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海辰



摘要:最近一段時間,“顏值”、“幸福指數”、“匹配率”等詞在網絡及生活中流傳并被大量使用。如果我們細心觀察就不難發現,在我們日常生活中還有很多類似的詞。由“值”、“指數”、“率”、“度”這些數學領域的詞構成的新詞在生活中被不斷創造。本文從認知語言學的角度對這些來自數學中的詞進行分析,認為它們屬于行業用語的泛化,受社會普遍價值傾向影響,在實際生活使用中形成了固定模式,數學詞語意義的泛化以及同普通詞語結合使詞語量化,是隱性義素顯化的結果,它突破自身范圍局限,表現出形象性,群體性,雙重性和時代性等特征。
關鍵詞:數學;量化;隱喻;義素;認知
doi:10.16083/j.cnki.1671-1580.2016.08.043
中圖分類號:H13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1-1580(2016)08-0136-04
近年最熱門的問題:“你幸福嗎?”把“幸福指數”這類詞推到了臺前。這類詞語多源于心理學方面,其中,數學領域中的一些詞語被大量應用到了日常交際之中。例如:“顏值”、“幸福指數”、“滿意度指數”、“信心指數”、“活躍指數”、“痛苦指數”、“稱心率”、“匹配率”、“生育率”、“消費率”、“綠化率”,“危險度”、“稀有度”、“富有度”、“親密度”等等。在日語中,臉被譯成顏,“顏值”一詞能走紅也多少受到了日本文化在中國廣泛傳播的影響。雖然古語也有“顏”這個詞,但意義同日語不大相同,更不及外來詞的新鮮。“顏值爆表”、“顏值高人”、“顏值社交”等也由此而生。
一、行業術語泛化與量化詞語特征
(一)行業術語泛化
行業術語是指某一學科或行業中的專門用語,具有單義性、準確性、理據性、局限性和專業性。行業術語的泛化可分為隱喻式泛化和引申式泛化。當一般的語言運用者為了表達其所要說的內容而將行業術語搬到非專業語境時,勢必會引起語義的變化,從而使專業術語產生新的意義。
1.隱喻式泛化
隱喻泛化是指術語詞所包含的某一隱性義素通過人們的聯想、加工,根據其相似點應用到實際對話中來喻指特定的感情傾向。例如“難產”。
顯性義素:+[孕婦分娩]+[胎兒排出]+[時間延長]+[難應付]。
隱性義素:+[偶然]+[痛苦]+[危及生命]。
“難產”本是指由于各種原因導致胎兒排出時間延長。但是在實際應用中,人們往往抓住胎兒遲遲不能排出,孕婦經歷著巨大的痛苦這一隱性含義來表現做事遲遲不能完成的意思。
2.引申式泛化
引申泛化是指通過專業術語詞的某一特點出發,在應用到非專業語境中時直接衍生出來的新義,是專業術語詞的某一特征的泛化。例如“下課”。
顯性義素:+[上課時間結束]+[停止]+[休息]+[自由活動]。
隱性義素:+[改換]+[取消]。
本是指一節課的時間結束,學生可以休息、自由活動。在足球這一體育項目中,“下課”用來指教練因指導不力而被開除,該干什么干什么去。在這里就是從“下課”所體現的時間結束,休、停止的特點出發而衍生出的意義。
(二)量化詞語特征
量化詞語隨著傳播和被人們接受而存活下來,之后逐漸固定了形式,形成有特定意義的名詞來代表意義相近的一類事物或現象。主要表現出來以下幾個特征。
形象性:量化詞語通過隱喻把比較抽象和離散的事物概括、歸納,用具體的、清晰的示例或數值等加以闡釋、比喻。如句子“某某劇組演員顏值總和爆表”。在句中,“顏值總和爆表”的描述把演員們姣好的容顏用量化的形式做了簡潔有效的評價,在后面又用上了“爆表”一詞來加強語氣和情感。“爆表”原意指儀表指針超過表上所示極限,在這里引申形容人的容貌特別好,把本來較為抽象不易捕捉的事情具體化,形象化。
群體性:顧名思義,群體性指的是對不同人群來講,理解程度和深度都有著差別。越是年輕越是走在潮流前沿的人對新鮮詞語的理解越是清晰和推崇,他們也是運用最多的人和推廣者。只有當新詞真正被人們所接受,它才會成為語言系統的一份子。
雙重性:以“生美麗的娃,只為提高人類顏值做貢獻”為例。在對人的容貌的描述中,用“顏值”高低來喻指好看與否,既表現出“數量”又表現出“質量”,又給人連續不斷的感覺,形象生動。
時代性:詞語的發展具有時代性,不同時期會產生不同新詞。他們能否存活取決于人們的接受程度和運用程度。
二、量化詞語的隱喻與認知
(一)量化詞語的隱喻
來自數學領域的行業術語一直伴隨著人們的生活并被人們在不知不覺中大量引用。同其他行業術語一樣,在應用過程中產生了變化,主要通過隱喻、引申途徑產生了詞義的泛化,不同的是,在詞義泛化過程中因數學詞義隱性義素的顯化使得同它組成的新詞語被數值化,形成了量化詞語。在實際語言交際中,量化詞語的隱喻使得交際變得高效、簡潔、明了,又形象生動地反映了說話人想要表達的感情傾向,所以被大量傳播并存活下來。
日常生活中的量化就是指目標或任務具體明確,可以清晰度量。根據不同情況,表現為數量多少,具體統計數字,范圍衡量,時間長度等等。這說明量化是把寬泛的事物具體化,抽象的事物形象化。
“值”:在數學上是指演算所得結果。如:比值,函數值等。
“指數”:數學概念中,在乘方a^n中,n叫做指數。經濟學概念中,狹義地講,指數是用于測定多個項目在不同場合下綜合變動的一種特殊相對數。
“率”:數學概念中指兩個相關的數在一定條件下的比值。如:圓周率,稅率等。
在專業領域之中,它們表現出了單義性,準確性,理據性,局限性和專業性。他們的意義單一、精準,有絕對的唯一性,不與其它產生元素產生糾葛。下面我們再來看近來流行的實際例子。
“顏值”:指人英俊或漂亮的程度。
“幸福指數”:指人對自身幸福感主觀感受程度。美國的經濟學家P.薩繆爾森提出了一個幸福方程式:效用/欲望=幸福指數。
“稱心率”:指人對某一件群體或事的滿意程度。
由表1可以看出,數學中的一些術語在實際應用中出現了意義上的變化,突破了本身領域的局限性,準確性和理據性也不再絕對化,隱性義素得以顯化。因為它們的詞義泛化,所以當其他的詞與它們組合在一起時,既可以體現出數量上的大小關系,又能不失與它們相結合的那個詞的原有意義。有了這一特性,一些與它們組合的詞語帶有了數量相關意義,成為了量化詞語。在這里主要討論的是那些與人的心理認知相關的,沒有明確數值標準的詞語和數學詞語組合形成的量化詞語。
量化過程也是人們認知的過程,即隱喻過程,通過量化可以使人們更清晰地對目標事物進行理解。隱喻不僅僅是一種利用語言手段表達思想、在風格上增加魅力的方法,而且是一種對事物進行思維的方法。量化詞語的隱喻可以說是結構隱喻的體現。結構性隱喻是指通過一個概念來建構另一個概念,這兩個概念的認知域不同,但它們各自結構保持不變,構成成分存在有規律的對應,如圖1。
在量化詞語這一認知域中,人們首先激活“顏值”對應的概念域中“值1”這個參照點,以“值1”這個參照點為依據,激活了與其相鄰的相似點,即數學中“值2”這個目標參照點,在完成了一個概念框架下的認知轉移之后,通過發散思維,聯想數學中的“值”這個參照點來進一步完成概念框架的轉移,從而完成“顏值”的概念轉移,達到人們想要表達的意思。從一個概念域到另一個概念域的結構映射即是結構性隱喻。也是數學中“值”這個詞隱性義素顯化的結果。
一個詞在經歷了泛化和隱喻之后被頻繁使用,很大程度上會進一步發生變化,有可能再一次產生新的意義或是詞義進一步的泛化。“值”這個數學領域術語經過泛化,和一些情感傾向明顯但數量概念模糊的詞結合形成了量化詞語“顏值”。但是“顏值”一詞并沒有停住它的腳步,隨著越來越多運用的人加入,又表現出了進一步泛化的趨勢。在“顏值”一詞創造的初期,僅用來形容人的容貌,但是現在有很多人應用到描述某件物體好看與否。例如:“你這個杯子顏值很高呀”。“顏值”一詞通過“顏”的隱性義素+[表面]顯化,它的詞義被進一步泛化,突破了只用來形容人的容貌的局限。可見,詞語的泛化和隱喻是動態的,不斷變化的系統。它們在實際應用的過程中相互交替,不斷擴大被應用的范圍。
(二)量化詞語的社會認知
語言作為人類最重要的交際工具,在本質上是人類感知、認識世界,通過心智活動將經驗得到的外在現實加以概念化,由于心智活動和語言之間密不可分的關系,也由于心智活動難以觀察到,因此語言是觀察人類心智的一個重要窗口。
量化詞語能被大量創造并活躍在日常交際中,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人們對數值越來越敏感。隨著改革開放,經濟增長迅猛,物質生活水平提高,利益最大化,用數據說話等社會意識和價值取向逐漸占據主導。在這樣的社會意識形態背景下,把事情量化,用數字來衡量價值似乎是一件很便利又很實際的方法。如今股票,現貨,期貨大行其道,廣大民眾積極投身其中,每天街頭巷尾談論最多的都是什么什么指數,什么什么率,這已經成為人們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也反映出現如今的人們做什么事都要做一番計算,比較。潛移默化之中,人們不自覺或有意識地運用量化詞語并在廣泛的使用中逐漸形成特定意義。
從另一方面來講,“顏值”、“幸福指數”這一類量化詞語能被廣泛應用,反映了人們對自身的不自信和迷茫。對于自信的人來說,“顏值”幾何又能有什么意義?精神世界豐富的人又怎么會去計算“幸福指數”?在西方人眼中,不論自己在別人眼中是否好看,他們都會認為自己很有魅力。有一個西方婦女本身很胖,臀圍很大,在我們看來可能她一點也不好看,但是她就認為自己很性感,甚至有人懷疑她還做了增加臀圍的手術。這樣的例子比比皆是。現今,國內的青年普遍比較浮躁,看臉、刷臉的意識充斥著各個網絡之中。去年一則話題很是吸引人的眼球,說是中國男人的形象氣質配不上中國女人。這話題一出便引起了各界關注,網上也進行了一系列的問卷調查,統計結果如表2。
可以看出,女性對男性“顏值”的在意程度并不是很高。這其中不乏現今社會對金錢崇拜所帶來的影響,但從另一個角度看,固然美貌可以賺取更多的眼球,但是良好的修養,上佳的氣質,認真的態度,踏實做事才是立足社會,贏得美好未來的基石。
三、量化詞語的規范化
社會的進步和多元化促進了新詞新語的產生,新事物、新現象的出現除了增加表達新概念的詞語外,也對原有詞匯的規范和純潔造成了沖擊,使得詞匯系統出現一定程度的混亂。在以前,人們文化素質普遍不高,凡是出現新詞新語,在不符合語言規則和使用習慣的情況下,由語言學者指導規范,不會流行開來。但如今形勢大不相同,新詞新語,方言詞,外來詞,行業術語等大量流行在人們語言交際中,像以前的人為干預已經達不到預期的效果。一般來說,判定一個新詞規范與否有理性原則和習性原則。但是在實際操作中,理性原則要涉及到諸多方面,很難有效地實現。因為理性原則規律有很多,可能符合了這一條而不符合那一條,難以統一。陸儉明認為:“現在我們所了解的漢語只是冰山一角……已有的研究成果無論對推進語言理論的建設或是服務于應用都遠遠不能滿足需要。”
相對于理性原則,習性原則的可操作性更為有利一些。施春宏指出:“在理性原則和習性原則之間,現實中有將習性原則置于理性原則之上的傾向。”即便如此,習性原則也有著一些問題。詞語的規范化問題并不是單純的某一種理論或概念就能徹底解決的,需要在不斷的發展與變化中進行調整。詞匯是一個動態的,變化的系統,它只會有相對意義上的穩定和純潔。同語法規則一樣,沒有事先就成型的規則,它們都是從實際語言活動中提煉、總結出來的。如今每時每刻都在產生著新詞新語,這些新詞新語能否被傳播,應用不取決于是否經得起理性原則的考驗,而是能否適合習性原則,更具體地說就是能否被社會接受,從而存活下來并進入到語言系統。對于量化詞語的發展及未來是否會消亡我們不能下結論,就它的規范性而言,既然現在已被社會大眾接受,并跨越了自身的局限性和團體性融入到了言語交際之中,那么就目前而言,我們可認為它是規范的,有效的。非黑即白的觀點并不適用于言語的規范化研究。不論是什么詞或規則,既然被社會接受并足以承載它將要承擔的任務,那么它就是有效的。
四、結束語
詞語是社會變化最直接的體現,不論是詞語隱喻還是泛化都是應社會大眾需要而生的。量化詞語的隱喻能在特定的語境中最直接、最簡潔地體現出人們所要表達的內容和情感傾向。同時也是人們對自身不自信而催生出一系列的量化詞語并逐漸模式化,成為代表特定意義的新詞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