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亮,陳彥斌
(1.中國社會科學院 經濟研究所,北京 100836;2.中國人民大學 經濟學院,北京 100872)
?
·經濟增長與經濟發展·
中國富豪創新不足的歷史溯源
陳小亮1,陳彥斌2
(1.中國社會科學院 經濟研究所,北京 100836;2.中國人民大學 經濟學院,北京 100872)
中國歷史上曾經出現過大量超級富豪,歷史上的富豪比現代的富豪更加富有,其中不乏富可敵國者。中國歷史上的富豪主要分布在鹽鐵、鑄錢(票號)和對外貿易等壟斷性行業,他們通過壟斷尋租而非技術創新積累起巨額財富,遵循著“無創新的巨額財富積累模式”。不僅如此,“無創新的巨額財富積累模式”還具有自我循環機制,通過擠占創新資源和誘使社會精英偏離創新軌道等機制進一步抑制了創新。破解“無創新的巨額財富積累模式”的關鍵是削減政府手中的權力,消除壟斷尋租的空間,從而培育出創新型富豪。
富豪;中國歷史上的富豪;壟斷經營特權;尋租;“無創新的巨額財富積累模式”
中國富豪與美國等發達國家富豪的財富來源明顯不同。通過分析近年來的“胡潤富豪榜”和“福布斯富豪榜”可以發現,發達國家富豪主要來自于高端制造業和通訊媒體科技(TMT)等創新能力較強的行業,技術創新對發達國家富豪積累財富而言至關重要。與之不同,中國富豪最多的行業是房地產。縱觀“福布斯中國400富豪榜”,2009年上榜的房地產富豪多達153人,2009年以后房地產市場調整導致富豪財富縮水,但是2014年上榜的房地產富豪仍然多達106人。由于房地產本身并不是技術創新型行業,因此,可以推知中國房地產富豪的財富并非主要來自于技術創新。事實上,不僅是房地產富豪,目前,中國的富豪普遍存在創新不足的問題。富豪創新不足會給經濟與社會帶來諸多不良后果:首先,富豪是國家的精英群體,本應引領國家的創新潮流,而富豪創新不足則會導致整個國家缺乏技術創新,進而不利于長期經濟增長。其次,富豪創新不足容易引發公眾的仇富心態,給社會穩定帶來負面影響。
回顧歷史可知,中國古代的富豪與現代的富豪具有明顯的相似之處,不管是入選《華爾街日報》“1000年來全世界最富有50人”的成吉思汗、忽必烈、劉瑾、和珅、伍秉鑒和宋子文六位富豪,還是享譽中外的鹽商、票號商人和十三行行商等富豪群體,他們幾乎都沒有為中國的技術進步做出過突出貢獻。既然如此,中國古代富豪的財富究竟是如何積累起來的,為什么他們不依靠創新就有足夠的能力獲得巨額財富?通過總結歷史經驗來回答這些問題,有助于更深刻地理解目前中國富豪創新不足的根源。
由于古代沒有統計個人財富的專門機構,個人財富的詳細信息也很少對外公開,因此難以找到與現代“胡潤富豪榜”和“福布斯富豪榜”類似的信息完善的富豪統計資料。不過,中國歷史上的富豪與現代的富豪一樣備受各界關注,翻閱史料可以找到三份頗具影響力的中國古代富豪榜(詳見下頁表1)[1]61-65,一是《亞洲華爾街日報》刊登的“中國歷史十大富豪榜”,二是《國朝叢記》中記載的“嘉靖首等富豪榜”,三是《史記·貨殖列傳》中記載的“西漢富豪榜”。
通過分析三張富豪榜可以明顯地看到,與現代富豪相比,中國古代富豪更加富有,富可敵國者亦不鮮見。比如,“中國歷史十大富豪榜”上的清朝富豪和珅的財富達11億兩白銀之多,而處于康乾鼎盛時期的清政府年財政收入也不過7 000萬兩白銀左右,和珅的財富相當于當時清政府15年的財政收入[2]。上榜的另一位清朝富豪伍秉鑒的財富雖然沒有和珅多,但是也達到了2 000多萬兩白銀,相當于當時政府年財政收入的一半。
相比之下,2016年“胡潤富豪榜”中國首富王健林家族的財富只相當于政府財政收入的1.1%, 由此可以看出中國歷史上富豪財富規模之巨大。“嘉靖首等富豪榜”和“西漢富豪榜”沒有列示上榜富豪的具體財富數額,但是通過梳理史料也可以對上榜富豪的財富規模窺知一二。《國朝叢記》中記載“嘉靖首等富豪榜”的上榜門檻是50萬兩白銀,其中安國的財富超過50萬兩白銀,鄒望的財富接近100萬兩白銀,而嚴世蕃的財富則超過100萬兩白銀。明代嘉靖年間政府財政收入只有250萬兩白銀左右[3],即便是按照人均財富50萬兩白銀的下限計算,這17位上榜富豪的財富總額也高達當時政府財政收入的3.4倍。至于“西漢富豪榜”,其中上榜的富豪鄧通還入圍了“中國歷史十大富豪榜”,而卓氏等人能與其一同上榜,可以推知他們的財富規模同樣較大。

表1 中國歷史上的富豪及其財富來源
資料來源:“中國歷史十大富豪榜”出自《亞洲華爾街日報》,“嘉靖首等富豪榜”出自王世貞主編的《國朝叢記》,“西漢富豪榜”出自《史記·貨殖列傳》。其中,吳曉波(2015)對“嘉靖首等富豪榜”和“西漢富豪榜”進行了梳理,本文直接引用相關資料[1]255。
中國歷史上下五千年,西漢以來也有兩千年的歷史,除了上述三份榜單列出的數十個超級富豪,還有很多富豪,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鹽商、票號商人和十三行行商等富豪群體,它們的財富規模都頗為驚人。就鹽商而言,周志初(1997)估算得出乾隆時期兩淮鹽商的年平均利潤約為750萬兩白銀[4],吳曉波(2015)估算得到的結果更是高達1 200萬兩白銀[1]286,這相當于當時政府年財政收入的15%~30%。 就票號商人而言,清末極盛時期晉商票號“每家存款多則七八百萬兩,少則二三百萬兩,每年結利銀五百余萬兩”[5]。就行商而言,從17世紀到19世紀初的100多年間他們壟斷著全國對外貿易業務并因此獲得了巨額財富,成為盛極一時的“天子南庫”。“1000年來全世界最富有50人”之一伍秉鑒就是行商最杰出的代表,另一位代表潘啟雖然不及伍秉鑒富有,但是財富規模也達到了1 000萬兩白銀,同樣是不折不扣的富豪。
1.中國歷史上的富豪主要來自于壟斷性行業。通過進一步分析上述三份富豪榜和鹽商等富豪群體可以發現,中國歷史上的富豪主要分為兩大類,一類是鹽鐵業、鑄錢業(票號)和對外貿易等壟斷行業的商人型富豪,另一類則是官員型富豪。就商人型富豪而言,“西漢富豪榜”中的卓氏等7人的財富來自于鹽鐵業和鑄錢業。當時政府并沒有壟斷鹽鐵等行業,不過正是因為超級富豪的出現才使得政府意識到這些行業的巨額盈利能力,此后歷朝歷代大都壟斷了鹽鐵業,并且逐漸擴大到對酒、糧食、漕運、對外貿易、金融和鐵路等行業的壟斷。上述行業之所以擁有巨額盈利能力,是因為其產品是民眾生產和生活的必需品,需求量巨大而且需求的價格彈性小。伴隨著壟斷行業的不斷增加,來自壟斷性行業的富豪人數也越來越多:“嘉靖首等富豪榜”上的王崇古等5位是大鹽商;“中國歷史十大富豪榜”中的伍秉鑒和鄧通分別是對外貿易和鑄錢業的商人;鹽商、票號商人和十三行行商等富豪群體分別來自于鹽業、票號和對外貿易三大壟斷性行業。就官員型富豪而言,“中國歷史十大富豪榜”上的富豪多達7位擁有官員身份(分別是劉瑾、和珅、宋子文、梁冀、呂不韋、石崇和沈萬三),“嘉靖首等富豪榜”上的17位富豪中也有嚴世蕃等10位是官員。
由于中國歷史上長期存在典型的“官商經濟”現象,這決定了大多數官員型富豪的財富本質上源自于他們手中所握有的壟斷性行業的經營特權。商人為了獲得壟斷經營特權,需要向官員支付大量的競租成本,尋租成功之后,還需要持續不斷地向官員支付護租成本,部分官員在此過程中積累起巨額財富,成為官員型富豪。據此,這些官員型富豪的財富也可以視為來自于壟斷性行業。因此本文得到如下結論:中國歷史上的富豪財富主要來自于壟斷性行業。
2.通過壟斷尋租就可以快速積累巨額財富,古代富豪因此缺乏創新的動力。費正清在其著作《美國與中國》中提出了一個耐人尋味的觀點,“中國的商人具有一種與西方企業家完全不同的想法:中國的傳統不是制造一個更好的捕鼠機,而是從官方取得捕鼠的特權”[1]。究其原因,為了獲得充裕財力維護中央集權統治,自漢武帝以來國家一直控制著國民經濟命脈,其關鍵舉措就是壟斷鹽鐵等能夠獲得巨額利潤的行業和資源。在權力高度集中于政府的歷史環境下,如果不能獲得壟斷行業“捕鼠的特權”,再高效的“捕鼠機”都無法工作。因此,中國歷史上的商人更多地通過壟斷尋租(關鍵是獲得壟斷經營特權)而非技術創新來積累財富[6]。這決定了中國古代富豪普遍遵循著“無創新的巨額財富積累模式”,上文所述的鹽鐵業、鑄錢業(票號)和對外貿易行業的富豪幾乎無一例外。
自春秋時期的管仲提出鹽業專營,歷朝歷代幾乎無不效仿管仲的做法,而鹽業收入也一直是政府的重要財源。 古代政府主要通過制定專賣制度來實現鹽業專營,比較有影響力的專賣制度有宋代的“鈔引制”、明代的“開中制”和明清的“綱鹽制”。 這些專賣制度的核心是,政府將鹽業經營的特許權授予少數商人,比如“綱鹽制”把鹽商分為10個綱,按綱編制綱冊,冊上無名者不得從事鹽商生意。有學者計算淮鹽的收鹽價格與銷鹽價格的差價后發現,兩淮鹽商的利潤率高達50%[7]85。商人一旦獲得鹽業經營特權,將會快速獲得巨額財富。毫無疑問,鹽業專營制度創造出了巨大的尋租空間,而商人們也將尋租作為了首要任務。研究表明,不論是山西鹽商、兩淮鹽商,還是其他有影響力的鹽商,最終獲得鹽業經營特權的大多與官府權貴有著緊密聯系,其中一部分本身就是官員的親戚和下屬, 這充分反映出鹽商主要通過尋租而非技術創新積累財富的典型特征。
票號由晉商創辦,而且晉商自始至終主導著全國的票號業務,極盛時期晉商票號幾乎壟斷了全國的金融業,并因此而被稱為“匯通天下”。晉商之所以能夠長期壟斷票號并獲得巨額財富,主要得益于他們所擁有的兩類特權,一是京餉及協餉的匯兌權,二是行業準入資質[1]。京餉和協餉分別是指地方上繳中央的稅收以及各地之間的官銀往來,由于這些“公款”規模龐大而且票號只需對“公款”支付極低的利息(甚至不支付利息),因此京餉及協餉的匯兌權能夠為晉商票號帶來巨額利潤。為了獲得京餉及協餉的匯兌權,晉商票號想方設法通過尋租尋找政治依靠。 行業準入資質是晉商為了打壓已有的和潛在的競爭者,游說清朝政府設置的行業準入門檻,即票號開業前必須申請營業執照——“部貼”。要想獲得“部貼”必須有同業者的聯保,而同業者絕大多數是晉商,由此便為晉商票號筑起了保護墻。票號業務屬于金融服務業,其本身的技術創新就較少,晉商獲得兩類特權之前曾經在票號激勵機制、金融工具和會計工具等方面做出了一些重要創新,但是獲得特權保護之后,晉商可以輕而易舉地積累巨額財富,他們也因此而失去了創新的動力。毫無疑問,票號商人的財富同樣主要來自于壟斷尋租而非技術創新。
行商是清朝政府對海關實行管理和經營分離制度的產物,按照清政府的規定,外國商人不能與中國商人直接做生意,由政府指定一些商人作為中介同外國商人進行貿易,這些被特許從事對外貿易的中介商人就是行商。 公行和商總制度逐漸讓行商成為“對外一致行動,對內壟斷利益”的壟斷型商幫,其創造財富的能力與浙商和徽商也不相上下。普通商人必須通過官府的資質審查,并獲得營業執照——“行貼”之后才能獲得行商資格,而行商的巨額壟斷利潤則誘使商人設法尋租。與鹽商和票號商人類似,行商的巨額財富并非來自于技術創新,只要他們獲得了“行貼”,就獲得了貿易經營特權,然后通過包銷外商運來的商品和幫助外商購買出口商品等傳統業務就可以積累巨額財富。
1.為了獲得并維持壟斷行業的特許經營權,商人需要花費大量財力用于競租和護租,這會對技術創新產生擠出效應。尋租可以使商人快速積累巨額財富,但是在尋租過程中需要支付成本,主要包括競租成本和護租成本[7]86-87。所謂競租成本,是指從沒有經營特權到獲得經營特權過程中所需要的成本支出。以行商為例,據史料記載,“行商的地位,是由獻給政府的一大筆金錢而獲得的,這筆錢聽說甚至高達20萬兩白銀”[8],其中的“20萬兩白銀”就是商人為獲得特權要支出的競租成本。而護租成本指的是,在獲得了經營特權之后,商人為了維護其租金收入,仍然需要持續性地投入財力以防止其他尋租者爭奪其經營特權和租金收入。通常情況下,護租成本比競租成本要高,而且會越來越高。這是因為,當商人憑借經營特權逐漸積累起財富之后,越來越多的商人將會參與其中,這提高了官員的談判能力和議價權,在此情形下,商人必須支付更多的成本來保護已經獲得的經營特權。
富豪為了尋租(競租和護租),通常要耗費大量的財力,這會擠占他們能夠用于創新的資源。如表2所示,清代鹽商的尋租支出主要用于向政府的各種“報效”,清代鹽商給予政府的軍需報效、水利報效、備公報效和賑濟報效等尋租支出累計達8 100多萬兩白銀。其中,實力雄厚的兩淮鹽商報銷金額達5 400余萬兩白銀,占全國鹽商報效總額的66.7%。事實上,正是得益于強有力的尋租活動,作為后起之秀的兩淮鹽商才得以取代山西鹽商成為全國實力最為強勁的鹽幫。與之類似,票號商人和十三行行商也需要花費大量的尋租支出來維持特許經營權。晉商票號商人的尋租支出包括向政府的捐納和借款,自第一次鴉片戰爭開始,捐納和借款就成了山西票號兩項最主要的支出,大大擠占了票號可以用于其他生產性活動的資金空間[9]。 為了保住貿易特權,十三行商人也不得不多次向政府捐獻銀兩,官方檔案統計資料顯示,1773—1835年間十三行商人向政府“主動報效”和“捐輸”的金額達到508.5萬兩白銀,這僅僅是史料記載的一小部分,史料沒有記載的金額應該更多[1]307。

表2 清代所有年份鹽商向政府報效的累計金額 單位:萬兩白銀
資料來源:引自郭正忠(1999)[10]
2.富豪通過尋租積累的財富不會長期停留在生產領域,其中很大一部分被轉移到奢侈消費領域,這進一步擠占了用于創新的資源。中國歷史上的富豪有一個明顯的特征,他們在致富以后大都將大量財富從生產領域撤出并用來消費,大規模購買土地或者修建奢華的莊園別墅。一個直觀的證據是,歷史上的富豪群體留給后世最深刻的烙印往往是他們曾經居住的豪宅,“中國四大名園”之一的蘇州拙政園、山西祁縣喬家大院以及和珅的府邸恭王府等名勝古跡就是其中的代表。究其原因,中國歷史學家王亞南在20世紀40年代就曾斷言,“秦漢以后的歷代中國商人,都把鉆營附庸政治權力,作為自己存身和發財的門徑”。因此,中國古代富豪的財富積累高度依賴于他們與掌權者的關系,但是這一關系必然是脆弱的和不對等的。對未來財富安全的不確定性預期使得富豪們將所積累財富的很大一部分撤出生產領域,轉到消費領域。但是,這同樣擠占了原本可以用于生產領域尤其是用來進行技術創新的資源,使得整個經濟失去了創新的活力。
3.尋租的本質在于“官商結合”,這激勵著社會精英走“升官發財”之道,導致人力資本積累偏離了技術創新的軌道。鹽商、票號商人和十三行商人的財富主要來源于向政府官員的尋租,其本質在于“官商結合”。“官商結合”中的“官”是不可或缺的,要想快速積累財富,要么自己成為官員,要么與官員建立密切聯系。對于普通民眾而言,他們一般沒有足夠的財力與官員建立聯系,因此,通過發奮學習考取功名,走“升官發財”之道成為畢生的夢想。從“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等廣為流傳的諺語就能深刻體會到普通民眾對通過考取功名進而“升官發財”的渴望。
科舉制度是隋唐至清末長達1 300年間(公元605—1905年)歷朝歷代政府選拔官員所采用的制度,莘莘學子要想步入仕途,必須闖過科舉考試這座獨木橋。需要強調的是,雖然科舉制的形式是公正的,但是其考試內容導向是四書五經等非生產性的知識,而不是數理化等生產性的知識[11]。在這種精英選拔體制下,考生需要表達的是對當政者的支持以及對體制的擁護,而科學技術和工藝技能則幾乎被完全忽視。正如林毅夫(2007)和蔡昉(2013)等學者所言,科舉制度把有利于科技創新的人力資本積累道路牢牢地堵死了,無數有天賦的社會精英將時間和精力用于儒家經典的背誦、記憶和掌握文字表述的能力,因而無暇顧及和科舉無關的其他知識,尤其是與科學技術相關的知識[12][13]。
經濟增長理論表明,長期而言一國經濟增長主要依靠技術進步,而技術進步主要是由社會精英人群尤其是精英企業家所推動的。科舉制度下中國的人力資本存在嚴重錯配,整個社會失去了技術進步的源泉。在歐洲18世紀工業革命進行得如火如荼的時候,中國卻發展到了官商經濟的巔峰,鹽幫、票號和行商等富豪群體全都依靠權力尋租而非技術創新來積累財富,導致中國與西方國家在科學技術方面的差距越拉越大[14]。
中國歷朝歷代從來不缺少富豪,其中既有和珅等富可敵國的官員型富豪,也有鹽商、票號商人和十三行行商等擁有驚人財富的商人型富豪,而且這兩類富豪的財富都主要來源于壟斷性行業。只要通過尋租獲得壟斷行業的經營特權就可以積累巨額財富,因此富豪缺乏創新的動機,他們普遍遵循以壟斷尋租為核心的“無創新的巨額財富積累模式”。更嚴重的是,“無創新的巨額財富積累模式”還存在著自我循環機制,會進一步抑制社會創新。其一,為了獲得并維持壟斷行業的特許經營權,富豪需要花費大量財力用于競租和護租,這會對技術創新產生擠出效應。其二,富豪通過尋租積累的財富并不會長期停留在生產領域,其中很大一部分被轉移到奢侈消費領域,進一步擠占了創新資源。其三,尋租的本質在于“官商結合”,這激勵著精英人才專注于“升官發財”之道,進而導致人力資本積累偏離了技術創新的軌道。
將目光放在當前的中國富豪可以發現,“無創新的巨額財富積累模式”仍然存在。房地產行業是當前中國最為盛產富豪的行業,究其根源,土地的壟斷屬性意味著只要房地產商獲得了土地開發使用權,就可以非常容易地積累巨額財富。從這一點來講,房地產富豪與歷史上的鹽商、票號商人和行商并無本質區別,他們的巨額財富同樣來源于壟斷行業的尋租而非技術創新。與之類似,對煤炭等資源行業而言,只要獲得了資源的開采特權,就可以快速發家致富。“無創新的巨額財富積累模式”得以延續的關鍵在于政府手中握有對生產要素的管制權以及行政審批權。因此,只有通過進一步削減政府手中的權力,并且加強法制建設以約束政府行為,消除尋租空間,才能有效解決富豪創新不足的歷史性難題。
[1] 吳曉波. 浩蕩兩千年[M]. 北京:中信出版社,2015.
[2] 曾國慶. 賢臣松筠治藏與貪官和珅蠹國[J]. 西藏研究,2014,(5):54-60.
[3] 吳承明. 吳承明集[M]. 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2:157.
[4] 周志初. 清乾隆年間兩淮鹽商的資本及利潤數額[J].揚州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1997,(5):35-38.
[5] 劉建生. 山西票號業務總量之估計[J]. 山西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7,(3):233-239.
[6] 申學鋒. 清代財政收入規模與結構變化述論[J]. 北京社會科學,2002,(1):84-90.
[7] 張薇. 明清鹽業專賣制度演變的“尋租”經濟學分析——18世紀中國經濟興衰和社會轉型的影響因素探討[J]. 上海財經大學學報,2006,(6).
[8] 蕭國亮. 清代廣州行商制度研究[J]. 清史研究,2007,(1):32-48.
[9] 方宇惟,王志偉. 中國古代官商制度經濟績效——從交易成本到路徑依賴[J]. 貴州社會科學,2014,(1):26-33
[10] 郭正忠. 中國鹽業史(古代篇)[M]. 北京:人民出版社,1999:765.
[11] 盧現祥. 尋租阻礙中國自主創新——基于制度視角的分析[J]. 學術界,2016,(1):23-41.
[12] 林毅夫. 李約瑟之謎、韋伯疑問和中國的奇跡——自宋以來的長期經濟發展[J]. 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7,(4):5-22.
[13] 蔡昉. 理解中國經濟發展的過去、現在和將來——基于一個貫通的增長理論框架[J]. 經濟研究,2013,(11):4-16.
[14] SCHUMPETER.The theory of economic development [M]. 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34.
[責任編輯:房宏琳]
2016-09-17
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點項目“我國經濟發展新常態下的貨幣政策研究”(15AZD004);國家自然科學基金項目“企業異質性與最優貨幣政策研究”(71373266)。
陳小亮(1987—),男,經濟學博士,從事宏觀經濟學研究;陳彥斌(1976—),男,副院長,教授,博士生導師,從事宏觀經濟學研究。
F126.2
A
1002-462X(2016)12-0115-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