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國的佛教藝術,自漢傳入中原并歷經三個世紀的演化之后,終于至唐代以來,在藝術造詣上達到了其發展的巔峰時期。初唐時期,包括金銅佛在內的造像,雖一般很明顯地保留了隋朝以前的遺風,但不置可否的,是其已將魏晉、齊梁時期輕盈飄逸的藝術風格,開始轉換成包容寬厚的唐代時代風貌。
與南北朝時期相比較,唐代的金銅佛造像的形象,漸漸已向飽滿、豐盈發展。一般金銅佛像的造型比例勻稱,站姿挺直。其令人倍感既有出世的超然與神圣,又有入世的情懷與親近之面部,亦漸露出和藹親切的微笑。究其原因,主因是唐代的人們對佛教教義理解得更加徹底,更加完善。另外,世俗情懷的加入,不但使銅佛造像的面部更自然,而且對衣紋的刻畫亦更細致與寫實。同時唐代金銅佛像的衣紋,亦改變了夸張、程式化的袈裟飄動之北魏習氣,去繁化簡地將造像人物的天衣和軀體相結合,且力求突出軀體飽滿而富有張力的肌肉線條。
釋迦牟尼的金銅佛造像
唐代的金銅佛造像,有著富麗飽滿、活力充沛和熱情奔放的特點,具體而深刻地反映了一個時代的審美情趣、社會風尚和精神面貌。此時的造像,大多鎏金飽滿、厚重,出現的坐佛也比較多。它們通常皆面相圓潤,尤其是腮部飽滿;塑造的體態袒胸,豐肥;而刻畫的衣著逼真,具有輕薄貼體、柔軟飄垂的強烈立體感。由于釋迦牟尼是佛教的創始人和開啟者,故唐代出現的金銅佛造像,很多是釋迦牟尼。
1.唐(五代) 鎏金銅釋迦牟尼說法像(圖1)
通高68厘米。2001年杭州雷峰塔地宮出土。現藏于浙江省博物館。
該說法像高肉髻、螺發,面相方圓。其眉目修長,微睜雙目的眉間有白毫。雙耳垂肩,三道蠶紋飾于頸部。著雙領下垂的袈裟,蓮座上披覆袈裟的下擺。內著僧祗支,橫系打結的帛帶于胸前。其左手撫膝,右手施說法印;于雙層蓮瓣包圍的蓮臺上,坐結跏趺姿。有盤龍柱及鏤空門雙層須彌座、方床,置于蓮座下。托舉蓮花座的盤龍繞柱而上,有柱插嵌于須彌座上。各開兩個火焰式門,于須彌座每層的側面。三個火焰式門,開于方床的正面;側面各開兩個火焰式門。鏤空火焰紋大背光位于其像身后,圓輪狀頭光,身兩側鏤空。
龍為天龍八部之一,在華夏是尊嚴和榮耀的象征,于佛教中則為護持佛法的善神。靜謐的佛、升騰的火再加上張揚的龍,組合成了此件精妙的藝術尚品。雖已銹跡斑駁,但此尊歷經千年的雷峰塔地宮標志性之佛教造像,仍依稀可見其精致。豐滿端正的面相,渾厚圓潤的軀體,流暢自然衣紋等,則表現了雍容華貴的唐代遺風尚存。而龍之繞柱而上、張牙舞爪的形象,也彰顯了宮廷造像的皇家氣派。
2.唐 銅鎏金釋迦牟尼佛坐像(圖2)
高23厘米。2014年香港保利拍品。
坐像的面部,方圓飽滿,神態端莊,眉目上挑,溫和安詳,極具“妙相莊嚴”的唐代典型特征。坐像整體姿態舒坦自然,造型十分端莊,手法概括、寫實和世俗氣息濃重,已蕩然無存過去的那種棱角分明、方正和生硬的形式。坐像袒露上身,腹前系結,全跏趺端坐;左手施無畏印,右手禪定印,著袒右肩式通肩大衣。袈裟刻劃逼真,衣褶自然流暢,則是最為精美之處,不僅疏朗與繁密相合適度,且有著柔軟飄垂的立體感,輕薄貼體的強烈感,是唐代金銅佛像中藝術價值極高的佳作。此衣袍輕柔垂飄、疏朗流暢、自然下垂的寫實手法,起源于北魏,開始流行于東魏,在唐代則達到頂峰。
坐像沒有隋代和初唐時那種生硬的棱角,是盛唐時期釋迦牟尼的標準像。在坐像肉髻的處理上,也已開始作模糊處理,不似初唐和盛唐早期那樣毫發畢現。但坐像的標識,仍是渾圓的肉髻。此處理方法,十分相似于英國東方藝術館所藏的盛唐釋迦牟尼像。
彌勒的金銅佛造像
作為至今依然是中國信眾最多的膜拜對象之一,無論是笑口常開的大肚彌勒,上升“兜率天”的彌勒菩薩,還是下生“閻浮地”的彌勒佛,彌勒信仰即已伴隨著佛教的傳入而開始,且廣受崇奉。隨著彌勒經典的不斷譯出和廣泛傳播,彌勒信仰在華夏,是先于阿彌陀佛和觀世音菩薩的信奉對象。在中國的歷朝歷代,各種類型的彌勒形象以石窟雕塑、金銅石木等大量涌現,就占據著佛教造像內容的半壁江山,有著極其重要的地位。以其鮮明的理論個性,獨特的信仰實踐,最為廣闊的流布空間,在中國得到了繼承和變異性發展。并經歷了不斷中國化的神奇“蛻變”過程,對中國社會影響巨大。
1.唐 銅鎏金彌勒佛像(圖3)
高11厘米。北京市密云區出土。現藏于首都博物館.
至唐代中期,唐代的佛像藝術就達到了鼎盛,此堪稱盛唐造像典范之作的彌勒佛像,就是盛唐時期的代表杰作。佛像整體造型完美,做工精致,神態溫和,氣勢恢宏。肌肉飽滿而富有彈性,軀體雄健。其左手舉于身體左側,右手放在右膝之上,坐姿呈跏趺。高肉髻,頭飾已磨光,圓潤的面相神態莊肅。僧祇支著于上身內,外披袈裟。而衣紋則圓轉流暢,寫實自然;尤其是呈“U”字形分布的下腹和腿部衣紋,更加形象地表現了衣服輕薄柔軟的質感。
2.唐 銅鎏金交腳彌勒坐像(圖4)
通高14.5厘米。1965年西安市戶縣花園村出土。現藏于西安博物院。
坐像戴寶冠,頭梳高肉髻,寶繒下垂。半裸的上身,肩披著帔帛,斜披著絡腋,同時長裙下著。瓔珞和長巾下垂,呈“X”形交叉至腹部,并分別搭在左、右兩臂。有三道蠶節紋的頸部飾有項圈,且瓔珞佩于胸前,而兩腕則戴鐲。表情和悅的面部,方圓的面形,雙目下視,頭略低垂。彎曲向前平伸的左臂,其掌心朝上;抬起向上半舉的右臂,其五指向上,掌心朝外,施無畏印。交腳的坐姿,長巾與衣裙覆座,跣足。
觀音菩薩的金銅佛造像
由于佛教的高度發展與人們對佛教的加深理解,一種表現佛教精神的理想化形象,在唐代的金銅佛像中應運而生。其實,這是唐代時期整個民族充滿了生機和朝氣,社會的審美觀念得到了更新,人們開始肯定現實,不再如癡如醉地去追求虛幻不實的東西,轉而創造出了反映現實的真善美。那種清羸飄逸的魏晉、南北朝時期之士大夫情趣,已然不能適應這個時代的精神需要。而雄渾、豐滿、溫和、華麗這種符合現實真善美的美學規范,有如當時所制的觀音菩薩金銅造像,其高度理想化、典型化的真實形象就由此產生,并且發揚光大。
1.唐武德六年(623) 彌姐訓造銅鎏金觀世音像(圖5)
高17.5厘米。現藏于故宮博物院。
通體鎏金的立像,陰線鏨刻的火焰紋,頭光為桃形。觀世音手持楊柳枝和凈瓶,著長裙立于覆蓮圓座上。方形四足座位于圓座下方,“武德六年四月八日正,信佛弟子彌姐訓,為亡子熾造觀世音菩薩一區,及為合家大小普同愿造”字樣,鐫銘其座上。
該像和敦煌莫高窟的隋朝觀世音像一樣,具有觀世音菩薩為男性形象的一致性。它表明此時觀世音并沒有完全中國化與世俗化,仍然保持著印度原有的宗教內涵。同時金銅佛像上鑄造發愿文、標明紀年,在魏晉至隋時皆為慣例,屢見不鮮。而入唐后具發愿文者立減,有發愿文紀年的更少,留武德銘的則更屬稀罕。該像不僅為大家研究唐代武德年的造像習俗,提供了寶貴的資料,更為我們研究唐初時期的金銅佛像,提供了詳盡的時代標準。
2.唐 十一面觀音鎏金銅造像(圖6)
高81厘米。“文革”時期甘肅省天水市出土。現藏于天水市博物館館。
始建于隋初,重建于唐會昌元年(841)的水月寺,本為隴右名剎。該像本為天水市水月寺的傳世品,疑為唐武宗滅佛時所埋。
該造像由青銅鑄造,渾身鎏金。其分為上、下兩層,上層為十一面觀音立像,下層是四層七寶臺。整件造像顯得高貴典雅:觀音的六臂,分三層在身體兩側排列,其向上托舉的最上面兩手似有持物。虛合掌的中間兩手,雙拇指并豎,如勾型彎曲的兩食指,結“秘密真性如意珠印”。下垂的下方兩臂,拇指和中指相捻,結“滅惡趣印”。身披天衣的觀音,胸佩瓔珞,腕帶臂玔,下身著裙。雖面容慈祥和善,卻仍有菩薩造像的種種莊嚴。
其他人物的金銅佛造像
盛行的唐代佛教,已走過了簡單地向印度早期佛教學習的過程。此時在進行佛教造像的創作活動中,藝術工匠開始由人物的精神狀態方面,逐漸向世俗轉化。并隨著不斷提高的時代審美要求,意識到要樹立健美型佛像,需徹底擺脫齊梁和隋朝遺風,探索在佛像的形體姿態塑造上,向近乎人情、多些真實方面轉換。體現在佛像的面貌造型上,就出現了表情憨厚深沉、頭部橢圓、身體修長的新特征。而多種人物類別、造型的金銅佛像,也“百花齊放”般地應運而生,似昭示著一個藝術創作新風尚的來臨。
1.唐 銅鎏金思惟菩薩像(圖7)
高11厘米。現藏于上海博物館。
菩薩像鑄工精湛,以失蠟法鑄就。其發絲、眉目清晰可見,飄逸的瓔珞,纖細手指,不到一厘米的寬度。蓮瓣線條飾于圓形臺座之上,淺細清晰、流暢。隨體起伏的衣裙褶皺,體現了青銅鑄造的高度水準,質感逼真。像著典型的菩薩衣裝,盤坐于蓮臺之上的雙腿交錯。其低頭右傾,斂目向下,屈肘撐腿的左手,屈肘托腮的右手,作佛教中的“思惟相”,似沉浸于冥想之中。
作為傳達宗教理想的美術形式,佛教造像無論在形象和裝飾,還是在姿態與衣著等方面,皆令人一望便知其豐富的宗教內涵,有著很強的程式化指向。尤其是“思惟”像,更是表現菩薩“禪修思惟、覺悟證道”的造像形式,其造型的關鍵特征是“思惟手”。而據唐代《大日經疏》說明,“思惟手”為以手支頤、側頭配合的姿態,十分優雅。
2.唐 銅鎏金七佛像(圖8)
高8厘米。2015年香港保利拍品。
此尊七佛像位于長方形的臺座上,后排中央另榫卯接出一唐草文結構,上分七莖,莖上各一佛坐于蓮座上。佛著袒右肩式袈裟,結禪定印,飾桃形頭光,頭光外圈火焰上揚。七尊坐佛上下交錯而列,秩序井然,高低相間,層次分明。
3.唐 銅鎏金菩薩立像(圖9)
高22厘米。2015年香港保利拍品。
此菩薩立像,主尊鎏金,頭光和方形基座另鑄。其胎與金貼合緊密,雖有剝落但保存基本完好。立像帶寶冠、高髻,寶冠貼金;自后腦經兩耳后的冠巾,在兩肩自然飄落。沉靜的面目上,彎眉細目,直鼻豐唇,臉頰飽滿,氣質高貴。曲線流暢的身軀細瘦,瓔珞珠串配于頸部。其右手持凈瓶,左手持蓮花;上身袒露,下著裙,裙褶順腿部自然下垂,下身飄帛在體側自然飄動。站于仰覆蓮瓣基座之上的雙足裸露,蓮瓣基座下聯八方塔形基座。圓形的頭光,向上飄動的火焰紋在周邊呈鋸齒狀。此立像將魏晉南北朝時期的笑容,轉變為自省而內斂的笑意,為典型的唐代作品。
4.唐 銅鎏金供養菩薩立像(圖10)
通高30.6厘米。2016年香港保利拍品。
本銅鎏金菩薩立像跣足立于翻卷的花蕊之中,卷葉繁而不亂。頭上花冠高髻,后有火焰紋桃形頭光,冠巾長垂及地,臂長及膝,右手撫胸,左手持法物,姿態柔美。天衣厚重,衣紋折痕流暢,韻律自然。此菩薩出自成組造像,可比一例,東京鑒藏家井上恒舊藏的唐代銅鎏金菩薩立像,其頭光形狀及陰刻火光紋的手法皆為相似。
5.唐 銅鎏金盧舍那法界佛像(圖11)
高15厘米。現藏于故宮博物院。
該佛像構思巧妙。高高的肉髻,渾圓的面形,拉長的兩眉間距較窄,垂至頸部的雙耳,端嚴肅穆的神情。其左手扶于膝部,右手作說法狀,結跏趺坐于階梯式雙瓣覆蓮高座上。日、月分別雕飾在法衣上的左、右肩,三足烏刻于日中,桂樹和玉兔刻在月中。一懸浮于空中的宮殿,雕于佛之胸前。呈倒“山”字形下垂的座帳,左、右兩側分別雕牛頭人身像、豎發大口瘦身人像,一齒輪狀物雕在中間,兩道弦紋帶刻畫其上。該像紋飾疏密得體,層次清晰分明。
盧舍那佛為華嚴教教主。華嚴教徒塑造的盧舍那法界佛像,試圖將“佛陀即法界”的思想形象化,依據的是《華嚴經》。在有限的空間內,唐代工匠發揮了無限的創造力,使其高超的技藝在造像中得以充分的體現。該特殊形態的佛造像傳世極少,對于研究佛教史與佛教造像藝術意義非凡,有著極其重要的價值。
唐代的金銅佛造像,其制作風格改變了北魏以來的“秀骨清像”,并且在更加人性化的同時,向“雍容華貴”的方向蓬勃發展。它們的華嚴大氣、雍容大度和海納百川的輝煌氣象,將唐代的佛教藝術進行了洗練和升華,不愧為中國高古雕塑藝術的巔峰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