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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前,王寧夫是醫生、教授、心臟病學專家、博士生導師,在國內心血管疾病聲望顯著;四年后,他卻拿起了筆,開始了“左手拿手術刀,右手握筆”的人生,敲敲寫寫,寫就了中國醫學懸疑第一人——安東寧夫。已然耳順之年,卻還像青春少年般三心二意地折騰,是愛好,也是心結。他說:“心臟易治,人心難醫。生死之外,我們還有很多故事可以述說。”
看慣生死,卻更關注生死之外
“小時候我不聽話,爸爸的唯一招數就是把我關太平間。一開始當然很害怕,但久了就習慣了。后來在太平間偷偷藏了蠟燭和玩具,一被爸爸關禁閉,就在里面獨自玩得很開心。”王寧夫的父親是遼寧丹東一家醫院的院長,他小時候經常被父親關進太平間。
可以說,太平間是王寧夫后來上軍醫大學,從事心血管病治療的起點。從丹東到沈陽,再從沈陽到杭州,王寧夫在醫學的路上不停奔襲,最終成為國內心血管疾病治療領域的佼佼者。但越往前走,王寧夫越發看不透世事。“生死之外的事看得太多,你會慢慢習慣,也會對人性生出這樣那樣的質疑。”
王寧夫至今還記得第一次上陣救人的事。那是唐山大地震的第二天,當時還在沈陽軍區202醫院的王寧夫隨著部隊醫療組到了震區。一片廢墟中,22歲的王寧夫反反復復搜尋幸存者,同醫療組進行艱辛地搶救。幸存者中有個姓賀的姑娘,大學畢業剛三天,胸椎以下受壓癱瘓。轉到醫院病房后,她央求王寧夫幫她打個電話給男朋友。電話接通后,對方問:癱了嗎?王寧夫答:癱了。對方又問:能不能治好?王寧夫偷偷看了一眼賀姑娘,掩飾:能。等對方來到醫院后,王寧夫實話實說:治不好了,只能保條命。再然后,男朋友抱著賀姑娘哭了一場,離開后就再也沒有回來……
醫學解決不了的事讓王寧夫糾結,醫學能解決的事,有時也同樣會讓王寧夫糾結。
年輕時王寧夫愛熱鬧,喜歡給人看手相,說是看手相,其實很多時候用的是內科學中的《體紋與疾病》的知識,因為有些疾病與人體的體紋有關,特別是一些遺傳性疾病的發生和發展,能通過特殊的體紋反映出來。王寧夫的“顧客”是醫院的一名病人,58歲,王寧夫通過體紋看出病人攜帶有異常染色體遺傳基因,便準確斷定出病人若35歲以后還生育有孩子,生育的孩子會是先天畸形。病人先是驚詫王寧夫的準確,在了解到王寧夫做出判斷的依據后低頭流淚了:“真沒有想到,折磨了我一輩子的心事被你幾句話就說開了。我的大女兒是我和前妻25歲時生的,很正常;小兒子是我35歲以后和現任妻子生的,是個癡呆兒。我一直認為小兒子的殘疾是我妻子的錯,為此我們經常吵架、埋怨,今天才知道原來責任在我這里……”
“看到他傷心的樣子,我一時不知該說什么好,只好悄悄地離開了,那一刻我深深體會到什么叫醫生的局限。有些事情,醫生知道,但病人不知道,這種落差產生的后果卻往往由病人的親人承擔。”從那以后,王寧夫一度認為,醫生是最適合講故事的人。
你備好耳朵,我給你講個故事
作為地道的東北人,王寧夫在同事眼中是天生的段子手。面白無須,戴副眼鏡,斯斯文文,音量永遠低沉,光看外表,你很難把他和東北人聯系在一起,但一張口,東北腔一來,天雷滾滾,地火陣陣,能讓人笑得七葷八素,找不著北。
王寧夫承認他講故事的能力是天生的。他從小就愛說,雞毛蒜皮的事都能編得花紅柳綠,曲里拐彎,唬得小伙伴一愣一愣的。15歲應召入伍當兵時,王寧夫對長官說的特長就是“會講故事”,長官當場給了他一個“爆栗”,“這個不算特長!”
但王寧夫就是愛說,心里還一直不服氣。四年前,他給學生上課,那些二十幾歲的年輕孩子向他宣稱看過的小說有多可怕,多重口味,王寧夫一聽,不樂意了:“我也能寫,還能寫得更可怕,更重口味,我讓你們見識見識什么叫人心。”于是,他開始在人人網上寫第一篇日志《停尸房里的惡魔》。寫了一部分后,他拿給號稱“小說殺手”的同事王楚雄看,沒想到對方一拍大腿:“我讀了這么多小說都沒見過這么重口味的!你必須寫下去!”
于是,被稱為國內第一部重口味醫學懸疑小說的《太平間里的惡魔》誕生了。主人公是一個管理醫院太平間的戀尸癖,戀尸,吃人,瘋狂又陰狠。瘋狂,離奇,外加重口味,小說一成型就得以出版,一出版就一再加印,王寧夫以“安東寧夫”的筆名一舉成名了。
但與成名相伴的,是各種帶著恐慌的質疑。下筆大膽潑辣的后果是,醫院的護士們開始繞著王寧夫走了,連坐電梯都不敢和他一起,而王寧夫的妻子看完小說的第一反應是揪住他死死逼問:“你究竟是不是那個變態狂?”
王寧夫說,故事主人公的原型是他同宿舍的室友。那還是文革時期,他們同在一家部隊醫院工作,后者正是太平間的管理員。王寧夫還記得最后抓捕他的過程,他們六七個人趁他睡著時,用繩子一圈圈繞在他身上,然后同時用力一捆,對方就動彈不得……
這是王寧夫平凡人生中最不平凡的經歷之一。“真實的事件比小說中寫的驚悚百倍,原型還依然在世,這么多年過去了,當年的同學沒有一個忘得掉,每次聚會他依然會成為談論的焦點。其實最早他并不是一個惡魔,他也是一步一步從一個人走向惡魔,人心這個東西,難以猜測。生死之間的事,就沒有平凡的,從故事中看世事看人心,也是一種解剖。”
故事可以編,技術卻一定是真的
《太平間里的惡魔》出版半年后,王寧夫又出版了小說《紅石草原》。《紅石草原》同樣來自于親身經歷的一個故事,“寫它,主要是想分享一些人生中離奇的經歷與故事,也想讓‘恐懼我的人分散心力,因為《紅石草原》出來后,老婆又開始質疑我是不是小說主人公了,哈哈。”
不過,和《紅石草原》完全不同的是,王寧夫的第三本小說《安東醫生診室:蹊蹺的死亡》目光則對準了現實中的醫院就診室,許多故事都是以他過往的從醫經歷為原型,加工再創造。
他寫自己搶救病人:病人突然心臟驟停,牙關緊閉,舌后墜,堵住了咽喉。眼看就要窒息死亡,他用手使勁掰對方的牙齒,“咔吧”一聲,兩邊上牙各斷一顆,尖利的牙齒幾乎刺破戴著手套的手指,顧不上疼,他急忙扯出病人的舌頭。寫那些自己無能為力的事:因為付不起高昂的治療費,病人逃離了醫院;也有受不住疾病之苦,病人從醫院的樓上跳了下去。
他也寫那些不可思議的事:被搶救的病人醒來后說,自己當時漂浮在天花板上,看著他的一舉一動,讓他開始懷疑靈魂是否真的存在……
這一次,王寧夫特別強調了兩件事。其一是,“安東醫生”不是他,小說中塑造的人和事也不是他,而是整個醫生群體。“一個人能力再強,其所經歷的人和事也是單薄的,我生活在一個醫生的群體里,如果把大家的智慧、力量、技術,都融合到一起,聚合到一個人身上,就會更值得大家關注。”
這個強調與第二件事息息相關,因為他書中涉及到的所有醫學知識和疾病診療辦法都是科學嚴謹、真實可用的,比如小說里面披露治療灰指甲的“老偏方”,就是他自己收集來經過親身驗證的方子。王寧夫很反感市面上那些胡編亂造的醫患題材類小說和影視劇,“其中暴露出來的醫學常識錯誤能引發很大爭議,甚至會誤導讀者!現實中的醫患關系有時會緊張,就是因為大家彼此了解不夠。”
王寧夫說這是自己的創作原則,也是自己的底線。“故事可以虛構,但凡是涉及到專業知識的內容就一定要真實、科學,這應該是作為寫作者最基本的良知。”
“安東寧夫”的名聲讓王寧夫的生活變成了一個字:忙。滿滿當當的醫學工作之外,他要擠出所有業余時間充實“安東寧夫”這一角色。馬桶上,床頭邊,手術室外,火車站中……
但王寧夫挺享受這樣的狀態——既是醫生,又是作者,主業和副業,都喜歡,也都珍貴。“當醫生我可以治病救人,當作者我可以一吐為快。主業中的工作壓力,副業幫我消除了;副業中的知識需求,主業幫我彌補了,很幸運,很幸福。”
編輯 鐘健 12497681@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