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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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對蘇軾的接受看宋代詩話的黨爭立場*
周萌
摘要:宋代詩話因受黨爭影響而大致可以分為熙寧派、元祐派、不專主、特例四種情況。從諸家對蘇軾的接受來看,固然存在見仁見智的美學可能,但因摻入了黨爭因素,同一個對象折射出千姿百態的影像。通過對照解析,至少可以較充分地展現蘇軾的基本特性與多面性,為更貼切地反映這位文壇領袖提供了詩學依據。
關鍵詞:蘇軾;宋代詩話;黨爭
*本文為國家社科基金后期資助項目《宋代僧人詩話研究》(14FZW031)的階段性成果。
王安石、蘇軾和黃庭堅同為宋代詩壇巨擘,而且欣賞推尊彼此的文學才華,只因政治理念不同而演變出涇渭分明的兩大派系。正如張伯偉先生所言:“由派別眼光影響到論文,若作一大致區分,基本上有兩大系列:其一是追隨王安石為首的‘熙寧派’;另一是追隨蘇軾、黃庭堅為首的‘元祐派’?!雹購埐畟ィ骸断∫姳舅稳嗽娫捤姆N·前言》,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第11頁。雖然三人的創作和詩學觀念相去并不甚遠,在宋詩的宏觀層面上也能提煉出共通的美學理想,但所衍生出來的兩派對立是顯而易見的。因此,以對蘇軾的接受為媒介,結合諸家詩話作者的政治態度,可以從側面勾勒宋代詩學的兩條主要軌跡。
當然,并不是所有宋代詩話都能歸入熙寧派或元祐派,部分是由于文學反映政治的相對滯后性而沒有涉及,例如文瑩《玉壺詩話》、司馬光《溫公續詩話》和劉攽《中山詩話》等,雖然有些遭到禁毀,但它們本身并沒有表露出明顯的黨爭態度;部分是由于后來不少詩論家能超越黨爭而立足于審美角度,例如黃徹《聓磊溪詩話》、姜夔《白石道人詩說》、嚴羽《滄浪詩話》和范晞文《對床夜語》等;還有是由于散逸而無法窺見全貌,不能根據只言片語加以論定,例如普聞《詩論》等。②《宋詩話輯佚》既是輯錄,則未必是完整呈現,恐不能對其主體傾向輕下論斷,故略而不計。(郭紹虞:《宋詩話輯佚》,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版。)《宋詩話全編》有些只是摘錄詩論,本身并非詩話,亦略而不計。(吳文治主編:《宋詩話全編》,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1998年版。)因為南渡以后基本由舊黨主導,所以元祐派占據了絕對優勢。不過,也有不專主某派,以及《西清詩話》這種主觀政治意圖與客觀詩學立場相反的特例。歸結起來,大致有熙寧派、元祐派、不專主、特例四種情況,茲以《歷代詩話》和《歷代詩話續編》等書所錄各自代表性詩話為例,縱向對比分析如下:
第一,熙寧派。魏泰《臨漢隱居詩話》旗幟鮮明地宗王貶黃,未及蘇軾。當然,忽視也是表達立場的一種方式。相對而言,葉夢得《石林詩話》③《四庫全書總目·集部·詩文評類一》有較全面的評述:“是編論詩,推重王安石者不一而足。而于歐陽修詩,一則摘其評《河豚》詩之誤;一則摘其語有不倫,亦不復改;一則摭其疑‘夜半鐘聲’之誤。于蘇軾詩,一則譏其‘系懣割愁’之句為險諢;一則譏其‘捐三尺’字及‘亂蛙兩部’句為歇后;一則譏其失李廌;一則譏其不能聽文同;一則譏其石建牏廁之誤。皆有所抑揚于其間。蓋夢得出蔡京之門,而其婿章沖則章惇之孫,本為紹述余黨,故于公論大明之后,尚陰抑元祐諸人?!保ㄓ垃專骸端膸烊珪偰俊肪?95,北京:中華書局,1965年版,第1783頁。)不過,從敘述手法來看,《石林詩話》因時代已變有輿論壓力,《西清詩話》欲故意造假而以退為進,兩者均以貌似中立的面目出現,乃至給人偏向元祐派的假象,實則是表里不一,淺褒深貶。這確實很有迷惑性,近代以來有些研究者試圖翻案(葉夢得撰,逯銘昕校注:《石林詩話校注·前言》,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69頁),但若深究文本,仍是宗王。的立場表述相當隱晦,若非細細品味,實在不易分辨。此書確有數處稱許蘇軾詩,例如卷上:“蘇子瞻嘗為人作挽詩云:‘豈意日斜庚子后,忽驚歲在己辰年?!四颂焐鲗?,不假人力。”又云:“近世王荊公‘新秋浦溆綿綿靜,薄晚園林往往青’,與蘇子瞻‘浥浥爐香初泛夜,離離花影欲搖春’,皆可以追配前作也?!庇秩缇碇校骸叭缣K子瞻‘山圍故國城空在,潮打西陵意未平’,此非誤用,直是取舊句縱橫役使,莫彼我為辨耳!”①葉夢得撰,逯銘昕校注:《石林詩話校注》卷上,卷中,第57頁,第42頁,第106頁。這些例證說明蘇詩手法靈活,確有不少佳句,而這些自然天成的作品足以與前人相媲美。然而,葉夢得更著力地指出,蘇詩存在大量不妥乃至錯亂之處,蘇軾號稱領袖一代詩風,這無疑是釜底抽薪。例如卷中:“古今人用事有趁筆快意而誤者,雖名輩有所不免。蘇子瞻‘石建方欣洗牏廁,姜龐不解嘆蛜蝛’,據《漢書》,牏廁本作廁牏,蓋中衣也,二字義不應可顛倒用。”②葉夢得撰,逯銘昕校注:《石林詩話校注》卷中,第99頁。這是指出用事的錯誤,姑且可以歸入筆誤或紕漏。然而,屢用俗語和生搬典故則是詩家之大忌,例如卷上:“然系懣、羅帶、割愁、劍铓之語,大是險諢,亦何可屢打。”又如卷中:“蘇子瞻詩有:‘買牛但自捐三尺,射鼠何勞挽六鈞’,亦與此同病,六鈞可去弓字,三尺不可去劍字,此理甚易知也?!庇衷疲骸疤K子瞻嘗兩用孔稚圭鳴蛙事,如‘水底笙簧蛙兩部,山中奴婢橘千頭’,雖以笙簧易鼓吹,不礙其意同。至‘已遣亂蛙成兩部,更邀明月作三人’,則‘成兩部’不知為何物,亦是歇后。故用事寧與出處語小異而意同,不可盡牽出處語而意不顯也?!雹廴~夢得撰,逯銘昕校注:《石林詩話校注》卷上,卷中,第46頁,第76頁,第80頁。吳曾《能改齋漫錄》卷十《議論·辨唐彥謙、蘇子瞻詩用三尺字》④吳曾:《能改齋漫錄》卷10,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60年版,第297頁。和陳巖肖《庚溪詩話》卷下⑤陳巖肖:《庚溪詩話》卷下,《歷代詩話續編》,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版,第175頁。等對此已加駁斥,但以此條原意觀之,蘇軾似乎連最基本的詩理都不懂,簡直稱不上會寫詩,更不用說是楷模了。
第二,元祐派·宗蘇黃。在元祐派中,年代稍早者多有吳可那樣的學術經歷,“及見元祐舊人,學問有所授受?!雹抻垃專骸端膸烊珪偰俊肪?95(集部·詩文評類一),第1784頁。他們的學問傳承有序,詩學立場也是高揚元祐之風。吳可《藏海詩話》認為蘇軾詩雖有不足而無傷大雅,例如:“東坡詩不無精粗,當汰之。葉集之云:‘不可。于其不齊不整中時見妙處為佳?!庇衷疲骸皷|坡豪,山谷奇,二者有余,而于淵明則為不足,所以皆慕之?!雹邊强桑骸恫睾T娫挕罚稓v代詩話續編》,第336頁,第339頁。也就是說,蘇軾崇尚豪放,黃庭堅追求新奇,這使得他們的作品有粗糙乃至不甚妥帖之處,但這是瑕不掩瑜,即使比不上陶淵明的自然天成,也是僅次于而已。究其原因,在于蘇、黃深得杜詩真傳而又自成一家:“工部詩得造化之妙……如東坡云:‘我攜此石歸,袖中有東海。平生五千卷,一字不救饑。’魯直《茶》詩‘煎成車聲繞羊腸’,其因事用字,造化中得其變者也?!雹嗤?,第331頁。杜詩得造化之妙,而蘇、黃是造化的變化者,他們有繼承和發展的關系。正因如此,無論學詩還是品詩,杜甫之下,蘇、黃是理所當然的樣板:“學詩當以杜為體,以蘇、黃為用,拂拭之則自然波峻,讀之鏗鏘。蓋杜之妙處藏于內,蘇、黃之妙發于外,用工夫體學杜之妙處恐難到。用功而效少(此處疑有脫文)。”又云:“看詩且以數家為率,以杜為正經,余為兼經也。如小杜、韋蘇州、王維、太白、退之、子厚、坡、谷、‘四學士’之類也。如貫穿出入諸家之詩,與諸體俱化,便自成一家,而諸體俱備。若只守一家,則無變態,雖千百首,皆只一體耳?!雹嵬?,第331頁,第333頁。杜詩與蘇、黃是體用關系,杜詩不易學,蘇、黃可謂是現身說法,提供了行之有效的門徑,重要性更加突出。蘇詩確有不少這樣的范例,例如:“東坡詩:‘已有小舟來賣餅?!恚骸延行≈蹃碣u魚?!瘜W者當試商略,看優劣如何。”⑩同上,第332頁。通過學習蘇、黃而力追杜詩,成就自會不同常人:“何頡嘗見陳無己,李廌嘗見東坡,二人文字,所以過人。若崔德符、陳叔易,恐無師法也。”①吳可:《藏海詩話》,《歷代詩話續編》,第338頁。與蘇軾等人的交往會提升詩歌的藝術水平,這等于為宋代詩人指明了方向,也點出了蘇軾等人的特殊價值。
周紫芝《竹坡詩話》對蘇軾同樣是不吝贊詞,這至少還可以從以下兩個方面得到印證:一是從代表作品來看,自是高人一籌:“林和靖賦《梅花》詩,有‘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之語,膾炙天下殆二百年。東坡晚年在惠州,作《梅花》詩云:‘紛紛初疑月掛樹,耿耿獨與參橫昏。’此語一出,和靖之氣遂索然矣?!雹谥茏现ィ骸吨衿略娫挕罚稓v代詩話》,北京:中華書局,1981年版,第347頁。其實,蘇軾和林逋兩詩均為詠梅佳作,鑒賞者可以見仁見智,而這反映出周紫芝的看法。蘇軾《和梵天僧守詮小詩》也被認為“清絕過人遠甚”,尤其是通過與守詮原詩比較,結論是“東坡老人雖欲回三峽倒流之瀾,與溪壑爭流,終不近也?!币馑际钦f,即使長江降低身段,終究也是氣勢宏博,遠非溪流可比,這是以退為進的撒嬌式批評,目的是夸耀蘇軾的詩才。
二是從所用詩法來看,可以奉為圭臬:“東坡嘗有書與其侄云:‘大凡為文,當使氣象崢嶸,五色絢爛,漸老漸熟,乃造平淡。’余以不但為文,作詩者尤當取法于此?!雹弁?,第348頁。這是綱領性詩法,即要風骨與丹彩的完美結合而至于自然天成的平淡境界,對宋詩尤有現實的指導意義。就具體詩法而言,蘇詩也是極好的范例:“錢塘強幼安為余言,頃歲調官都下,始識博士唐庚,因論坡詩之妙,子美以來,一人而已。其敘事簡當,而不害其為工。如《嶺外》詩,敘虎飲水潭上,有蛟尾而食之,以十字說盡云:‘潛鱗有饑蛟,掉尾取渴虎?!⒅首直阋婏嬎?,且屬對親切,他人不能到也。”④同上,第350頁。雖是引述唐庚的見解,但顯然持贊賞態度,把蘇軾視為繼杜甫之后的惟一大家。其實,除了用語精工和對偶親切以外,錘煉典故而為我所用更是令人矚目,例如:“東坡作送人小詞云:‘故將別語調佳人,要看梨花枝上雨?!m用樂天語(梨花一枝春帶雨),而別有一種風味,非點鐵成黃金手,不能為此也?!雹萃?,第346頁,第345頁。化用白居易詩而自有所得,說明蘇軾是點鐵成金的高手。在此之中,甚至連時人俗語都得到了巧妙運用:“東坡在黃州時,嘗赴何秀才會,食油果甚酥,因問主人,此名為何,主人對以無名,東坡又問為甚酥,坐客皆曰:‘是可以為名矣?!峙碎L官以東坡不能飲,每為設醴,坡笑曰:‘此必錯著水也?!蘸鏊加凸?,作小詩求之云:‘野飲花前百事無,腰間惟系一葫蘆。已傾潘子錯著水,更覓君家為甚酥。’李端叔嘗為余言,東坡云:‘街談市語,皆可入詩,但要人镕化耳?!嗽婋m一時戲言,觀此亦可以知其镕化之功也。”⑥同上,第354頁。在蘇軾筆下,幾乎無事不可入詩,而這正體現出他高妙超群的才情和筆力。
楊萬里《誠齋詩話》主要采用客觀分析的方法來表述立場,推出了李太白詩體、杜子美詩體、東坡詩體、山谷詩體作為參究的榜樣,說明蘇、黃作為宋詩典型繼承了唐詩精神:“七言長韻古詩,如杜少陵《丹青引》、《曹將軍畫馬》、《奉先縣劉少府山水障歌》等篇,皆雄偉宏放,不可捕捉。學詩者于李、杜、蘇、黃詩中,求此等類,誦讀沈酣,深得其意味,則落筆自絕矣?!雹邨钊f里:《誠齋詩話》,《歷代詩話續編》,第139頁。蘇、黃與李、杜并列,既彰顯出宋詩的價值,又體現了他倆的詩壇地位。蘇軾的作品及詩法即是明證,例如李涉《題鶴林寺壁》有“因過竹院逢僧話,又得浮生半日閑”,蘇軾《鷓鴣天》則有“殷勤昨夜三更雨,又得浮生盡日涼”,這是“用古人句律,而不用其句意,以故為新,奪胎換骨”。⑧同上,第148頁。這的確不是虛言,蘇詩在取法古人而自成一家方面可謂運用自如,碩果累累:“詩家用古人語而不用其意,最為妙法……孔子、老子相見傾蓋,鄒陽云:‘傾蓋如故?!瘜O侔與東坡不相識,乃以詩寄坡,坡和云:‘與君蓋亦不須傾?!瘎捸熇?,以蒲為鞭,寬厚至矣。東坡詩云:‘有鞭不使安用蒲。’老杜有詩云:‘忽憶往時秋井塌,古人白骨生青苔,如何不飲令心哀?!瘱|坡則云:‘何須更待秋井塌,見人白骨方銜杯。’此皆翻案法也?!雹贄钊f里:《誠齋詩話》,《歷代詩話續編》,第141頁。連用三個典型例句展示蘇詩運用換骨奪胎法的成就,也是對宋詩方法的深入總結。
楊萬里還著意描述了蘇軾無與倫比的才情:“神宗徽猷閣成,告廟祝文,東坡當筆。時黃魯直、張文潛、晁無咎、陳無己畢集,觀坡落筆云:‘惟我神考,如日在天?!鐾庥邪资抡撸路殴P而出。諸人擬續下句,皆莫測其意所向。頃之坡入,再落筆云:‘雖光輝無所不充,而躔次必有所舍?!T人大服?!雹谕?,第144頁。蘇軾下筆成文,并折服在場的諸位文壇名家,這足以證明他是時代的翹楚。蘇詩更是字字無虛言,句句有深意,例如:“《煎茶》詩云:‘活水還將活火烹,自臨釣石汲深清?!诙淦咦侄呶逡猓核?,一也;深處清,二也;石下之水,非有泥土,三也;石乃釣石,非尋常之石,四也;東坡自汲,非遺卒奴,五也。‘大瓢貯月歸春甕,小杓分江入夜瓶?!錉钏迕罉O矣。分江二字,此尤難下?!┤橐逊逄幠_,松風仍作瀉時聲?!说拐Z也,尤為詩家妙法,即少陵‘紅稻啄余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也。‘枯腸未易禁三碗,臥聽山城長短更?!址瓍s盧仝公案,仝吃到七碗,坡不禁三碗。山城更漏無定,長短二字,有無窮之味?!雹弁希?40頁。蘇詩內涵之豐富,手法之高妙,融化前人而自出新意,由此可見一斑。
許凱碩《彥周詩話》的做法又有不同,偏重蘇軾而唯獨對蘇詩有批評。大概正因瑕不掩瑜,所以并不刻意強調優點而諱言缺點,而是全面呈現的自信式批評:“東坡詩,不可指摘輕議,詞源如長河大江,飄沙卷沫,枯槎束薪,蘭舟繡鹢,皆隨流矣。珍泉幽澗,澄澤靈沼,可愛可喜,無一點塵滓,只是體不似江湖,讀者幸以此意求之。”④許凱碩:《彥周詩話》,《歷代詩話》,第401頁。換句話說,蘇軾仗氣使才,雖有細節不夠到位之處,但終究是大家氣象,讀者應著眼于整體,而不是糾纏于細枝末節。例如《妙善師寫御容》詩美則美矣,然則比不上杜甫《丹青引贈曹將軍霸》以春秋筆法把褒貶寓于其中。即使如此,也不能求全責備,因為用杜詩來衡量本已是最高標準。又如和詩“寄語庵中人,飛空本無跡”,顯然不及韋應物原詩“落葉滿空山,何處尋行跡”,許凱碩為之辯解:“此非才不逮,蓋絕唱不當和也。如東坡《羅漢贊》云‘空山無人,水流花開’八字,還許人再道否?”⑤同上,第385頁。也就是說,并非蘇軾的才情不及韋應物,而是至佳之作本就是無法超越的。蘇詩也有不少這類“絕唱”的例子,例如:“《芙蓉城》詩‘中有一人長眉青,炯如微云淡疏星’寫神仙風度,不可移易。又如寫生之句,取其形似,故詞多迂弱。趙昌畫黃蜀葵,東坡作詩云:‘檀心紫成暈,翠葉森有芒?!坦牵煺Z壯麗,后世莫及?!雹尥希?85頁。這些詩句作為描寫神仙和繪畫的經典之作,幾乎同樣不可能被超越。能取得如此高的成就,還可以從蘇軾教人作詩中略窺一二:“季父仲山在揚州時,事東坡先生。聞其教人作詩曰:‘熟讀《毛詩·國風》與《離騷》,曲折盡在是矣。’仆嘗以謂此語太高,后年齒益長,乃知東坡先生之善誘也。”⑦同上,第386頁。說明蘇詩是取法乎上的結果,這也是古今學詩的正途。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許凱碩還為蘇軾是否對宋神宗不滿進行辯護:“東坡受知神廟,雖謫而實欲用之,東坡微解此意,論賈誼謫長沙事,蓋自況也。后作神廟挽詞云:‘病馬空思櫪,枯葵已泫霜。’此非深悲至痛不能道此語。在元祐間獲鬼章,作《告裕陵文》云:‘將帥用命,爭酬未報之恩;神靈在天,難逃不漏之網?!笕溯m謂東坡以微文謗訕,天乎,寧有是哉!”⑧同上,第398頁。也就是說,宋神宗和蘇軾有心照不宣的相互理解,蘇軾的忠君之情極為深沉。照此看來,蘇軾不僅詩壇獨步,而且政治清白,在那個黨爭的年代顯得如此特立不群。
第三,元祐派·宗蘇。相對于宗蘇黃,宗蘇和宗黃的目標更明確,論述也更集中。強行父《唐子西文錄》通篇推尊蘇軾,并細致分析蘇詩用字之妙與詩律之嚴,除了《竹坡詩話》提到的《嶺外》詩以外,又如:“《病鶴》詩嘗寫‘三尺長脛瘦軀’,缺其一字,使任德翁輩下之,凡數字。東坡徐出其藳,蓋閣字也。此字既出,儼然如見病鶴矣?!庇秩纾骸啊冻啾凇范x,一洗萬古,欲仿佛其一語,畢世不可得也?!雹購娦懈福骸短谱游魑匿洝?,《歷代詩話》,第444頁,第445頁。所舉三例既涉及微觀層面的用字,也涉及宏觀層面的境界,這些均不可易,證明蘇詩的確不同凡響。
詩學觀念方面,強行父特別贊同蘇軾“敢將詩律斗深嚴”的提法,主張“律傷嚴,近寡恩”,“等閑一字放過則不可,殆近法家,難以言恕矣”。②同上,第445頁。這是把詩律當成金科玉律。不過,對其他人而言,即使理念相同也難以企及蘇詩的高度:“謝固為綿州推官,推官之廨,歐陽文忠公生焉。謝作六一堂,求余賦詩。余雅善東坡以約詞紀事,冥搜竟夕,僅得句云:‘即彼生處所,館之與周旋?!簧钣欣⒂跂|坡矣?!雹弁?,第444頁。這是以宗蘇之人學蘇的親身經歷說明蘇軾才情的廣度和深度絕非他人可及。
張表臣《珊瑚鉤詩話》對蘇軾的態度大致可以歸結為以下三個方面:一是嘆息未及謀面。例如卷一:“東坡先生,人有尺寸之長,瑣屑之文,雖非其徒,驟加獎借,如曇秀‘吹將草木作天香’、妙總‘知有人家住翠微’之句,仲殊之曲,惠聰之琴,皆咨嗟嘆美,如恐不及,至于士大夫之善,又可知也。觀其措意,蓋將攬天下之英才,提拂誘掖,教裁成就之耳。夫馬一驂驥坂,則價十倍;士一登龍門,則聲烜赫,足以高當時而名后世矣。嗚呼!惜公逝矣,而吾不及見之矣。”④張表臣:《珊瑚鉤詩話》卷1,《歷代詩話》,第453頁。蘇軾愛才惜才,孜孜不倦地提攜他人,這讓張表臣心生景仰。二是頌揚人品才學。例如卷二:“東坡死,李方叔誄之曰:‘道大不容,才高為累。皇天后土,知平生忠義之心;名山大川,還千古英豪之氣?!芍^簡而當矣。”⑤張表臣:《珊瑚鉤詩話》卷2,《歷代詩話》,第467頁。這是對蘇軾道德文章的定性和尊崇。三是高度評價作品。例如卷一:“東坡《黃樓賦》氣力同乎《晉問》,《赤壁賦》卓絕近于雄風?!雹迯埍沓迹骸渡汉縻^詩話》卷1,《歷代詩話》,第450頁。即使僅此兩篇,也足稱名家,何況遠不止如此。這些論述充分展現了蘇軾的精神氣度和享譽天下的詩壇影響。⑦在一般意義上,正如《四庫全書總目》所言:“表臣生當北宋之末,猶及與陳師道游,與晁說之尤相善,故其論詩往往得元祐諸人之余緒?!保ㄓ垃專骸端膸烊珪偰俊肪?95,第1783頁。)若再繼續深究,則是宗蘇。
與前兩者不同的是,周必大《二老堂詩話》在宗蘇的同時貶王。關于蘇軾的為人,可謂沒有半點瑕疵。《陸務觀說東坡三詩》條:“曾吉甫侍郎藏子瞻《和錢穆父》詩真本,所謂‘大筆推君西漢手,一言置我二劉間’者。其自注云:‘穆父嘗草某答詔,以歆、向見喻,故有此句。’而廣川董彥遠待制乃譏子瞻不當用高、光事,過矣?!雹嘀鼙卮螅骸抖咸迷娫挕罚稓v代詩話》,第664頁。這是替蘇軾辯護,詩中“二劉”是指劉向、劉歆父子,而非漢高祖和光武帝,并無“非所宜言”之過?!队洊|坡烏臺詩案》條也力證蘇軾“作詩謗訕”為誣告。
關于蘇軾的作品,褒揚之處屢見筆端。有的是肯定文如其人,情深豁達,《東坡立名》條:“本朝蘇文忠公不輕許可,獨敬愛樂天,屢形詩篇,蓋其文章皆主辭達,而忠厚好施,剛直盡言,與人有情,于物無著,大略相似?!雹嵬?,第656頁。推究蘇軾鐘愛白居易的原因,在于忠厚剛直的心性相通。有的是肯定有感而發,不作空言,《辨人生如寄出處》條:“蘇文忠公詩文,少重復者,惟‘人生如寄耳’,十數處用,雖和陶詩亦及之,蓋有感于斯言?!雹馔?,第661頁。蘇軾罕見地重復‘人生如寄耳’,因為這是他真切的人生感受。有的是肯定整體自然,細處精密,《東坡寒碧軒詩》條:“蘇文忠公詩,初若豪邁天成,其實關鍵甚密,再來杭州《壽星院寒碧軒》詩,句句切題,而未嘗拘。其云:‘清風肅肅搖窗扉,窗前修竹一尺圍。紛紛蒼雪落夏簟,冉冉綠霧沾人衣?!谈髟谄渲?。第五句‘日高山蟬抱葉響’,頗似無意,而杜詩云:‘抱葉寒蟬靜。’并葉言之,寒亦在中矣?!遂o翠羽穿林飛’,固不待言。末句卻說破:‘道人絕粒對寒碧,為問鶴骨何緣肥。’其妙如此?!雹僦鼙卮螅骸抖咸迷娫挕?,《歷代詩話》,第669頁。通過細讀,蘇詩宏觀和微觀的長處紛紛呈現。這些描述簡要勾勒出蘇軾的性情和詩風,他的立身品質和詩人形象也躍然紙上。
陳巖肖《庚溪詩話》有類似的立場和做法,把蘇軾視為理想的化身,以前所未有的篇幅記述了他無與倫比的時代影響,例如卷上:“東坡先生學術文章,忠言直節,不特士大夫所欽仰,而累朝圣主,寵遇皆厚。”②陳巖肖:《庚溪詩話》卷上,《歷代詩話續編》,第170頁。陳巖肖在這里不惜筆墨地記錄具體情況,這些敘述雖經修飾,但仍反映出即使經歷黨爭文禁,蘇軾也有不可替代的名望。
這可以從蘇詩與其他作品的對比中得到印證,例如韓愈《和裴晉公》“秋臺風日迥,正好看前山。”蘇軾和陶詩:“前山正可數,后騎且莫驅。”“此語雖不同,而寄情物外,夷曠優游之意則同也?!庇秩纭耙蛘沦|夫以書送酒六壺,書至而酒不至”,蘇軾答詩:“豈意青州六從事,化為烏有一先生。”③陳師道《后山詩話》所記頗不同:東坡居惠,廣守月饋酒六壺,吏嘗跌而亡之,坡以詩謝曰:“不謂青州六從事,翻成烏有一先生。”(陳師道:《后山詩話》,《歷代詩話》,第315頁。)相較于許渾《題崔處士幽居》和柳宗元《過盧少府郊居》,“則上下意相關,而語益奇矣。”又如宋祁詩“捫虱須逢英俊主,釣鰲豈在牛蹄灣”“以小物與大為對,而語壯氣勁可嘉也”,蘇詩“聞說騎鯨游汗漫,亦嘗捫虱話悲辛”“則律切而語益奇矣”。④陳巖肖:《庚溪詩話》卷下,《歷代詩話續編》,第177頁,第180頁。無論是情境、氣度還是格律,蘇詩可謂自成一家而不輸名家。哪怕和詩也能出彩,乃至勝過原作,例如卷下:“元祐間,東坡與曾子開肇同居兩省,扈從車駕,赴宣光殿。子開有詩,其略曰:‘鼎湖弓劍仙游遠,渭水衣冠輦路新。’又云:‘階除翠色迷宮草,殿閣清陰老禁槐?!娬Z亦佳。坡兩和其斷句辛字韻皆工,云:‘輦路歸來聞好語,共驚堯顙類高辛。’又云:‘最后數篇君莫厭,搗殘椒桂有余辛。’按《楚辭》:‘昔三后之純粹兮,固眾芳之所在。雜申椒與菌桂兮,豈維紉夫蕙茝。’蓋以椒桂蕙茝皆草木之香者,喻賢人也。詩人押險韻,冥搜至此,可謂工矣。而《西清詩話》遂改其句云:‘讀罷君詩何所似,搗殘椒桂有余辛。’以謂坡譏唱首多辣氣,此何理也?坡為人慷慨疾惡,亦時見于詩,有古人規諷體,然亦詎肯效閭閻以鄙語相詈哉!恐誤后人心術,不得不辯。”⑤同上,第180頁。通過解析蘇軾的和作,尤其是辨析后人的有意竄改,既是為蘇軾正名,也足以說明蘇詩的藝術境界遠在常人之上。⑥在一般意義上,正如《四庫全書總目》所言:“(《庚溪詩話》)于元祐諸人征引尤多,蓋時代相接,頗能得其緒余,故所論皆具有矩矱?!保ㄓ垃專骸端膸烊珪偰俊肪?95,第1784頁。)若再繼續深究,則是宗蘇。
第四,元祐派·宗黃。陳師道、惠洪和呂本中本屬江西詩派,宗黃自是情理之中?;莺椤独潺S夜話》和《天廚禁臠》雖有多處對他們三人一并贊許,終究還是偏重黃庭堅。陳師道《后山詩話》認為三人各得杜詩之一端:“詩欲其好,則不能好矣。王介甫以工,蘇子瞻以新,黃魯直以奇。而子美之詩,奇常、工易、新陳莫不好也。”⑦陳師道:《后山詩話》,《歷代詩話》,第306頁。換句話說,若以杜詩為標準,則三人各有所得,亦各有所失。不過,他們的具體情況各不相同,陳師道著重指出前兩人的不足,關于蘇軾的部分:“蘇詩始學劉禹錫,故多怨刺,學不可不慎也。晚學太白,至其得意則似之矣,然失于粗,以其得之易也?!雹嗤?,第306頁。這是指出蘇詩有學習劉禹錫而多怨、學習李白而粗豪的弊病。
呂本中《紫微詩話》有較類似的立場和做法,但更明確地替元祐派打抱不平:“吳正憲夫人知識過人,見元祐初諸公進用人才之盛,嘆曰:‘先公作相,要進用一個好人,費盡無限氣力;如今日用人,可謂無遺才矣?!瘏钦龖椬飨鄷r,蓋元豐間也?!庇衷疲骸芭诉摾稀犊迻|坡絕句十二首》,其最盛傳者:‘元祐絲綸兩漢前,典刑意得寵光宣。裕陵圣德如天大,誰道微臣敢議天?’‘公與文忠總遇讒,讒人有口直須緘。聲名百世誰常在?公與文忠北斗南。’”①呂本中:《紫薇詩話》,《歷代詩話》,第368頁,第374頁。這無疑是說只有元祐派才是君子,才能造就中興局面,例如蘇軾,盡管受盡讒言,終究還是會名垂青史。不過,這只是呂本中的基調,他的落腳點仍是崇杜宗黃。
葛立方《韻語陽秋》主要從以下三個方面對蘇軾展開敘述:一是景仰人品。例如卷二十:“東坡歸陽羨時,流離顛躓之余,絕祿已數年,受梁吉老十絹百絲之贐,可見非有余者。李憲仲之子廌,以四喪未舉,而公見則盡以贈之。又章季默三喪未葬,亦求于公,公亦有以助之。其高誼蓋出于天資矣。”②葛立方:《韻語陽秋》卷20,《歷代詩話》,第652頁。即使身陷困頓,也以助人為樂,這是士人的高貴品質,也是詩人的應有情懷,蘇軾著實是當之無愧的表率。
二是引述理論。例如卷三:“東坡拈出陶淵明談理之詩,前后有三:一曰‘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弧Π翓|軒下,聊復得此生?!弧宛B千金軀,臨化消其寶?!砸詾橹乐浴Iw摛章繪句,嘲弄風月,雖工亦何補。若睹道者,出語自然超詣,非常人能蹈其軌轍也?!庇秩纾骸罢d人以作文之法云:‘天下之事,散在經子史中,不可徒使,必得一物以攝之,然后為己用。所謂一物者,意是也。不得錢不可以取物,不得意不可以明事,此作文之要也?!雹鄹鹆⒎剑骸俄嵳Z陽秋》卷3,《歷代詩話》,第507頁,第509頁。從蘇軾對道和意的闡述來看,他對詩文有獨特而高遠的認識,并與他的創作成就相輔相成。不過,蘇軾也有令人費解的看法,例如卷十四:“東坡評張顛、懷素草書云:‘張顛醉素兩禿翁,追逐世好稱書工,有如市娼抹青紅?!爸跻?。至評六觀老人草書,則云:‘心如死灰實不枯,逢場作戲三昧俱。蒼鼠奮髯飲松腴,剡溪玉腋開雪膚。夏云飛天萬人呼,莫作羞癡楊氏姝。’則知坡之所喜者,貴于自然,雕鐫而成者,非所貴也。然張顛自言,見公主擔夫爭道,而得筆法;觀公孫大娘舞劍器,而得神俊。僧懷素自言,我觀夏云多奇峰,輒師之。謂夏云因風變化無常勢,草書亦當爾。則二人筆法固亦出于自然,而坡去取之異如此,何耶?”④葛立方:《韻語陽秋》卷14,《歷代詩話》,第600頁。自然天成是古典美學的終極追求,雖然張旭和懷素自言師法自然,但蘇軾把他倆貶得很低,看來對具體作品的鑒賞確是見仁見智。
三是辨析作品。蘇軾雖有《和楊公濟梅花詩》“玉奴終不負東昏”以潘玉兒為玉奴的筆誤,但這是細枝末節。最值得警惕的是,蘇軾因政治風浪和坎坷遭遇而使詩文遭到誤解、竄改、禁毀等,例如卷二十:“東坡文章妙一世,然在掖垣作《呂吉甫謫詞》,繼而呂復用,遂納告毀抹。在翰苑作《上清儲祥碑》,繼而蔡元長復作,遂遭磨毀。非特此也,蘇叔黨(讜)云:‘昔公為《藏經記》,初傳于世,或以為非。在惠州作《梅花》詩,至有以為笑。’此皆士大夫以文鳴者,其說能使人必信,乃謬妄如此,信知識《古戰場文》者鮮矣。子由嘗跋東坡遺稿云:‘展卷得遺草,流涕濕冠纓。斯文久衰弊,流涇自為清。科斗藏壁間,見者空嘆驚。廢興自有時,詩書付西京。’”⑤葛立方:《韻語陽秋》卷20,《歷代詩話》,第650頁。在駁斥誤傳的同時,針鋒相對地指出蘇軾的詩文必將萬古流芳。
第五,不專主。吳聿《觀林詩話》微貶王安石,對蘇、黃大致是正面贊譽。盡管蘇詩“絕勝倉公飲上池”誤以長桑君為倉公,“藍尾忽驚新火后,遨頭及要浣花前”自注把除夕飲藍尾酒誤記為寒食,然而,“和辛字韻,至‘搗殘椒桂有余辛’,用意愈工,出人意外”⑥吳聿:《觀林詩話》,《歷代詩話續編》,第116頁。;“豈意日斜庚子后”用屈原事,又用鄭玄夢對為“忽驚歲在己辰年”,此“天設對也”;“醉眼炫紅綠”則是“看朱成碧顏始紅”的換骨句。這些可見蘇軾在對偶、用事、句法、意境等方面均有非比尋常的功力。①在一般意義上,正如《四庫全書總目》所言:“聿之詩學出于元祐,于當時佚事,尤所究心。”(永瑢:《四庫全書總目》卷195,第1785頁。)但就詩學立場而言,較為包容。
與此相反,張戒《歲寒堂詩話》卷上對三人幾乎是全面貶抑,這源于宋人遠不如唐人的基本判斷:“如介甫、東坡,皆一代宗匠,然其詞氣視太白一何遠也。”②陳應鸞:《歲寒堂詩話校箋》卷上,成都:巴蜀書社,2000年版,第84頁。究其原因,或者在于所學對象未臻于極致:“王介甫詩,山谷以為學三謝(謝靈運、謝惠連、謝朓);蘇子瞻學劉夢得,學白樂天、太白,晚而學淵明;魯直自言學子美。人才高下,固有分限,然亦在所習,不可不謹,其始也學之,其終也豈能過之。屋下架屋,愈見其小,后有作者出,必欲與李、杜爭衡,當復從漢魏詩中出爾。”③同上,第10頁。意思是宋人或者所學對象并非詩歌的巔峰,或者囿于巨星而沒有更高的突破,結果必然是難與唐詩爭衡。蘇軾雖是宋詩名家,也不免如此,例如《真興寺閣》和《登靈隱寺塔》“意雖有佳處,而語不甚工,蓋失之易也”;《登常山絕頂廣麗亭》“襲子美已陳之跡,而不逮遠甚”。流于平滑,沒有創新,這差不多是完全否定。
既然張戒的立場是尊唐黜宋,那就不難理解作為宋詩典型的蘇、黃會受到重點批評:“《國風》、《離騷》固不論,自漢、魏以來,詩妙于子建,成于李、杜,而壞于蘇、黃。余之此論,固未易為俗人言也。子瞻以議論作詩,魯直又專以補綴奇字,學者未得其所長,而先得其所短,詩人之意掃地矣……蘇、黃習氣凈盡,始可以論唐人詩;唐人聲律習氣凈盡,始可以論六朝詩;鐫刻之習氣凈盡,始可以論曹、劉、李、杜詩?!雹芡?,第36頁。這個著名論斷對宋詩的求新求變給予負面評價,要害在于好發議論和刻意求奇的傾向,這不僅偏離了唐詩要義,更遠離了漢魏古詩。由此看來,詩史似有日漸滑落之嫌:“黃魯直自言學杜子美,子瞻自言學陶淵明,二人好惡已自不同。魯直學子美,但得其格律耳;子瞻則又專稱淵明,且曰‘曹、劉、鮑、謝、李、杜諸子皆不及也’,夫鮑、謝不及則有之,若子建、李、杜之詩,亦何愧于淵明?”⑤同上,第9頁。這說明宋詩處于末端,既可能是所學對象并非頂級,也可能是僅習得一端的緣故。
而且,宋人雖然學習唐詩,終究難以達到至高境界:“五言律詩,若無甚難者,然國朝以來,惟東坡最工,山谷晚年乃工。山谷嘗云:‘要須唐律中作活計,乃可言詩?!m山谷集中,亦不過《白云亭宴集》十韻耳?!庇衷疲骸敖捞K、黃亦喜用俗語,然時用之亦頗安排勉強,不能如子美胸襟流出也?!雹尥希?9頁,第2頁。這說明宋人雖有心學唐,但心有余而力不足。推究起來,大抵在于宋人舍本逐末,專注于形式而忽視了內容:“詩以用事為博,始于顏光祿而極于杜子美;以押韻為工,始于韓退之而極于蘇、黃。然詩者,志之所之也,情動于中而形于言,豈專意于詠物哉?……后人所謂含不盡之意者,此也。用事押韻,何足道哉!蘇、黃用事押韻之工,至矣,盡矣,然究其實,乃詩人中一害,使后生只知用事押韻之為詩,而不知詠物之為工,言志之為本也,風雅自此掃地矣?!雹咄?,第16頁。也就是說,蘇、黃過于在意用事和押韻等形式技巧,以致遮蔽了詩歌吟詠情性的本質。這未必是對蘇、黃的準確概括,但他倆在這方面確實影響深遠。
曾季貍雖屬江西詩派,但《艇齋詩話》對王安石論述甚多,毀譽參半,對蘇、黃也有微詞。對于蘇軾,主要著眼于以下兩個方面:一是引述理論。例如:“東坡論作詩,喜對景能賦,必有是景,然后有是句,若無是景而作,即謂之‘脫空’詩,不足貴也?!雹嘣矩偅骸锻S詩話》,《歷代詩話續編》,第284頁。這是論景物感發意志的作用。又如:“《與王郎書》云:‘少年為學者,每一書皆作數次讀。書之富,如入海,百貨皆有,人之精力不能兼收盡取,但得其所欲求者爾。故愿學者每次作一意求之,如欲求古今與興亡治亂圣賢作用,且只作此意求之,勿生余念。又別作一次求事跡文物之類,亦如之,他皆仿此。若學成,八面受敵,與涉獵者不可同日而語?!陨辖詵|坡尺牘中語,此最是為學下工夫捷徑?!雹僭矩偅骸锻S詩話》,《歷代詩話續編》,第291頁。這是論讀書方法。又云:“《黃子思詩序》論詩至李、杜,字畫至顏、柳,無遺巧矣,然鐘、王蕭散簡遠之意,至顏、柳而盡;詩人高風遠韻,至李、杜而亦衰。此說最妙,大抵一盛則一衰,后世以為盛,則古意必已衰,物物皆然,不獨詩字畫然也?!雹谕?,第292頁。這是論藝術史的發展變遷。理論與實踐緊密相連,推崇蘇軾的為學之道和對藝術史的認識,無疑對詩歌有指導意義。
二是評述作品。例如“問堞知秦過,看山識禹功”皆用出處,對屬親切。這是用事和對偶的例子。又如:“和章質夫《楊花》詞云‘思量卻是,無情有思’,用老杜‘落絮游絲亦有情’也?!畨綦S風萬里,尋郎去處,依前被鶯呼起。’即唐人詩云:‘打起黃鶯兒,莫教枝上啼。幾回驚妾夢,不得到遼西?!毧磥聿皇菞罨?,點點是離人淚?!刺迫嗽娫疲骸畷r人有酒送張八,惟我無酒送張八。君有陌上梅花紅,盡是離人眼中血。’皆奪胎換骨手。”③同上,第309頁。這是換骨奪胎的例子。又云:“東萊喜東坡《贈眼醫王彥若》詩,王履道亦言東坡自負此詩,多自書與人。予讀其詩,如佛經中偈贊,真奇作也?!雹芡希?89頁。這是詩有勝義的例子。這些說明無論是從詩法還是意境的角度考察,蘇詩均有不少上乘之作。不過,蘇軾的獨特性也帶來了“要非本色”的批評:“東坡之文妙天下,然皆非本色,與其它文人之文、詩人之詩不同。文非歐、曾之文,詩非山谷之詩,四六非荊公之四六,然皆自極其妙?!雹萃希?23頁。類似于對蘇軾豪放詞的評價,“本色”與否的關鍵是著眼于傳承還是獨創,由此可以引發極為對立的觀點。
第六,特例。蔡絛《西清詩話》名為弘揚元祐之學,實為宗王貶蘇。相對于王安石,此書對蘇軾的態度要苛刻得多,贊揚少而貶抑多,贊揚之語僅見卷上:“東坡嘗作詩:‘天邊鴻鵠不易得,便令作對隨家雞?!钟小屆突⑷缛貉颉?,真佳語也。⑥張伯偉:《稀見本宋人詩話四種》,第180頁。這只是從用事的角度肯定蘇詩。然而,貶抑之處不在少數,例如卷下:”東坡在北扉,自以獨步當世,與一時侍從更唱疊和,莫不稱首。曾子開賦《扈蹕》詩,押辛字韻,韻窘束而往返絡繹不已,坡厭之,復和之:‘讀罷君詩何所似?搗殘姜(椒)桂有余辛。’顧問客曰:‘解此否?謂唱首多辣氣故耳?!咄?,第229頁。細心揣摩,這是語帶譏諷,并否認蘇軾是宋代詩壇第一人。陳巖肖《庚溪詩話》卷下已有辨析⑧陳巖肖:《庚溪詩話》卷下,《歷代詩話續編》,第180頁。⑨張伯偉:《稀見本宋人詩話四種》,第178頁。,可知蔡絛是有意為之,用心險惡,意在丑化蘇軾的人品和氣度。又如卷上:“前輩亦論,詩家何假金玉而后見富貴。東坡評王禹玉詩是‘至寶丹’,何金珠玳瑁之多也?!雹崞鋵崳悗煹馈逗笊皆娫挕匪洸⒎侨绱耍骸巴踽娤灿媒鹩裰殍担詾楦毁F,而其兄謂之至寶丹?!雹怅悗煹溃骸逗笊皆娫挕?,《歷代詩話》,第314頁。葛立方《韻語陽秋》卷一所記更籠統:“岐公之詩,當時有至寶丹之喻?!?此種說法到底是出自蘇軾還是王珪之兄,抑或他人,已很難考證,而蔡絛大概是想以此說明蘇軾完全不懂詩學而妄加評論別人的作品。又如卷中:“東坡嘗云:‘僧詩要無蔬筍氣?!淘娙她旇b,今時誤解,便作世網中語。殊不知本分風度、水邊林下氣象,蓋不可無。若凈洗去清拔之韻,使真俗同科,又何足尚?要當弛張抑揚,不滯一隅耳。齊己‘春
?葛立方:《韻語陽秋》卷1,《歷代詩話》,第490頁。深游寺客,花落閉門僧’,惠崇‘曉風飄磬遠,暮雪入廊深’之句,華實相副,顧非佳句耶?天圣間,閩僧可仕頗工章句,有《送僧》詩:‘一缽即生涯,隨緣度歲華。是山皆有寺,何處不為家。笠重吳天雪,鞋香楚地花。他年訪禪室,寧憚路岐賒?!喾鞘橙庹吣艿揭??!雹購埐畟ィ骸断∫姳舅稳嗽娫捤姆N》,第205頁。蘇軾的這個著名論斷主要是針對僧人詩“格律凡俗”的習氣而言,并不否認其間有優秀作品,也不否定詩歌應有超凡脫俗之氣,《贈惠通》詩云:“語帶煙霞從古少,氣含蔬筍到公無?!憋@然是正面評價。蔡絛所駁純屬有意曲解,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他對蘇軾的態度也就不言而喻了。
歸結起來,宋代詩話對蘇軾的接受主要著眼于以下三個方面:一是人品。蘇軾的人品無可非議,反對派的攻擊只能要么從詩文中斷章取義,羅織罪名,例如烏臺詩案;要么在作品之外編造無法證實或證偽的材料,肆意貶低,例如《西清詩話》。其他七部詩話對蘇軾的人品均無異詞,只是重心稍有差別,《彥周詩話》和《二老堂詩話》側重于辯誣,《珊瑚鉤詩話》和《庚溪詩話》側重于道德文章,《紫微詩話》和《韻語陽秋》側重于道德,《誠齋詩話》側重于文章,它們均為元祐派,贊美之詞溢于言表。
二是詩品。這可以分為宏觀和微觀兩個層面,宏觀層面是關于蘇軾的詩史定位,《藏海詩話》和《誠齋詩話》認為蘇詩繼承了唐詩(尤其是杜詩)精神,《后山詩話》指出蘇詩學習唐人而有所失,《歲寒堂詩話》對宋詩一概否定,并認為蘇軾難辭其咎。這大概代表了宋人的主流看法。微觀層面是關于蘇詩的具體認識,諸家所舉蘇詩不少,但較少談及同一首作品,這與稱引王安石詩頗為不同,或許是蘇詩流傳更廣,有更多名篇名句為宋人所熟識的緣故。被提到兩次以上者僅五例而已(同一人的兩書除外),“豈意日斜庚子后,忽驚歲在己辰年”見于《石林詩話》和《觀林詩話》;“我攜此石歸,袖中有東?!币娪凇恫睾T娫挕泛汀独潺S夜話》;《梵天寺見僧守詮小詩清婉可愛,次韻》見于《竹坡詩話》和《冷齋夜話》,而“潛鱗有饑蛟,掉尾取渴虎”本是《竹坡詩話》取材于《唐子西文錄》,“最后數篇君莫厭,搗殘椒桂有余辛”見于《觀林詩話》、《西清詩話》和《庚溪詩話》,而《庚溪詩話》正是針對《西清詩話》而來。對蘇詩的眾多評價以正面為主,僅四家有所批評,《歲寒堂詩話》對宋人一概否定,蘇軾也不例外,《韻語陽秋》和《觀林詩話》只是客觀指出蘇詩的失誤并歸于細枝末節,惟獨《石林詩話》連舉四首作品,幾乎是從根本上否定蘇詩。宏觀而言,宋人并不諱言蘇詩的缺點,同時將其視為宋詩獨特性的典型代表。
三是詩法。詩法是宋詩區別于唐詩的基本要義,也是宋詩生命力的源泉。關于蘇軾詩法,宋代詩話主要采用兩種方法加以論述,一種方法是引述理論,這部分內容較廣泛,例如《竹坡詩話》、《冷齋夜話》和《天廚禁臠》論述美學理想,《唐子西文錄》論述詩律,《韻語陽秋》論述對詩文和書法的認識(后者有些費解),《艇齋詩話》論述為學為文之道和藝術史觀,唯獨《西清詩話》全面否定蘇軾的詩歌評論,顯然是深受黨爭左右,有失偏頗。蘇軾對藝術有獨到的見解,并且深刻影響了宋人,宋代詩話的引述只是一鱗半爪,但仍可見出他在這方面的貢獻。另一種方法是分析詩法,例如用事,《冷齋夜話》《天廚禁臠》《艇齋詩話》和《西清詩話》予以肯定;《觀林詩話》指出既有誤用,又有佳處;唯獨《石林詩話》全盤否定。又如換骨奪胎法,《竹坡詩話》《誠齋詩話》《冷齋夜話》《天廚禁臠》《觀林詩話》和《艇齋詩話》均充分肯定,亦可見蘇詩的獨創性。詩歌是個系統工程,由是可以管窺蘇軾的思想、學養和創造力。
【責任編輯王宏林】
作者簡介:周萌,深圳大學文學院中文系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為中國文學批評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