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人之難

和菜頭

那國外的誰誰誰曾經說過：天才自有出路，笨蛋無可救藥。于是他得出結論，教育的重點是中間這部分人。天才和笨蛋都是少數，大多數人都具備中人之資，這些中人做了世界上絕大多數的事情，維持著這個世界的正常運轉。

真正的天才是肉眼不可見的，真正的笨蛋是視而不見的，所以中人們又把自己分為三六九等。世俗意義上的天才，往往說的是那些中人里的上層。笨蛋么，則距離真正的阿甘還有相當距離。既然如此排定，就可以相互踐踏，生活中也就多了許多趣味。總體而言，這種劃分都有夸張的成分。世人所說的天才，往往并不是真的千年一遇，而更像是一種恭維。大家口中的笨蛋，也并不真的無藥可救，蠢到讓人想撞墻。

中人沒有天才的那種機緣，突然之間能夠頓悟，人生頓時上一層境界。中人多的是時間，用時間的累積達到經驗的增長，從而在三六九等中跨向高一階。于是我們時常看到，一個人在事業單位也好，公司企業也好，會隨著年齡增長而逐漸升職。反過來的例子不是沒有，但是很罕見。隨著經驗的增加，社會地位的提升，中人會誤以為自己是個天才，否則無法解釋自己如此成功。

中人常見的一種說話方式是用“你為什么不……”開頭，中間輔以“想我當年……”，結論是“你因為笨，所以笨”。我覺得這不大公平，而且不見得明智。天才自有出路，而中人總有出路，只是個時間問題。天才第一時間解題完畢，然后就去放野馬。中人哼哧哼哧在凳子上磨屁股，磨個幾小時也能算出答案。但是，如果磨完兩小時屁股，轉身就對剛開始磨的兄弟指手畫腳，這就有點過分了。為什么有的人看起來高那么一點點？需要脫下褲子檢查一番，絕大多數情況下是因為老繭，屁股上的老繭。唯有屁股如嬰兒面孔一般鮮嫩之輩，大概才有這種頤指氣使的特權，這叫屁股決定腦袋。

做人難，做中人最難。不是因為向上攀爬難度太大，而是自上而下的壓力太大，來自自己人的打壓過甚。簡單的人生經驗告訴我們，拿一手A的家伙畢竟是少數，多的是把一手牌湊來捏去，最后堪堪打過的家伙。大多數情況下，事情也居然就那么成了。明明自己也是這么湊出來的牌局，卻做出一副滿手都是A的模樣，教育其他牌友，這叫詐和，屬于虛榮的一種。

我一直是個中人，明白這其中的苦處，所以不大愿意教訓后輩世事應是如何、汝等應該怎樣。一人有一人的磨法，一人有一人的時辰，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