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志德

2016年4月,英國《自然》雜志網站發布了2016年度自然指數排名(Nature Index 2016 Tables),在所有國家和地區排名中,中國是全球第二大高質量科研論文貢獻國,僅落后于美國:在全球科研機構排名中,中科院以1357.82分蟬聯榜首。近日,國家知識產權局公布數據顯示,2015年我國共受理發明專利申請110.2萬件,連續5年位居世界首位。其中在2015科研機構發明專利排名榜單里,中國科學院依然占據絕對優勢地位。發明專利申請受理量排名前十位中,中國科學院下屬單位占據了四席;發明專利授權量前十名中,中國科學院下屬單位占六席。由此可見,中國及其科研機構在全世界范圍內,科技成果豐碩。我國科研機構獲得如此驕人的成果,那么這些成果的轉移轉化自然為世人所矚目。
一、成果轉移轉化影響因素
科技成果轉移轉化科技成果價值實現的過程,也是創新成果、人才、資本、環境以及產業等多因素交互博弈的過程。科技成果如同樹苗,無法獨行于天下,最終可以長成大樹參天,果實累累,必須有勤勞的農民(人才)、肥沃的土壤(資本)、適宜的氣候(環境)和忠實的客戶(產業)等必要的因素。同時,科技成果的價值實現,除了考慮其商業價值之外,還要考慮其公共價值;除了關注樹木果實的商業價值,誰又質疑樹林對于環境的有益作用和給人們帶來的視覺美感。
旨在有效開展成果轉移轉化這一價值實現的工作,我們必須首先探究科研成果的特點,即影響其價值實現的因素,才能有針對性的開展價值實現的工作。筆者姑且認為,成果的特點包含如下五點:
1.公共基礎性。科研機構在我國基本都是公立開辦的,機構的科研經費大都來自于國家,人員為事業編制,理論上獲得成果的歸屬權也應該屬于國家,雖然國家通過制度規定讓渡給了科研機構,但并不能否認科研成果的公共基礎性就是其第一屬性。
2.廣泛外延性。科研成果本身是無形財產,是智力成果,經常表現為兩種形式:論文和專利。論文是成果的學術外衣,而專利是成果的法律外衣,但成果本身其實的外延遠超過論文和專利的文字記載內容,有大最的技術內容以實驗數據、技術秘密、技術訣竅(know how)等形式存在,甚至既往的科研失敗經驗也是一筆不小的財富。
3.價值易逝性。科研成果的實質都是技術方案,技術天生就會伴隨其生命周期而帶來價值減損,而往往技術也隨著產業的發展或者學術的熱點在某一個階段會表現出價值倍增的放大效應,隨后可能一落千丈“非典”時期的傳染病檢測技術與人體免疫力提高技術、最近的石墨烯技術等皆如是。此外,存在一些技術成果可能沒有知識產權這一法律外衣的保護,在價值實現時,也有可能存在價值減損。
4.人才依賴性。成果本身產生就離不開人才,而鑒于成果的廣泛外延性,成果轉移轉化過程中,技術層面還有大量的工作要發揮人才的聰明才智,要借助其研究經驗和教訓來加速轉化;非技術層面亦存在大最工作需要人為協調溝通,此處的人才并不限于工程技術人才,也包括轉移轉化人才、市場人才和經營管理人才。
5.集成創新性。技術成果是科學研究的階段眭結果,繼續實現其價值可能還需要結合市場需求對既有技術開展二次開發,或者與其他技術開展集成創新,因此技術成果的價值實現需要永無休止的集成創新。
我們提及上述科技成果的五個特點,其實也是影響科技成果轉化的五個重點因素。而目前我們在轉移轉化工作模式的完善也應當從影響因素著手,從而更有效的推動。
二、目前的成果轉移轉化模式
當前通行的成果轉移轉化模式,不外乎如下幾種模式:
1.研究機構自行轉化模式
早期(20世紀八九十年代)的科研機構成果大都自行轉移轉化,不借助或者少量借助外部資源,最終形成產品。九十年代,中科院產業化出的幾家上市公司、計算所的聯想控股、長春應化所的長春熱縮和成都有機所的成都地奧等,都采取的此種模式,也都獲得了巨大成功。這樣最大的優勢在于工作開展的過程中,成果權屬清晰,溝通成本低,工作目標一致,而弊端在于轉移轉化周期過長,動輒就是十幾年,產業化初期終端產品與市場需求的契合度偏弱,而且除了科研人員和工程人員,甚至要求科研機構配備經營管理、市場營銷等整套綜合人才隊伍。
目前該模式已不是主流,因為這一模式相對要求比較多的自有資本支持,研究所作為公立機構難以承擔,此外單一研究機構沒有全方位的人才來支撐轉移轉化,而且在科研機構內部,相關人員的轉化工作均被視為職務行為,收入沒有與工作復雜度合理匹配,沒有充分考慮成果的廣泛外延性和人才依賴性。
2.產學研合作模式
單打獨斗不成,科研機構自然考慮和企業合作,于是產生企業與科研機構問的委托技術開發和合作技術開發,由企業提供明確需求,科研機構開展定向研究或者科研機構將其前期成果進行二次研發后,應用到企業生產中。科研機構和產業界參與人作為合作開發方,企業能夠保留自身知識產權,企業將為科研機構的二次研發付費,或者未來可就新產品或合作開發產品所獲得的利潤與科研機構分成。
此模式依舊是當前轉移轉化的常見模式,企業會覺得前期成果并不成熟,科研機構習以為常地認為二次開發的成本應該由企業承擔,而對于二次開發過程中獲得的知識產權,法律又規定為科研機構所有或者研企雙方共有,企業則認為自己承擔了大部分風險,卻受益不確定,故而不愿參與合作開發。這一模式并沒有考慮科研成果的公共基礎性,純粹把技術二次開發的風險歸于企業,如此企業則認為將自身經驗和專業知識捐贈給了科研機構,于是,此種模式讓人感覺有待完善。
3.中試基地模式
實驗室技術不夠成熟,產業化前期風險較高,人們自然想到如果有一個空間,可以實現將實驗室技術再行繼續熟化,進行小試,甚至中試,那么這樣的技術就離產業化、離市場又近了許多,企業承接技術成果的風險也降低了許多,產業和企業自然就會對技術感興趣。那么誰來投資呢,科研機構注定是只出工不出錢的,企業更不愿意承擔高風險,于是很多政府便資助成立了中試基地,幫助開展技術的二次開發。目前,地方政府資助的中試基地,至少數以千計。
此模式在近些年確實推動了大量的實驗室技術得到實際應用,這體現了成果的集成創新性,解決了成果熟化的物理空間和部分資金難題,但另一方面,并沒有解決最根本的人才依賴性的問題,成果的二次開發需要對前期成果的深入理解,但更離不開的是二次開發人員開展的更多工程化的研究以及偏向市場的設計,二次開發人員不同于前期研發人員,二者需要的技能并不相同。此外,中試基地模式企業參與少,科研機構主要還是“自娛自樂”,對于市場預判不明晰,市場壓力小,資金不夠充足,故而此模式效率有待極大提高。
4.育成中心或者技術轉移中心模式
為了促進科研機構的成果可以在本地轉化,加速本地的相關產業發展,地方政府與科研機構共建育成中心,或者技術轉移中心,幫助科研機構的原創技術在當地開展轉移轉化。據不完全統計,僅中國科學院就成立了38家類似的機構,專門從事技術轉移、科技成果轉化。
此類中心推動了一些重大項目的開展,起到了模范帶頭作用,在政府推動下,初期效果明顯。但中心人員組成上多為體制內人員(科研機構和政府人員組成),理論上要推廣眾多專業方向的技術,人員較少無法做到術業專攻,中心不以市場化的方式運作,無法充分結合市場需求,推廣受限。
5.孵化器模式
最近幾年,孵化器在國內如火如荼。這個集中空間,能夠在企業創辦初期舉步維艱時,提供資金、管理等多種便利,旨在對高新技術成果、科技型企業和創業企業進行孵化,以推動合作和交流,使企業“做大”,例如國內比較知名的北大孵化器、啟迪之星、車庫咖啡和優客工場。國內的很多科研機構,為有興趣將早期研究成果商業化的研究人員提供相關業務指導和專業服務,包括吸引投資、進行技術許可或創建公司等。譬如中科院專門成立了聯想學院為其研發人員提供創業培訓。
孵化器模式使得科研人員專注于技術創新,而將其他的業務交由孵化器內的服務部門解決,孵化器幫助初創企業引入天使基金、風險投資等不同形式的融資活動,投資布局前移,對優質創業項目的爭奪促使投資人/投資機構提早布局。目前這一模式逐漸走向成熟,其中也伴隨著大浪淘沙的過程。
筆者認為,目前上述五種主要模式,依然都還有其價值,并不存在單一的最佳模式,如何在成果轉移轉化過程中分清利弊,開展階段性運用或者綜合應用,值得我們深思。
三、近期發展趨勢
此外,近三年,也出現了一些在轉移轉化領域的有益嘗試,列示如下:
1.向企業免費(或以極低價格)授權專利許可
美國明尼蘇達大學推出的專利“先試后買”計劃,采用簽訂簡單低額的預授權協議,授權企業試用感興趣的專利技術,企業可據此判斷技術是否具有商業化潛力再決定是否購買。2015年7月,中國科學院青海鹽湖所挑選50件授權專利,以免費許可方式捐贈給社會,希望能夠切實推動鹽湖產業技術創新,促進產業轉型升級,幫助中小企業更好發展。
此種模式更好地體現國立科研機構的公益屬性和科研成果的公共基礎性,回饋社會,與產業和市場建立更緊密的交流平臺,推動技術成果轉移轉化。筆者作為青海鹽湖所專利捐贈的參與者,從本次活動中體會到企業對于技術的需求和渴望,該模式也拉動了企業對于前期成果的二次創新。
2.構建多種形式的產業技術創新聯盟及產業知識產權聯盟
圍繞“中國制造2025”、“互聯網+”等國家重點產業發展戰略以及區域發展戰略部署,發揮行業骨干企業、轉制科研院所主導作用,聯合上下游企業和高校、科研院所等構建一批產業技術創新聯盟和產業知識產權聯盟,圍繞產業鏈構建創新鏈,推動跨領域跨行業協同創新,加強行業共性關鍵技術研發和推廣應用,為聯盟成員企業提供訂單式研發服務,譬如綠色制造產業技術創新戰略聯盟和中國彩電專利聯盟,后者是中國首家行業知識產權聯盟。
此種模式,體現了集成創新性,使得依托聯盟這一平臺的各方開展緊密合作,承擔重大科技成果轉化項目,探索聯合攻關、利益共享、知識產權運營的有效機制與模式。
3.職務科技成果混合所有制
2016年1月,西南交通大學印發了《西南交通大學專利管理規定》,在我國首次明確了職務發明人對職務科技成果的所有權,這項被稱為“職務科技成果混合所有制”的所有權改革規定:為實現對職務發明人的獎勵,學校將獎勵前置簡化為國有知識產權獎勵。對既有專利和專利申請,學校通過專利權人和專利申請人變更的方式實現對職務發明人的獎勵;對新的專利申請,學校通過共同申請實現對職務發明人的獎勵。學校與職務發明人就專利權的歸屬和申請專利的權利簽訂獎勵協議,規定或約定按30%:70%的比例共享專利權。職務發明人以團隊為單位的,其內部分配比例由團隊內部協商確定。
這一實踐充分考慮了科研成果的人才依賴性,但鑒于科研機構與職務發明人的利益訴求并不一致,后續效果值得關注。
4.知識產權運營
2015年被稱為中國知識產權運營元年。2014年,國家知識產權局同財政部以市場化方式開展知識產權運營服務試點,確立了在北京建設全國知識產權運營公共服務平臺,在西安、珠海建設兩大特色試點平臺,并通過股權投資重點扶持20家知識產權運營機構,示范帶動全國知識產權運營服務機構快速發展,初步形成了“1+2+20+n”的知識產權運營服務體系。2015年,在財政部的大力支持下,知識產權運營服務試點工作取得了新的進展,圍繞《中國制造2025》十大發展領域設立了知識產權運營基金,在四省設立了知識產權質押融資風險補償基金,進一步推動形成“平臺+機構+產業+資本”四位一體的知識產權運營發展新模式。知識產權運營機構也如雨后春筍般成立,知識產權電商、傳統代理機構都試圖染指運營,一時間行業會議也是言必稱知識產權運營。業內發展如火如荼,政府推動史上空前。
由以上的趨勢看來,成果轉移轉化的過程,今后必然會見到越來越多知識產權的身影參與其中。二者在我看來,如車之兩輪、鳥之雙翼。在當前的法治社會,成果轉化過程中自然不可或缺知識產權,專利等知識產權可以更好地從法律層面促進轉移轉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