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記者|柴帆
袁隆平:稻田里的守望者
本刊記者|柴帆
導語他一直對媒體訴說著他的“禾下乘涼夢”,夢里,他和助手們在禾下乘涼,水稻長得有高粱那么高、子粒有花生米那么大。這個86歲高齡的老人,仍在用堅實的腳步為最初的夢想而奮斗著。

每個活在喧嘩塵世的人,總是奮力地想在世間留點什么,以此證明自己曾經存在過、也生活過。與浩瀚星空相比,人是那么的渺小。面對未知,面對超出認知視野的廣闊遠景,大部分人總是習慣揮揮手,說一句“算了吧,做不到”,就此放棄,人生便由遺憾組成。
不論過去還是將來,英雄總是稀少的。
但有些人,他的名字注定與某些標簽連在一起,比如鄧小平和“總設計師”、楊利偉和“航天英雄”、袁隆平和“雜交水稻”。他們因為其所做的杰出貢獻,常常被冠以民族驕傲的頭銜,而這些人也為此嘔心瀝血,傾其一生。
11月的長沙天色陰沉,霧霾籠罩。在湖南雜交水稻工程技術研究中心,記者見到了剛剛從國外回來的袁隆平。湖南雜交水稻工程技術研究中心建于1984年,是國內外第一家雜交水稻專業科研機構,也是袁隆平辦公的地方。
袁隆平的辦公室和他的人一樣,十分具有人情味,分子育種、水稻研究之類的專業書籍幾乎擺滿了整個辦公桌,在書籍艱難空出來的一小塊地方,放著一個他平常用來喝水的寬口白色陶瓷杯,杯子上印著中國山水畫,杯子里泡著一點茶。辦公桌后面是一個木質立體書柜,柜子最上面放的是他的一些合照和榮譽證書。
這個學術氛圍濃厚的辦公室,被拜訪者們擠了個滿滿當當,袁隆平正被這些拜訪者圍在中間。這些人,有的來自青島海水稻研究中心,有的來自江蘇省農科院,來找袁隆平都是為了海水稻研究的事情。他們有人拿著紙質文件、有人索性為了趕時間,下了飛機便直接趕到此處,手里還提著行李箱。
出于對偉大科學家的敬重,在看到袁隆平站在地上的時候,大家也都索性站了起來,圍在袁隆平的四周,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的說著。辦公室里的沙發,此時看起來有些落寞和多余。
在討論進入白熱化的時候,袁隆平抬了抬頭。看到站在門口的記者,便用一口塑料普通話(注:含有長沙地方意味的普通話)問道:“這個小姑娘是干嘛的?”
“是來采訪您的。”他旁邊的女人回答道。
“采訪什么?”
“海水稻。”
“那你要等一會,忙完這個再說”,袁隆平說。
繼續投入到討論和答疑解惑中的袁隆平,站在人群的中間,精神抖擻,在別人講話的時候,習慣性將雙手背在身后,盯著地面一邊靜靜的聆聽,一邊思考。袁隆平如今已到了86歲高齡,可能因為上了年紀的緣故,聽力有點下降,需要旁邊的人大聲說話。微微低垂的面龐上布滿了歲月的痕跡,常年奔波勞累,他的眼窩有點微陷,眼周圍布滿了青色陰影。和人交談的過程中,手里總是攢著一團紙巾,不時地會咳嗽一兩聲。
身邊的人說,袁隆平不喜歡別人說他老,他也從未說過自己老了之類的話。但一個人精神再強大,在高強度的工作和逐漸增加的年紀面前,身體機能總會有所下降。在送拜訪的人出門的時候,袁隆平的步子明顯慢了,步子之間的距離也短了,走在最后的袁隆平,穿著一件米白色的西裝,看著他的背影,不由讓人想起了朱自清那篇散文里的一段話:
“我看見他戴著黑布小帽,穿著黑布大馬褂,深青布棉袍,蹣跚地走到鐵道邊,慢慢探身下去,尚不大難。可是他穿過鐵道,要爬上那邊月臺,就不容易了。他用兩手攀著上面,兩腳再向上縮;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傾,顯出努力的樣子。這時我看見他的背影,我的淚很快地流下來了。”
和朱自清的父親不同,袁隆平并沒有吃力地翻越那個鐵道,他要翻越地是解決中國人吃飯這座大山,同樣步履蹣跚,背影同樣令人熱淚盈眶。或許袁隆平不服老是因為他的精神世界永遠保持樂觀,年輕。
送完拜訪者,回到辦公室之后,袁隆平對秘書說:“你先去吃飯,我和她聊一會。”可能是看到記者背著書包,一臉風塵仆仆的樣子,袁隆平讓秘書給倒了一杯水,然后終于坐在了那個落寞的沙發上。
“前段時間,大家都在討論海水稻的事情,可是大家對于海水稻似乎并沒有多少的認識,想著您是牽頭人,所以就來采訪一下您,請您給大伙講講海水稻。”
在提到海水稻三個字的時候,袁隆平深邃的眼睛里透出一股亮光。
《三國演義》中寫道,“孔明索紙筆,屏退左右,密書十六字曰:“欲破曹公,宜用火攻,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袁隆平的出現可能對于海水稻來說,便是那欠缺的一股東風。
隨著社會經濟的向前發展,國家開始大舉興修水利、公路、鐵路、民航機場等基礎社會設施,在農村,隨著糧食產量的逐年增加和農民種植、養殖規模的增大,曬場、畜棚、豬圈等基本建設逐漸興起、生活富裕之后的農民開始翻修自家的房屋。在城市,城市輻射面積進一步擴大。與此同時,退耕還林,退牧還草等政策的落地實施有效改善了我國的生態環境。正如馬克思的理論所說,事物具有兩面性。伴隨著我國經濟、民生、生態不斷改進的是我國耕地面積的逐漸縮小。
2008年8月13日,國務院審議并原則通過了《全國土地利用總體規劃綱要(2006-2020年)》,綱要重申要堅守18億畝耕地的“紅線”,提出到2010年和2020年,全國耕地應分別保持在18.18億畝和18億畝。
2016年11月1日,世界生命科學大會上,袁隆平介紹了正在探索研發的“海水稻”。宣稱,“海水稻”的出現可有效解決我國糧食產量和耕地紅線之間矛盾。
海水稻的出現是巧合,也是必然。在世界各地的江河入海口是半咸水區,這個地區有一些經過自然進化而成的野生水稻品種,在國內外均發現了耐鹽堿程度為0.8%左右野生水稻資源,這些野生稻產量低,且無法適應各地的生態環境,科學家們的工作就是把這些野生稻的耐鹽堿基因鑒定出來,通過現代育種技術,以野生稻為基礎,培育出能夠產業化推廣的耐鹽堿稻種。
據悉,早在30年代末期,東南亞一些國家就開展可培育耐鹽水稻品種的研究。斯里蘭卡在1939年繁殖了耐鹽水稻品種“Pokkali”,并在1945年予以推廣。而如今的印度各邦幾乎都有適合自己的耐鹽水稻品種。相比國外,我國培育抗鹽水稻的零星實驗,可以追溯到1950年代,遠落后于國際。
有人說,我們國家的海水稻研究就是亂世時期的三國,各家干各家,其實是一團散沙。
為了將我國的海水稻研究資源整合起來,給海水稻搭建一個良好的發展平臺,袁隆平牽頭成立了青島海水稻研發中心,并且擔任了該中心的主任和首席科學家。青島海水稻研發中心是國內首個海水稻研究發展中心。
“青島海水稻研究中心是一個供大家獲取資源的平臺,不管是學術派的,還是農民派的,都可以借助這個平臺將自己的研究深入下去并且推廣開來。我準備在12月中旬的時候,把陳日勝這樣一些對海水稻有研究的專家們召集在海南三亞,討論一下海水稻的技術問題,并且希望通過攜手合作,可以把海水稻的研究提升一個臺階。在三年之內實現畝產300公斤的產量,五年內達到400-500公斤的產量,將我國的海水稻推向世界前列。另外,我們爭取到明年,可以拿出一些試驗品種,讓大家嘗個鮮。” 袁隆平興奮的說道。
這個身材矮小,精神龐大的人總是在不斷敲打著時代的步伐。他的“禾下乘涼夢”給中國帶來了一次又一次的驚喜。如今,在不能耕種的灘涂和鹽堿地上種出“海水稻”成為他的目標。

袁隆平在試驗田里與各國專家進行交流。
對于海水稻,袁隆平解釋為通過科技選育出具有耐鹽、高產的新型耐鹽堿水稻。
“海水含鹽的平均濃度為3%,科學家們把這些野生稻的耐鹽堿基因鑒定出來,通過現代育種技術,以野生稻為基礎,培育出能夠產業化推廣的耐鹽堿稻種。這些通過科技選育出來的耐鹽堿水稻可以廣泛的種植到沿海灘涂、內陸鹽堿地和咸水湖周邊,把原來不能種植農作物的鹽堿地變成良田。”
袁隆平說:“現在,海水稻的抗鹽濃度達到了0.3%—0.8%,可以在一部分灘涂和一部分鹽堿地上種植。但是目前,海水稻產量并不高,廣東海水稻產量大約在一畝地產出200公斤—400公斤之間。因此,我們希望可以利用雜交稻的優勢,生產出抗鹽濃度在1%,產量在300公斤以上的高產、抗鹽的海水雜交稻。”
說完之后,袁隆平似乎覺得還未徹底解釋清楚,又起身從他的書桌上拿下來兩個水稻標本,然后一手拿著標本,一手在空中比劃著說,“你看,這個短的是半野生的稻子,它的穗少粒小,而這個長的是我們研發的雜交稻,它的顆粒明顯就能看出來大很多”。
這個走到哪都被人尊敬的科學家此刻像個孩子一樣,在展示著他新發現的螞蟻窩。
說起海水稻的推廣問題,袁隆平表示,希望可以在3年內研發出用于商業推廣的品種,再經過一至兩年的示范,推廣出去。但是,要在大部分能夠被開發的鹽堿地上普及海水稻,可能要10年左右。此外,由于種植在鹽堿度比較高的水中,海水稻的礦物質含量較高,生產的大米營養價值可能更高,并且由于生長在鹽堿地中,海水稻不會像陸地稻子一樣受到傳統的病蟲害的侵害,所以基本不用農藥,化肥用量也少,非常營養和健康。
“我們國家發展海水稻是有優勢的,優勢就是發展雜交稻,如果耐鹽的濃度高,再加上雜交優勢,海水稻的前景是十分可觀,全國據說有15億畝的鹽堿地和3500萬畝的灘涂。如果未來將海水稻發展到一億畝,那就是300億公斤的糧食,300億公斤糧食是什么概念?那是湖南省這個糧食大省全年的總產量 。可以多養活8000萬人口,這是我們的目標。原來講擴大耕地面積是不可能的,現在通過種植海水稻,耕地面積有可能又回到19億畝。大家都在搞海水稻的研究,但是,整個研究還沒有成氣候。青島海水稻研究中心如今的主要工作是收集資源,將這個領域有研究的科學家召集起來,這是征服萬里長城的第一步。”袁隆平說。
海水稻研究資源的整合工作放在我們任何一個人身上,都會覺得如重負一般,因為責任重大,勢必要占去大多數時間。但袁隆平似是早已習以為常一般,從容鎮定的安排著每一件事。袁隆平的一天是極其忙碌的,忙到只有小部分時間在辦公室度過。因為“世界雜交水稻之父”這個頭銜,他多了不少工作。前來求教和拜訪的人絡繹不絕,每天下午四點左右,袁隆平便會回到辦公室,處理一些科研之外的事情。負責接待的阿姨說:“這幾乎是袁院士的常態,每天都有很多的人找他,也有很多事情需要他去解決。
榮譽帶給他的,除了更便利的科研條件之外,似乎更多的是限制。他并不太愿意別人說他是世界雜交水稻之父,他說:“我只是一個普通的農民,我的愿望也很簡單,就是大家都吃上飯。”
書本上,我們見到的袁隆平多是那張4∶3比例的照片,照片里的袁隆平穿著白色短袖襯衫,半蹲在綠色的稻田里,兩手拿著稻穗仔細的觀察著。幾乎不可避免地,頗具爭議的評價與榮譽伴隨而來。有人說他是對人類做出偉大貢獻的科學家,生活簡樸,有人說他配不上給予的榮譽,生活奢侈。
對一個人最準確的評價,應該來自于身邊與他衣食與共、朝夕相處的人。李新奇是袁隆平的第二代學生,身材微胖,臉色發紅,留著中國大部分男士都會留的小平頭,是今天來找袁隆平的拜訪者之一。
李新奇說:“從碩士到博士,再到博士畢業后的工作,一直跟隨著袁老師。九十年代是雜交水稻的黃金時代,那時候,大家很有情懷,一門心思跟著老師做研究,抬頭干,倒頭睡。老師為人很好,脾氣也很溫和,只要不犯大錯,他從不發脾氣,更重要的是袁老師護著我們。”
在聽到李新奇的話后,同樣前來拜訪的青島海水稻研究中心的劉佳音深表贊同,她義憤填膺地說道:“現在,很多媒體在聽過片面之詞后,就開始執筆寫文章,而罔顧背后的實情。這些年有不少人開始站出來說,雜交水稻不是袁老師發明的,袁老師是頂著名頭的騙子。可是,袁老師自始至終就沒有說過雜交水稻是他發明的之類的話,就像當初媒體一窩蜂的誤報一樣。如今,媒體也一窩蜂的誤報著,說袁老師買豪車,生活奢侈,還搶別人研究成果,熟悉袁老師的人都知道他有多節儉,高鐵從來都是二等座,飛機也從來都是經濟艙。搶別人研究成果這個事情更是捕風捉影,袁老師一直公開表示,海水稻的研究要靠大家齊心協力,也一直公開表示認可別人的研究成果。”
這個短發女子看起來真的很尊崇袁隆平,講話時,聲調拔高了不少,臉色也由原來的笑顏轉為氣憤。
看的出來,袁隆平很受身邊人的愛戴。寬厚,和藹是大家對他的一致評價,對于海水稻,他以自己的聲望組建了一個供大家研究的平臺。
下午六點的長沙,天色已經完全漆黑,在送走了所有人之后,袁隆平慢慢踱步回到了他的辦公桌前。在他的秘書關上門的一剎那,透過門縫,記者看到,這個如今仍在砥礪前行的科學家,就像北京胡同里的尋常老人一樣躺在椅子上,緊閉著雙眼,兩手耷拉著椅把,手里差了一把蒲扇。
此時的袁隆平,腦海里想的是什么?我們無從得知,可能是構想未來海水稻的藍圖,也可能是在追憶流逝的似水年華,更有可能,是在品味他的禾下乘涼夢,夢里水稻長得有高粱那么高、子粒有花生米那么大。袁隆平說,他是一個樂觀的人,對于海水稻研發所要面臨的困難,已經做好了迎接的準備。
前路漫漫,袁隆平的“禾下乘涼夢”不知道此生能否實現。但是,他追夢的腳步卻腳踏實地,一步一個腳印地留在了中國農業科技發展的畫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