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巴小老頭耶穌

曾鍇

勞爾·卡斯特羅執政以后，古巴政府出臺了一系列改革措施，鼓勵個體經營，這座因封鎖制裁而沉寂多年的小島上，掀起了創業熱潮。

2011年，加勒比的那個夏天格外炎熱，烈日下，有個皮膚黝黑、面容和善的小老頭，身穿醒目的紅色文化衫，推著一輛二手女士單車，來回走動大聲吆喝招攬顧客。這個小老頭名叫Jesus，即耶穌的意思。

耶穌大方勤快，從不偷懶，總是熱情地打聽大家的口味與偏好。很快，就聚集起一幫忠實的客戶。

“你們中國人常說的餃子，究竟是個什么樣子？”耶穌耐心請教我中國小吃的做法。于是就在當晚，我受邀造訪他家。耶穌的居所緊挨著一大片廢棄的停車場，院里長滿了齊膝深的雜草。房間簡陋而狹窄，除了客廳和臥室算得上完整，其他地方不是缺了屋頂，就是少了門窗。全部家當就是一張木桌，幾把椅子，一口電爐，少許餐具。然而這里到處透著溫馨——墻面被主人漆成了淡黃色，墻壁正中掛著雅致的油畫。接下來幾天，我教夫婦倆包餃子、炸春卷、填肉夾饃。和耶穌聊起來，我才知道眼前這個溫柔和善的老人年輕時曾參過軍，還在德國取得了經濟學碩士學位。

“我退休了也閑著沒事，更不想給國家添什么負擔，兒女們在外地讀大學，成家立業，多多少少我還可以補貼他們一點。”耶穌瞇起眼，鄭重其事地說，宛若一個經驗豐富又責任重大的老船長。

過去我總認為在這個商業落后的拉美國家，人們必然是慵懶散漫，如此勤勉自立的耶穌真是讓我刮目相看。“干脆，你把這小院子整理一番，開一家餐館吧！”我異想天開，卻又一本正經。我們開始合計著創業大計。申請執照、整修店面、進購原料、開發產品、廣告宣傳……

于是，耶穌比以前更辛苦賣力了，每天要跑更多趟，賣更多零食，攢更多錢。

深冬的一天，耶穌回來得特別晚，一進屋就倒在了床上，原來一大早去首都進貨時淋了雨，到了下午就開始發燒了。老人一面哆嗦，一面用被子把自己捂得嚴嚴實實。“今天在首都專門定了幾十只面坯，我得趕快睡覺，明天還要早起去進貨！反悔可不行，做人一定要講信譽！”

我不禁開始越來越敬佩自己的合作伙伴，他其貌不揚，談起生意的時候甚至表現得狡黠，可骨子里明明還有一種極其寶貴的東西，熠熠生輝。

臨近畢業，學校里政策突變，大批學生即將離開現在的駐地，這意味著我們預估的市場會大大縮水，餐館大計看來要泡湯了。我甚至不好意思去見耶穌，不知如何交代。最終還是倉促離開，不辭而別了。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我總會歉疚，于是攢了一點錢，委托前去旅游的朋友轉交給耶穌夫婦倆。

朋友發回一張照片，他和耶穌夫婦站在院子里，臉上的笑容像陽光一樣溫暖。又過了幾個月，我收到了匯款和一張明信片，上面是老人工工整整的字跡——

嗨！我的朋友，你就這樣不辭而別，我們都來不及送行。我和老伴把小屋改建成了家庭旅館，生意還不錯。謝謝你的幫助，等你回來，未來會更好！

我永遠會記得耶穌，這個在經濟改革大潮中奮勇前進的小老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