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遠釗



未來的全球經濟“新常態”其實已經悄然而至。這將不再是讓一般民眾無感的“國內生產總值”統計,也不再是傳統的制造批發零售模式,而是一個讓人人都具有一定控制與主導能力同時又得以無限分享的新局面。
英國牛津大學在1 855年出版了由經濟學家威廉·弗爾斯特·羅埃德(William Forster Lloyd)所撰寫的一本名為《關于人口制衡的兩個講座》
(Two Lectures on the Checks to Population)小冊,其中生動地描述了如果沒有任何規制就讓每個牧羊人任意到無人的小島上自由放牧,那么不出多久,小島上的牧草就會完全耗盡,這最終將導致公共資源的枯竭。因此,手冊便進一步研究分析究竟要采取怎樣的規范措施才能有效地避免這樣竭澤而漁的悲劇發生。這就是經濟學上“公有領域悲劇”(Tragedy of the Commons)理論的由來。
133年后,生態學家嘎爾瑞·哈爾定(Garrett Hardin)就以這個理論為名,在著名的《科學》(Science)期刊上發表了一篇論文,把空氣、海洋、河流、漁產、甚至辦公室里職員共用的冰箱都納入討論,也由此讓如何有效地促進環境保護以及經濟的可持續與嚙合性發展成為了全球關注的課題。
然而經驗與實證顯示,想要避免這樣的“悲劇”發生,不能只是依賴完全的私有化與政府的規制,而這樣的“悲劇”也未必在欠缺公權力的介入時就無可避免的發生。當使用者意識到這樣的竭澤而漁會嚴重損害到自身的利益時,其往往能夠自覺地開創出復雜但卻相當有效的系統來維持和管理那些公共資源;反而過度的規制或政府干預卻容易導致走向另一個極端,造成過分規制所產生的資源閑置,甚至讓經濟的發展陷入僵局(過高的交易成本)。這正是麥可爾·海勒(Michael A.Heller)教授于1998年在《哈佛法學評論》
(Harvard Law Review)上所發表的論文《反公有領域悲劇》(Trgedy of the Anti-commons)的聚焦所在,這同樣引發了全球的高度關注。也由此進一步細化了市場機制的有效規范與平衡。
經過數百年的發展、改善和演進,今天的知識產權與市場競爭體系所要追求的,正是如何避免走向這兩個“悲劇”的任何一個極端,且必須在兩者之間尋找適當的平衡。由于市場發展的千變萬化,其中的各種權益關系也是環環相扣,這當中的平衡就成為一種動態性的、猶如走鋼索般的細致微調,不但要能與時俱進,更要有理論與實證的支撐,才不至于扼殺產業與經濟的成長。
受到“公有領域悲劇”概念的啟發,美國伊利諾大學額爾巴納香檳校區的兩位學者馬可斯-費爾森(Marcus Felson)與喬·史佩西斯(Joe L.Spaeth)于1978年發表了一篇名為《社區結構與協作消費:由一個例行活動著眼》
(Community Structure and Collaborative Consumption:A routine activity approach)的研究報告,從行為學的角度來推斷未來人類經濟活動的模型,并首次使用了“協作消費”這個名稱。這開啟了研究現代“分享性經濟”的先河,也對未來的許多市場發展提供了一個重要的導向。
隨著電腦與網絡的使用愈趨普及,人們的生活方式果然在無形之間走向了“協作消費”。先是點對點的資源互聯式分享(例如影音作品),之后由于社交網站、移動平臺與第三方支付等的發展,人們愈來愈能夠與不相識的人建立一定程度的“互信”,這也成為整個分享經濟的基礎。所謂的“互聯網+”,其實也就是在這個基礎上建構不同活動或經濟行為的一個主要的工具之一。
在分享經濟的環境下,許多傳統上的區隔已然被完全打破,資源的再分配與循環分享已是必然。例如,人們將其住處的空屋透過諸如Airbnb的中介服務從事短期出租,形成了變相的“民宿”或迷你型旅館,不但開創了新的收入模式,也讓本來閑置的資源獲得了應用,不過這樣的服務提供卻不在對傳統餐旅業的規范之內。又如將自己的空車通過Uber、滴滴出行等投入類似出租車的服務,讓供需雙方更能有效利用資源,開創整體社會的產值。在這樣的新經濟型態下,消費者的取向也逐漸從傳統的“擁有”(所有權)轉化為能獲得各種便利的“體驗”(experience)與“接觸”或“取用”(access)。
經驗已經表明,市場的確對這樣的新型商業創新模式或“擾亂性”競爭型態有著龐大的需求,而相關企業的快速成長也顯現出了市場對各種分享經濟模式的熱烈歡迎。即便是在具有指標性的汽車產業內,全球主要的制造者都已經與硅谷的高科技企業展開各種合作,發展無人駕駛汽車以及各種未來的智能代步工具。因為一旦包括無人駕駛在內的智能汽車達到一定的量產規模,傳統汽車銷售很可能將面臨大幅度且快速的萎縮,人們將不再介意是否擁有汽車實體,整個產業也將徹底轉型成為針對人們個別交通需求的點對點與個性化服務的提供者。換句話說,明天的汽車制造者,就是今天的Uber與滴滴出行加上更多相關企業。
任何事情都有利有弊。“擾亂性”的競爭自然會對既有的市場秩序與利益分配造成相當大的沖擊。而消費者在尋求便利的體驗、取用與分享時,也自然還會希望有一定的基本規制,例如對于服務內涵的公共衛生、質量與安全的框架性保障和基本合規性的要求等。這樣才能讓服務提供者與使用者之間建立足夠的信心與信任,而這種分享型的經濟才能夠賴以存續和發展。但是如果規范得太過細密繁雜,則又很容易扼殺了各種潛在的商機,讓各種創意和創新難以發展。這又是回到了要如何避免走向兩個“悲劇”中的任何一個極端。
例如,Airbnb所提供的住房質量受到很高的評價,這就促使他們必須更加愛惜羽毛,確保自身的品牌形象。但還是不免發生了在若干都市(例如紐約市)有^把碌本要作為平價住宅的房屋轉變成了投資性的地產標的并通過此項服務來從事牟利的現象。又如Uber所提供的服務一般也是受到了相當高的評價,但仍然不免發生了其中的少許駕駛人對乘客有不禮貌甚至進行侵害的行為。這些都可以視為相關企業發展過程中的“成長痛苦”,與“臉書”(Facebook)必須經常面對隱私權的保護問題一般。這些狀況其實沒有一件可以被當作是“小事情”,因為其背后都是關系到使用者與提供者彼此間能否建立基本信任的核心問題。
由此便很容易產生一個自我矛盾的困境:在政策和法規上,一方面,如果此時要積極鼓勵創新驅動,因為這正是刺激市場競爭與經濟發展(尤其是消費導向的經濟)的重要來源與活力,那么就必須盡量減少相關的規制與政干預,以便給予足夠的創新與發展空間;另一方面,此時如果又動輒把它們視為可能構成不當競爭或其他違法的行為(因為顯然在一定程度上抵觸甚至擾亂了既有的市場秩序并損害到了其他經營者的既有合法權益),這就會造成一個讓所有的市場參與者都難以適從的矛盾(包括消費者在內),因為在分享經濟的環境里,無數的消費者也同時都成了經營者或服務提供者。
為了平衡這兩者,一個可能的解決之道就是盡量采取輕度規制的做法,給市場創新與發展的空間。這包括了立法與司法上的自我克制,刻意保持法規的滯后而不是浮躁地追趕到市場發展的前端;要避免大規模地把各種既有的規范悉數引入新興的市場發展領域,形成對經濟發展自設的緊箍咒,而是確保新興領域只要符合若干基本的框架要求則可。前文已提及,由于未來人人都可能同時成為特定產品或服務的提供者與使用者,相關的規制必須明確其對于“商業性”或“商業規?!钡囊螅簿褪浅松僭S的例外情形,原則上應暫時把個人(自然人)的責任排除在外。畢竟諸如《反不正當競爭法》的目的是要確保所有的市場參與者都從事合規的公平競爭,而不是打壓競爭者、變相提高市場準入的成本和門檻。
未來的全球經濟“新常態”其實已經悄然而至。這將不再是讓一般民眾無感的“國內生產總值”(Gross Domestic Product,GDP)統計,也不再是傳統的制造一批發一零售模式,而是一個讓人人都具有一定控制與主導能力同時又得以無限分享的新局面。面對這樣的形勢,每個國家和社會貌似只有兩個選擇:展開自己的雙臂迎向、擁抱這個新的形勢,向上提升;抑或抱住自己的頭腦抗拒、排斥這個潮流,向下落后。一念之間,高下立判。問題是,我們的社會準備好了么?
(本文內容僅代表作者個人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