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P2P行業困境鏡鑒

文/劉壁軒 顧夏栗 編輯/白琳

美國P2P行業困境鏡鑒

文/劉壁軒 顧夏栗 編輯/白琳

盡管中美P2P行業都在經歷寒冬，但細細說來，根本原因相差甚遠。

近來，美國P2P行業步入寒冬。2016年5月9日，美國P2P網貸平臺鼻祖Lending Club的聯合創始人之一兼首席執行官Renaud Laplanche，因違約出售貸款事件宣布辭職，三天內股價跌去近50%，在美國及全球的P2P行業引起軒然大波。另一家上市P2P網貸平臺OnDeck公布的季報顯示，增長出現停滯的勢頭，第一季度貸款發放額環比僅增2%。財報公布之后不到十天時間，其股價下跌50%。美國第二大P2P網貸平臺Prosper由于核心業務放緩，公司宣布裁員28%，一季度發放貸款額下降12%。

相比之下，國內P2P平臺更處于水深火熱之中。從e租寶到中晉系，國內一些P2P網貸平臺旁氏騙局曝光，紛紛跑路。問題平臺讓許多投資者蒙受慘重損失。同時，隨著監管環境的不斷收緊，網貸行業進入清理整頓階段，P2P行業整體收益率下降。

美國Lending Club事件發生后，很多人將美國P2P的困境與國內P2P的尷尬局面進行比較，認為洋平臺和國內P2P是一丘之貉。盡管中美P2P行業都在經歷寒冬，但細細說來，根本原因相差甚遠。

Lending Club事件梳理

Lending Club在2016年5月9日提交給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的一份報告顯示，公司在內部調查時發現有兩筆貸款的出售違背了客戶預設要求：一筆發生于3月份，額度為1500萬美元；另一筆發生于4月份，額度為700萬美元。在以上2200萬美元貸款中，有300萬美元貸款的日期遭人為更改。除此之外，內部調查時還發現，Renaud Laplanche本人參股了Lending Club的投資標的Cirrix Capital，且并未公開出現關聯交易以及可能的利益沖突。Cirrix Capital 是Lending Club的重要機構客戶之一。今年一季度，受全球股市暴跌影響，Lending Club提高收費以應對可能出現的壞賬率增加，傷及Cirrix Capital當時持有的部分貸款。為助Cirrix Capital渡過難關，也為了公司未來向其賣出更多貸款，Renaud Laplanche建議Lending Club向Cirrix Capital注資1000萬美元，自己個人跟投40萬美元，但Renaud沒有向董事會公開自己的參股情況。

在內部調查發現問題之后，Lending Club已在4月以標準價格從買方手中回購了所有問題貸款。2200萬美元貸款僅占到Lending Club累計發放貸款額的百分之一，完全可以不公布內部調查結果。但新任執行官表示：“公司的關鍵原則是維持借貸人、投資人、監管者、股東及員工之間最高程度的信任。2200萬美元貸款產品事小，但觸犯了公司的商業準則，事前缺乏信息披露，這是董事會無法接受的。”冒著股價暴跌的風險，Lending Club毫不留請地將公司的創始人兼CEO以及另外三位高級經理驅逐。Lending Club在面對信用危機時嚴厲的處理態度令行業敬畏，對中國P2P行業具有很強的借鑒意義。

美國P2P行業困境的原因

美國P2P行業進入2016年發展放緩是不爭的事實：第二大P2P網貸平臺Prosper的現任管理團隊上任三年來，首次出現環比負增長；上市P2P網貸平臺OnDeck，第一季度貸款規模也僅上漲2%。Lending Club爆出的信用丑聞對于美國P2P借貸行業而言無疑是雪上加霜：既然行業領頭羊沒有做出好榜樣，那么投資者就有理由懷疑二、三線平臺的信用。但是美國P2P放緩的主因并非源于信用危機。

美國P2P行業在過去三年經歷了爆發式增長，P2P平臺借貸規模繼2014年增長163%后，2015年實現更大增幅213%，規模達361.7億美元。兩年時間增長了9倍，這種飆升式增長是很難持續的。美國P2P行業的高速發展與美國整體宏觀環境不無關系：超低利率、下降的失業率和整體強勁的信貸環境，都是行業發展的推動因素。然而，這一行業尚未走過一個完整的信用周期。隨著市場進入周期性變動，以及不利因素的出現，P2P平臺的信用評分模型將受到考驗。

2015年12月，美國聯邦公開市場委員會（Federal Open Market Committee）自2006年來第一次提高利率，一些互聯網借貸平臺也相應提高了借貸利率，投資者也面臨著升息所帶來的違約率增長。由于美國P2P借貸絕大多數都是無擔保貸款，相比房屋抵押貸款、汽車貸款，其還款優先級存在更大的不確定性。根據美國財政部的數據，2015年，P2P行業月拖欠率雖然仍低于1%，但已從1月份的0.56%上升至12月份的0.75%，壞賬率從一月份的0.37%上升到0.51%。P2P行業廣泛使用新模型變量和復雜模型算法，尚需通過更完備的測試和研究，因為很多信用評分模型都是專利模型，且數據來源對于外部研究者而言很難獲取或者獲取成本過高，市場上對P2P風控模型的研究也很匱乏。投資者也正是看到2015年P2P平臺貸款的拖欠率與壞賬率有所上升以及市場的不確定性，對投資P2P貸款的需求降低，轉而關注其他的投資機會。

除了上述市場因素外，美國政府未來更加嚴厲的監管趨勢也是美國P2P行業發展的制約因素之一。若采用更嚴格的貸款審批標準，貸款增長規模必然會受到限制。

美國P2P行業發展展望

盡管美國P2P行業有所放緩，Lending Club丑聞也對給整個行業帶來了不小的陰影，暴露了P2P行業的諸多問題，短期內行業發展會受到較大制約；然而，從長期角度來看，P2P行業并沒有想象中那樣悲觀。其原因有以下幾點：

一是市場需求依然存在。美國雖然早已完成利率市場化，但是對于個人貸款的限制依然較嚴。個人貸款或中小企業貸款的利率較高，審批流程復雜且耗時較長，傳統金融機構并不能滿足借款人的借款需求。P2P平臺不僅可以滿足差異化的貸款需求，更因其快速、便捷的申請流程吸引了大量用戶。盡管美聯儲加息推高了P2P行業的整體借款利率，對于貸款量增長有所阻礙，但是總體上仍然有穩定的市場需求。

二是政府監管會更加嚴格。平臺出售的貸款接受來自聯邦機構、州級機構和當地監管部門的復雜嚴密的法規監管和資質審批，而且資金要求全程托管，與國內的跑路平臺形成明顯差別。以Lending Club為例，在按照SEC要求登記注冊以后，美國聯邦存款保險公司擔保的猶他州特許實業銀行Web Bank向借款人發放貸款，同時Web Bank將債權出售給Lending Club，Lending Club再將債權以收益權憑證的形式賣給出借人以完成借貸交易。公司負責貸款的審批和定價、貸款對應票據憑證的發行，以及貸后月度收款付款和逾期后催收等服務；Web Bank則發放貸款，最終形成債權憑證。Lending Club在此流程中只作為借貸中介。在美國雖然并沒有一項專門針對互聯網借貸的法案，但網絡借貸需要接受很多現存的法律、法案、法規的全面監管，包括《證券法》、新的私募規則《506規則修訂》《藍天法案》《證券交易法》《消費者保護法》《誠信借貸法》等數十部法律。涉及的監管機構在聯邦層面包括美國消費者金融保護局、聯邦商務委員會、證券交易委員會、美國金融業監管局、財政部等，州級監管機構則包括加州商務監管部及其他49個州的相關監管部門。根據美國財政部5月10日發布的白皮書，未來對美國P2P行業的監管將更趨嚴格。

三是信用模型將進一步改善。任何商業模式都需要經歷完整的商業周期考驗。對于P2P行業也是如此。如上文所述，P2P行業發展于有利的信貸環境，隨著市場環境的變化，信用評分模型一直在不斷更新。例如OnDeck截至2015年底，已經開發出第五代信用評分模型。隨著平臺運營時間越來越長，大量的數據積累有助于模型的進一步完善。

四是傳統金融機構紛紛涉足P2P領域。2015年6月，紐約時報披露高盛集團將進軍在線消費者借貸。2016年5月10日，富國銀行宣布，將開展在線中小企業貸款：貸款者只需一個工作日便能通過申請，貸款金額從1萬美元至3.5萬美元不等。傳統金融巨頭的紛紛涉足，對于行業而言無疑是個好消息。巨頭不僅擁有豐富的數據信息、先進的信用模型、充足的資金來源，更有望為全行業帶來更高標準，促進行業的良性發展，加快行業的優勝劣汰。

中美P2P行業比較

相較美國P2P在商業模式的探索中和市場環境的挑戰下遇到的困難，中國P2P當下的窘境應主要歸因于市場基礎環境的不完善，具體表現在資金托管、法律監管和征信系統三個方面。

首先，為什么從未見過美國P2P平臺跑路的新聞？原因在于，美國P2P平臺的資金托管在第三方銀行，平臺手里沒有錢，所以根本跑不了。在美國，投資人選擇投資之后，資金打入第三方資金托管的銀行賬戶中，第三方資金托管銀行收到P2P平臺的指令向借款人打款，并記錄所有交易，按照約定每月或者每季度提供報告。所有的錢都不會經過P2P之手，賬戶和資金嚴格分離，平臺自然也就無法攜款潛逃。反觀國內，根據網貸之家數據，截至2015年底，全國有P2P網貸平臺4948家，其中問題平臺896家，均無資金托管，涉及投資人超過100萬。這一龐大的數據讓人唏噓。

其次，美國P2P行業的法律和監管框架相對健全。在美國，P2P網貸公司受到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嚴厲的監管，需要披露大量的信息，支付高額的保障金，經歷非常繁瑣、高成本的注冊流程。注冊后，P2P公司還需要每天向證券交易委員會報告。這導致在美國P2P的入行門檻很高。目前美國有《證券法》《借貸法》《電子金融法》《多德-弗蘭克法案》等幾十項法律法案涉及對P2P公司的監管，幾乎不存在政策套利的機會。此外，美國證監會及其他相關金融監管部門正在針對科技金融的興起快速做出反應，制定相關監管條例，保證市場穩定發展。而我國P2P由于在發展的前幾年基本處于無準入門檻、無行業標準、無政策監管的“三無”環境中，行業亂象叢生。監管部門從去年發布《關于促進互聯網金融健康發展的指導意見》《網絡借貸信息中介機構業務活動管理暫行辦法(征求意見稿)》兩份重磅文件后，相關政策出臺的步伐更加迅速。P2P行業整體向更加規范的方向發展，但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中國P2P當下的窘境應主要歸因于市場基礎環境的不完善，具體表現在資金托管、法律監管和征信系統三個方面。

最后，相比之下，我國的征信系統還不夠成熟。P2P平臺業務的本質仍是借貸活動，而借貸活動的核心就是風險控制。如何合理地評估借款主體的風險，并給出合理的價格（還款利率）是借貸市場健康有效的關鍵。向P2P平臺貸款的人群通常無法從銀行得到貸款，因為銀行難以對每個個體的信用做出準確的評估，或者這么做成本太高，導致投入產出比太低。而P2P平臺作為科技金融公司的代表，可以通過大數據征信來有效解決這一問題。而中美大數據的客觀條件存在著很大差距。

美國市場已經具備利用大數據征信的初步條件。美國的信用評分機制很完善，這得益于美國發達的信用卡業務。FICO是美國最常見的個人信用評分，根據信用卡的消費、還款等歷史信息，給持卡人客觀的信用評分。此外，美國家庭每年申報的稅單也是重要、可靠的收入來源信息。再者，美國發達的社交網絡也能提供大量的信息，雖然不一定與個人金融狀況有直接關系，但也可以作為間接參考（例如Linkedin反映的職業教育信息）。因此在美國市場，P2P平臺是具備大數據征信的條件的。如何有效地利用好這些大數據是P2P平臺面對的挑戰。反觀國內，大數據征信的環境還有待改善，依然缺乏權威的信用評分機構。當然，隨著各類交易活動的數字化，例如淘寶等網購平臺產生的大量數據，都將促進我國大數據征信的發展。基于目前不成熟的征信環境，很多打著“大數據”口號的國內P2P平臺，卻不得不更依賴線下的信用調查。

美國P2P行業困境對中國的啟示

無論是商業模式、法律監管和相關技術，美國的P2P業務都無疑走在了前面。我國P2P行業的發展應從美國等P2P業務領先的國家學習成功經驗和借鑒失敗的教訓，并將其適當地運用到我國P2P業務乃至互聯網金融領域。

美國市場健全的法律和監管機制是值得我們學習的，尤其是對投資人的保護方面。美國對特定的投資人的資質有特定的要求，例如在眾籌平臺上投資的投資人，必須滿足合格投資人資質（自有資產在100萬美元以上或年收入在20萬美元以上），以此確保投資人可以理解自己投資的行為，以避免被欺詐。另外陽光、公開的信息披露也是保護投資人的重要方式之一。

除了法律、監管外，征信系統的建立也是我國金融行業風險管理的發展重點之一。雖然我國的信用卡市場沒有歐美國家發達，但我國網絡消費堪稱世界之最。我國6億網民中有4億網民有網絡消費行為。而由此產生的大量數據給征信系統提供了非常好的條件。如何共享、使用這些數據來建立統一、通用、可靠的全國征信系統，是我們面臨的挑戰。

由Lending Club暴露出的P2P行業問題同樣值得我們思考：什么是可以持續穩定發展的P2P商業模式？是做獨立的借貸金融機構還是做傳統銀行借貸業務的延伸？P2P借貸公司是否需要面臨和傳統銀行一樣嚴厲的監管和資本要求？這些問題正有待全球的政府監管機構、企業家和金融家共同探索。

作者單位：海投金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