漸江《長林逍遙圖》賞析

《長林逍遙圖》軸，紙本墨筆，縱203.5厘米、橫70.5厘米，圖左上角楷書自題七言詩一首：“春木抽柔條，秋老驚搖落。百年強近半，世味亦索莫。何如長林間，逍遙自解縛。榮枯聽時序，動息任吾樂。寫此林巒意，蕭然遠城郭。靜致若可耽，慎哉勿耽擱。漸江。”題后加鈐“漸江”二字朱文方印和“懶”二字白文方印各一枚。圖左上角引鈐“怡情山水”四字朱文豎長方印一枚，圖左下角壓鈐“花潭珍賞”四字朱文豎長方印一枚。圖右下角壓鈐“鶯湖殷氏珍藏”六字朱文豎長方印及“海陽汪同癸鑒賞”七字寬邊朱文方印各一枚。

作者簡介

漸江，本姓江，名韜，字六奇，歙縣人。年少家貧，對母親極為孝順。性格孤僻，卻善于苦學。他是在抵抗清兵失敗后剃度出家的。法名弘仁，號漸江學人、漸江僧、梅花古衲。他與髡殘、八大、石濤等人都出家做過和尚，所以并稱清初“四僧”。他又與同郡人汪之瑞、孫逸、査士標，繪畫旨趣頗近，合稱為新安四大家。

漸江把他強烈的民族感情澆注在他的藝術作品里，詩、書、畫皆工，尤以畫著稱，擅山水、梅花。曾學畫于蕭云從，風格近倪瓚、黃公望，而以倪瓚影響最深，時人以其似倪瓚而推重之。然而漸江之師古，全在把握古人的精神，而從未照搬古人的技法。他主張師天地造化，師自然山水，強調抒發個性和筆墨逸情。

創作背景

政治因素，歷經明清易代的變革

1.作為明遺民，漸江對于外族入侵深惡痛絕。政治上的不得志，讓他轉而寄情于山水。他的不得志表現十分強烈，憤而剃度，遁入空門。早年他的思想受臣忠子孝的“儒”家影響極深，抗清復明失敗后，逃于“禪”，孤寂冷傲，這是他藝術風格形成的決定性因素。

2.經濟基礎，徽商的鼎力相助

漸江及其新安畫派有自己的經濟基礎，他們的創作得到了實力強大的徽商集團的支持。徽州版畫業與書籍、文房四寶及藝術品交易活動相結合，成為這一地區的經濟強項。由于徽商的積極贊助，黃山地區的多數畫家能夠靠賣畫等方式來發展自己的藝術。如著名的徽商吳羲就收藏了不少漸江的作品。漸江為送吳羲赴揚州，專門創作了著名的《曉江風便圖》。

3.文化熏陶，受文人畫審美思想的影響

文人畫講究“士氣”、“逸品”，崇尚品性高潔，講求筆墨情趣，脫離形似，強調神韻，很重視文學、書法修養和畫中意境的締造，以寄興托志的寫意畫為旨，推動了畫壇的發展。很多文人畫家喜畫消極避世思想的隱逸山水，和象征清高堅貞人格精神的梅、蘭、竹、菊、松、石等題材。上文提到的倪瓚就是元文人畫的典型代表，倪高士簡約、疏淡的山水畫風是明清大師們追逐的對象。其對漸江的影響很大，漸江一生臨摹其畫作頗多，對于漸江學倪高士之作，有陳傳席的一段話為證，他在書中提到：“凡屬大家，皆有自己強烈的精神狀態、特殊的性格、明確的觀念和主張，所以，雖然仿學別人的作品，不過是借其形式，從中得到一點啟發，而自己下筆時，流露的仍是自己的精神狀態，不唯跡不似，神更不似。所以，弘仁雖然學倪，而其畫又不似倪，但倪畫也確實給了他啟示，也奠定了他技法的基礎。”

作品賞析

《長林逍遙圖》畫面幽冷寧靜，出自倪高士一路，而蕭疏荒寒過之。近景緩坡岸邊立有枯樹數株，用墨不多，線條勁緊有力，枝干稍加皴擦，樹梢短線空勾，上有未落枯葉飄零。正是作者所題：“春木抽柔條，秋老驚搖落。”中間空闊江面，不見船只鳥影，給人煙波浩渺的無盡之思。對岸高崖直壁，山石線直而陡，也是空勾不加渲染，只點出叢樹幾簇，頓生疏密變化之奇。多作幾何塊面構圖，見其傲岸之態，給人以超凡出塵的美感。加之運筆虛實合度，蘊藉深沉。山間還有飛流而下，本是動態卻給人靜態之美，令人展玩不已。

清楊翰在《歸石軒畫談》中寫到：“欲辯漸江畫，須于極瘦削處見腴潤，極細弱處見蒼勁，雖淡無可淡，而饒有余韻，乃真本耳。”漸江簡淡的繪畫語言，卻寫盡他高冷孤傲的情懷。筆墨是中國畫獨特的造型語言，大凡繪畫之人都知道，畫中難事就是極少用筆用墨，卻要表達空間、遠近、虛實等等。少則層次不明，多則繁復不清。從漸江此幅《長林逍遙圖》中可看出，作者老辣簡練的筆墨技法，叫人拍案叫絕。“百年強近半，世味亦索莫。”此幅畫作應是漸江晚年時期的作品，凝練的風格冷峻異常，使人敬畏。

我們看清代美術流派紛呈，從以“正統派”為代表的“四王”（王時敏、王鑒、王翚、王原祁）的繁復畫風到“個性派”為代表的“四僧”（弘仁、髡殘、八大、石濤）的個性表現，實際上是一場沒有硝煙的廝殺較量。而漸江不僅沖破“正統派”的掣肘，更是獨創了一派新的局面。他通過批判性地繼承傳統而發展傳統，在風格和自然兩個方面潛心鉆研。他雖把倪瓚作為實現自我超越的一種理想，但卻不是模仿，確切的說是倪高士的人格更吸引他。解釋清楚了這些才能明白漸江想在他的山水中所要表達的思想意境。正如石濤所說：“山川使予代山川而言也……山川與予神遇而跡化也。” 漸江真正實現了“我”與“自然”的相互交融。倪瓚要脫“俗”，所以他的畫要表達的是文人理念，以山水擬人。漸江卻是要避世，以此《長林逍遙圖》為例，布局簡練、用墨極淡，也少暈染皴擦，毫無粗獷之氣。這樣的畫風古樸恬靜但卻渾厚壯美，一山一石都有千巖萬壑之感。觀此畫面，能夠感受到作者的心境，祥和寧靜，儼然一位與世無爭的世外高人了。正是“何如長林間，逍遙自解縛。榮枯聽時序，動息任吾樂”。所謂“天人合一”也不過此情此景此境了！

從他的作品中可以體會到他對人生的感悟，脫離繁雜與超凡的境界是中國古代文人思想品格的表現。“空山無人，水流花開。”當你看到這樣一幅畫作，那種寧靜會把你帶到明凈清澈的世界里，在現如今信息化急速發展的社會中，我們也冷一冷，靜一靜，感受作者帶給我們的自然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