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阿姨的故事

趙奮斗

作為上世紀80年代移民，李阿姨家算那時候眾多留學生家庭的楷模。李阿姨丈夫是本地第一個做到系主任的華人教授，她兒子年紀輕輕就在某個大公司做高級主管。但他們家在當地最有名的卻是李阿姨本人，因為她自殺過三次。

李阿姨在本地沒什么朋友，大家對動輒以命相挾的人都有點繞著走。我媽是李阿姨為數不多的幾個朋友之一。你們大概以為我媽跟李阿姨成為朋友是可憐她。其實不是。我媽是李阿姨的粉絲，實打實地崇拜她。

為啥呢？因為我媽覺得李阿姨很聰明博學。她一向尊敬聰明人。

至于這個聰明人為啥情商這么低，老公兒子這么能干她還成天想不開，我媽當年拒絕跟我進行嚴肅討論。問多了還會惱羞成怒。就跟天涯論壇的小粉絲似的，你誠心誠意跟她指出她家偶像能力太差人品有問題，她卻指東打西胡攪蠻纏：你知不知道我家歐巴多辛苦多努力，高燒50攝氏度還每天工作28小時……

直到很多年后，媽媽才跟我解釋說，當年沒法跟你多說，說什么？告訴你做人不要太付出，小心付出多了沒好報？

李阿姨和丈夫是同學，同就讀于國內某知名學府，畢業后夫妻倆被分到同一個科研單位。80年代中期，李阿姨丈夫被公派出國，剛去時各種不適應，幾次寫信回家說撐不住，美國太苦了，沒法呆。彼時，李阿姨從第一撥出國人員口中聽到了大洋彼岸的各種花好朵好，對丈夫說，死撐你也得留在那兒，出去了兒子才能有出息。

兩年期滿，李阿姨丈夫有兩個選擇，回國或者轉為留學生。他再次跟李阿姨說我真的讀不下來，太難了。李阿姨說你給我堅持著，把我和兒子辦過去你的任務就完成了，到時候我來讀書養家。

李阿姨丈夫咬牙轉成留學生，轉年把老婆兒子都接過去了。那時，李阿姨因為學術成果顯著，在單位已經被破格提拔到某高級職稱。臨走時領導找她談話，說所里你們這個年齡段是斷層，你們現在走了，錯過的是大好前途。

李阿姨跟媽媽說她當時一點猶豫都沒有，心說憑我的能力，到哪兒不是大好前途。

到了美國后，丈夫讀博辛苦自顧不暇，兒子學習生活都需要適應，家里經濟拮據，國內親屬需要資助……種種原因，李阿姨并沒能像她原本設想的那樣立刻申請讀書。

后來，丈夫通過導師在系里給她找了一個初級實驗員的工作，這在當時多數只能在餐館端盤子的陪讀夫人里算是難得的體面工作。可李阿姨并不開心，在她心里，該陪讀的是她丈夫，而不是她。

再后來，兒子讀書出類拔萃，丈夫也順利拿到博士，李阿姨幾次試圖撿起書本申請讀博，終因各種客觀原因無法圓夢。

媽媽認識李阿姨時，李阿姨已經跟丈夫離婚多年，一切生活起居費用都由丈夫支付，平日里開了一輛Acura，據說是她兒子給買的。

她很以兒子為自豪，但直言兒子跟她并不親。“小時候被我打得太狠，記恨上了。我跟他說不打你你能有今天的出息？他不聽，光記著我的不好。”

至于丈夫，她每每提起都滿臉不屑，說他做學問不行，當年讀博時很多實驗和文章都在她的幫助下才做出來的。

媽媽轉述給我時，我說你別人家說啥你都信，聽她吹，她那么牛還申請不到學校？

媽媽一臉正色道，李阿姨當年在國內可是拿過xxx獎的，她就是來美國被耽誤了。

李阿姨從來不跟媽媽提她三次自殺的緣由，只是在說起來美后的幾個大挫折時感慨：你看著身邊的人都在往上走，唯獨你自己在往下掉，往下掉……你以為別人會看在你當年付出那么多的份上拉你一把，可沒有，他們還嫌你一身泥，生怕臟了自己的手。

我聽了之后，感嘆李阿姨真是我媽媽的真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