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孔 妍
合作、機制、人才—美術館油畫修復工作比較中的思考
Cooperation, Mechanism, Talents—A Reflection from Painting Conservation Work at Art Museums
文 孔 妍
在2016年國際修復研討會籌備之初,美國國家畫廊的理查德先生發來了三個備選演講題目,包括最后在研討會中發表的關于(修復空間)Conservation Space數據存儲方案的介紹,以及美國國家畫廊機構建設介紹、美國的修復培訓介紹。雖然我們當時對美國國家畫廊的機構建設一題頗感興趣,但最終,為了平衡各方專家的演講內容,我們還是決定請理查德先生介紹數據存儲平臺這一更具專業實踐意義的講題。
相比Conservation Space,筆者認為,了解美國國家畫廊的機構建設更具現實意義。同是國家畫廊(在國際上對國家美術館的通用稱謂),我們所面對的藏品類型比較相似。與博物館比起來,美術館并不需要關注過多的考古成果。集藏美術作品、梳理繪畫藝術的脈絡才是美術館名正言順的學術職責。綜觀英美的美術館,在學術上梳理收藏品的藝術史,為收藏品安排歷史線路清晰的陳列展并不斷展開,是研究部門的主要工作方向。對此,我們須毫不避諱地面對中國美術館尚無真正意義上的固定陳列,同時也應該思考這一事實背后所缺少的持續研究、藏品保護支持和一些尚不科學合理的工作機制。在國內美術館界,往往認為梳理藏品學術結構是策展人和學術部門的工作,似乎與保存修復部門沒有什么關系,這種意識的產生恰恰是從表面理解美術館工作機制時常常會陷入的誤區。
在此可以舉幾個例子,看看運行成熟的英美美術館是怎么做的,我們可以從中獲得怎樣的啟示。
出席研討會并發言的理查德先生來自美國國家畫廊,地處華盛頓特區。其保存修復部是業界的領先機構,在這里,修復師、科學家和藝術史學家緊密聯手保護并研究美術作品。其研究和出版物已經成為保存修復業、保存科學和藝術史業內重要的參考工具,也是部門工作中的重點。部門內設有繪畫修護、紙本修護、物件修護、攝影修護、織物修護、畫框修護和預防性保護研究組、保存科學研究組以及項目行政管理等分支(圖1)。部門職責包括:對藏品進行周期性周密的檢查、檢測—這是預防性保護的關鍵內容。這些評估作品狀態的工作將通過報告和圖像記錄的方式呈現。在此基礎上,修復師就能夠盡早發現惡化的跡象并決定其修復需求。如果藏品需要立即處理,將對其進行全面檢查并形成修復方案,提交以待批準,這樣修復操作才能夠被執行。所有修復過程中使用的材料和過程都將在修復前、中、后進行頻繁的圖像記錄。此外,X光、紅外、紫外和其他科學技術會應用到分析和檢測中。保存修復部還主要負責藏品在出借和展覽中的保護。保存科學家為修復師提供技術支持,他們研究藝術家的材料技法,為保存修復工作發明新材料,并且開發研究藝術作品的新方式,研究活動中會應用許多科學技術和設備。美國國家畫廊的科學家們經常和國內外博物館、實驗室和大學里的藝術史學家、保存科學家和修復師合作,這些技術研究提高了我們對藝術家創作的理解。
英國國家畫廊在其網站中這樣寫道:保存修復部與策展人和科學家合作,確保子孫后代能夠欣賞藏品。這些工作包括日常的作品狀況檢查、控制展廳環境,修復師的修復操作等等。對每一件作品的清洗方案要通過項目委員會審定,過程被詳細監控和記錄。修復師與策展人、科學家合作決定最好的修復后效果,還一起研究藝術家的繪畫技法。
英國國家肖像畫廊在其網站中寫道:保存修復部的工作是美術館核心功能之一,工作內容包括執行預防性保護,以確保作品可以安全展示和出借;提出指導和建議,以確保所有藏品能夠被正確地搬動、包裝、移動、展示;對在展廳和庫房的藏品狀況進行日常監控。對所有藏品實施長遠的保護,使它們能在現在以及未來得以展示。
以上幾個美術館都設有基本相同的部門分類設置,而像英國泰特美術館、美國MOMA等更趨向于現當代藝術的機構,還根據藝術形態的發展,設有當代藝術、裝置藝術保護研究室等。科研機構發達的機構還會從藝用材料的角度研發適合藝術家使用的材料、媒介,對創作技法的安全性提出指南。這是將預防性保護融入創作中,如此創作出來的藝術品更不容易出現退化跡象。而請修復師參與當代藝術工程、裝置藝術制作等工作,也讓預防性保護參與當代藝術創作成為新的可能。

[圖1] 美國國家畫廊保存修復部組織結構

[圖2] 司徒喬《放下你的鞭子》色料成分測試點分布圖

[圖4] 蒙克《吶喊》畫作表面的白色污跡

[圖5] 3D打印機創作的作品《下一個倫勃朗》
再舉幾個細節一點的例子來看看科技在修復工作中的應用,以及給藝術史研究帶來的影響。
司徒喬的作品《放下你的鞭子》于2015年完成修復,在檢測階段,應用了XRF(X射線衍射技術)探測畫面中不同顏色和位置的物質組成。畫面中女性人物手持的紅色腰巾使用了鮮艷的紅色,從XRF所探測到的元素成分可以判斷,這部分紅色很可能比畫面中大部分顏色容易掉色,所以在選擇清洗溶劑的時候就需要區別對待(圖2、圖3)。
前些天筆者在社交網站上看到一個有趣的內容,挪威畫家蒙克的名作《吶喊》(或稱《尖叫》)表面的一塊一直被認為是鳥糞污跡,通過科技手段檢測,其物質成分最終被確認為蠟。網站中并未明確這塊蠟的由來,但我們可以明確的是,如果要去除這塊白色污跡,所應用的溶劑是針對蠟的,而非針對鳥糞。(圖4)
對于畫家材料技法的深入研究,歐美做到的深入令人欽佩。專注研究倫勃朗的荷蘭人,依靠多年累積的對倫勃朗創作技法的研究數據,已經開始利用3D打印技術“復活大師”了。在阿姆斯特丹展出了一幅名為《下一個倫勃朗》的作品,完全由3D打印技術雕琢的148百萬個像素點組成。其產生,是靠分析倫勃朗的創作技法,通過數據庫運算創作而成(圖5)。
舉例至此,業內人士不難看出國內現狀與專業前沿的差距,而對于國內的公眾來說,更是還沒有建立關注藝術品保護的意識。對此,中國美術館保存修復部與公共教育部已經開始展開合作。
文化是人類試圖理解自己的產物,文化離開了人就毫無意義。美術館向人們展示歷史上的和當代的杰出藝術品,這種“展示”促成了人與藝術的交流。所以,“展示”是美術館核心職責之一,“安全展示”可以說是美術館核心職責的整合,而“在學術角度上安全展示”幾乎可以籠統地概括美術館的主要職能。要做到這句話并不容易,需要全館所有部門的相互配合,而且這種配合還需要是順暢、合理且成熟的。細化到藏品保管、修復部門和學術、收藏部門之間,就需要建立互通、互促的橋梁。說得通俗一點,學術研究部門基于藝術史、藝術家、藝術品的研究工作是保存修復部門工作的重要參考。因為對一件作品進行完整的修復,需要對其創作背景和審美初衷做嚴謹調查;反之,保存修復部門運用科技手段對作品進行的檢測分析,也是學術研究部門分析藝術史、藝術家、藝術品的重要參考。然而,由于保存修復行業在中國國內尚處于起步階段,特別是在繪畫藝術的保護中,科技介入的萌芽剛剛破土,它就像木桶上那塊短板,想要實現“在學術角度上安全展示”,還有太長的路要走。
與美國國家畫廊3834件繪畫(油畫)藏品對比,中國美術館的油畫藏品有3100件。從藏品數量上看,我們的庫房已經足夠龐大了,但對藏品保駕護航的能力還存在幾代人的差距。不過,也沒必要放大對這種差距的擔憂。1941年3月,美國國家畫廊開業之初,組織機構規模很小,沒有在職修復師。館長在藏品的日常維護保障工作中負主要責任,當有專業需求時,私人修復師會提供幫助。如今,美國國家畫廊的保存修復部有在編職員41名,簽約職員3名,另有約12名保護和保存科學專職職員和實習生名額,部門中有化學、植物學、保存修復學、藝術史學和圖像科學方面的專家。可見,能有今天的成就,我們的同行經歷了75年的努力。
我們可以留給自己足夠的成長時間,去尋求合作、完善機制、培養人才。中國美術館保存修復部成立這幾年,常駐員工有6人,工作繁重時也有實習生參與分擔。這一團隊也在不斷地嘗試和促進與全館部門和業界相關機構的合作,為保證專業支持的規格,每個項目都會按需組織專家團隊指導和參與我們的工作。
我們也非常關注行業的發展,渴望它的進步。藝術品保存修復這一行業目前需要的是官方組織的設立和教育基礎的支持。需要有國家力量牽頭打地基,制定行業的發展規劃和相關標準;更需要有真正誠實有效的教育來培養人才。對于美術館來說,馬上盼望專業研究和修復工作能摘果實,也不太現實。我們往往不是缺錢買設備、建場地,真正缺少的是設備后邊的眼和手、工作室空間里的人,以及明確職能、有效組織的腦筋。
(孔妍/中國美術館油畫修復師)
組稿/苗 菁 責編/苗 菁

[圖3] 司徒喬《放下你的鞭子》色料成分測試點6號、7號物質成分數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