耄耋

靳非芬

他木然地坐在窗根下，土產店里偶有人進出，都會扭頭看他一眼。他面無表情，溝壑縱橫的臉，雙頰深陷，空蒙蒙的眼神從眼眶飄出來，像灰塵一樣悠悠地蕩在面前的馬路上。他勾著頭，雙肩垂落，一雙骨節分明的手布滿褶皺和老年斑，卻鷹爪一般攤開在膝上，似乎隨時都要去抓什么。拐棍早已滑落，橫亙在腳下，他卻渾然不知。

已是淺秋，微涼的風夾著干燥的氣息從人們胸前腋下掠過，陽光卻明澈純凈。趕著上班的人流和交錯過往的車輛，組成了一幅匆忙而混亂的畫面。

兒媳端著一碗飯從店里出來，腳步雜沓，一邊大聲吆喝著：“小寶，快點吃了雞蛋上學去。”一邊走到旁邊，把手里的飯往他并著的膝間一放，扭身便回屋了。他慢吞吞地端起飯，一勺一勺送進嘴里，再慢慢咽下去。看不出來飯好吃不好吃，對他來說似乎是在完成一件任務。

忽然，他吃飯的動作停了下來，面頰漲得通紅，兩手捧著碗、弓著腰努力地想要站起來。而他面前的路邊，一部彪悍锃亮的城市越野車正打著方向停了下來，不偏不倚，方向回正，車子正好擋在了他家店門前。他一邊吃力地站起身，一邊沖那車嗚啦嗚啦地喊著，聲音高亢，表情凌厲，沾有飯粒的嘴唇一張一合，卻沒人聽清他喊的是什么。車門“砰”地關上，兩側一男一女頭也不回地往馬路對面的早點鋪走去。他似乎著急了，抬起一只手指著正過馬路的兩人聲嘶力竭地喊，手里的碗“啪”的一聲掉在地上，黃燦燦的小米稠飯糊了一地，濺得鞋面褲管上也斑斑點點。

終于店里的人聞聲跑了出來，兒媳大呼小叫地收拾著狼藉的地面，一邊尖利地沖那對男女喊：“把車開走，擋住店門了看不見？”一邊訓斥著他：“你管不了就別管，看你這弄的，我又得給你做飯，又得給你收拾，還嫌事少呢？這邋里邋遢的，你兒子回來還以為我不給你洗呢。”他立時收了聲，垂手彎腰立在那兒，茫然地對著兒媳，任由她嘮叨。半屈的兩膝間，一個污濁的尿袋懸掛在一根通往身體里的管子上，悄悄搖擺，像枯樹上零落的一片殘葉。

那對男女似乎終于聽見了斥責，往回折返時，一邊走一邊氣宇軒昂地辯解。看到他，兩人忽然住了口，對視一下，迅速地上車離開了。

一切又恢復了平靜，他又緩緩地坐在窗根。兒媳很快煮了一包方便面出來，擱到他腿上，拽著小寶匆匆地上學去了。他依舊慢慢地，一勺一勺將面條往嘴里送，有湯水順著下巴滴在衣服上。

街道上人來車往，喇叭聲，喧囂聲，太陽畫著弧線從東山升起，落到西山后。暮色四合，華燈初上，土產店早早關了門。一剪燈影下，他弓著腰，還癡癡地坐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