綠地和街心公園可以坐臥、曬太陽，而不是處在高樓大廈間的強風中，卻總找不到一個合適的歇腳長椅。

后者或許才是今天中國的城市景觀，每個人都只能匆匆地往返于家和工作場所，離開樓道后也難偶遇上什么熟人——那需要20-25米才能看清表情。簡·雅格布森筆下的有機街道才可能提供相遇和交往。但是，在中國的城市空間里，這一切都消失了，如同其他可疑的公共空間。

即使在家中客廳也要保持革命風度的傅明老人，當他以兼具一家之長和領導階級的尊嚴和身份呵斥春生后，卻是無可奈何。

宜家從未制止過顧客們的躺臥，也許對那些躺臥者來說，家具還是太貴，他們的生活仍然可以湊合下去，一場突如其來的困意襲來之后，他們更愿意面對的還是那些瑞典肉丸。而另一些人，同樣從身體規訓的缺失中成長，卻反其道而行之，時刻保持身體的節制，在觀察、思考、行動。他們在自覺地進行自我的身體規訓，在日常生活中與殘酷的現實制度抗爭，直到一切堅硬的東西都將煙消云散。

（周震薦自《新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