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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遺民”與北洋政府的依違離合—以漫社詩人群體為中心

2016-12-17 08:21:28潘靜如
詩書畫 2016年4期

潘靜如

“清遺民”與北洋政府的依違離合—以漫社詩人群體為中心

潘靜如

近些年,上海的遺民詩(詞)社像超社、逸社、淞濱吟社、希社、漚社等,得到了比較詳盡而充分的研究,北京地區的遺民詩社則相對冷落一些,關注者寥寥。然而,由于北洋政府與前清的特殊關系,北京地區清遺民的情況倒較上海為復雜。北洋政府當然是中華民國的政府,但其龐大的官僚群體很大程度上又是直接胎息于前清,這對北京地區清遺民的行藏出處和身份識別有著多方面的影響。下文將以漫社詩人群體為中心來探討北洋政府時期北京地區的清遺民生態。清遺民與舊官僚群之間,詩社與詩社之間,錯綜構成了龐大的社交網絡。由孫雄等人組成的漫社可視為這一特殊形態的典型。這一詩社構成形態既反映了遺民倫理的內在緊張及其遭遇的新挑戰,又昭示了清遺民與北洋政府的持久而多層次的依違離合及其在異質文化/新文化的映襯下凸顯的“北洋政府認同”。這兩點,在北京地區的清遺民身上反映得最為明顯。

一、漫社源流考

漫社歷時十馀年,或作或輟,疑竇非一,其源流演變大概可以表示為:漫社-嚶社-后漫社(分流于聲社、榖社、棠社)-賡社。現依據文獻,略加疏通。

漫社創于一九二一年,最初在張朝墉的半園舉行。兩三年中,漫社舉行社集七十馀次,孫雄于一九二二、一九二三年間先后輯刻社課《漫社集》二卷、《漫社二集》二卷《補遺》一卷、《漫社三集》二卷《補遺》一卷行世,均由張朝墉題簽。《漫社集》卷首所列《社友名錄》凡十三人,以年齒排序:張朝墉(1860~1942)、蕭延平(1860~1933)、陳瀏(1863~1929)、賀良樸(1861~1937)、成多祿(1864~1928)、孫雄(1866~1935)、黃維翰(1867~1930)、周貞亮(1867~1933)、程炎震(1875~1922)、陳士廉(1876~1929)①孫雄于1930年有《公祭舊京詩社故友宋、程、成、陳、陳、延、黃、徐、章九先生文》,陳士廉當卒于1928年或1929年,暫定為后者。詳孫雄《舊京詩文存》,沈云龍編《近代中國史料叢刊》547冊,143頁。版本下同。、路朝鑾(1880~1954)、向迪琮(1889~1969)、曹經沅(1891~1946)。孫雄作有《漫社十三友生日歌》:

北墻雄健人中龍,勁松謖謖龍生風。一年一集富述作,酒痕襟上詩袖中。生比南園遲二日,孤槐妙筆堪追蹤。北承豪爽楚中杰,議郎侃侃奪重席。悼亡鵑夢托春心,遁世鵬程斂秋翮。生日喜同凌次仲,校禮堂詩萬篇積。寂者抑塞意不平,詠懷詩和阮步兵。劉晏理財能富國,蘇卿典屬馳英聲。六十攬揆兕觥酌,頡頏芝麓與徵明。簣公妙筆化工奪,黃鶴山樵得衣缽。生兒屢見頭角斬,耽飲但見酒腸渴。降神媲美王船山,不劘歷劫陰霾豁。澹堪淡泊德不孤,云煙揮灑師瓶廬。窮邊作客冰在須,牢算不妨儕賈胡。生有自來浴佛日,前追空同后小湖。稼溪詩稿雞林播,逃林甘守邱園餓。王城雅寶(室)稱幽居,史館高寒理清課。水繪隨園相后先,尚友古人互酬和。退舟名字何芳馨,三閭耆舊貽精靈。熟精《選禮》恣漁獵,名家五百聚德星。射潮武穆騰滄溟,嚴張聯袂酌醁醽。頓遲善病猶司馬,詩筆縱橫真健者。未艾居然稱老夫,名篇詎在蘇黃下。生后松禪兩日身,文如方朔三冬寫。南眉瀟灑尤絕塵,岳蒼湘碧畫中人。故山烽火滯歸棹,望衡對宇情彌親。歲與大蘇同丙子,月如歐九降庚寅。瓠盦文采九苞鳳,妙腕輕拈紅豆弄。晞發重來城郭非,琴心巒翠尋殘夢。前身疑是陳白沙,愚山蘭泉相伯仲。仲堅詞筆蔚芝蘭,泠泠古調時獨彈。小紅低唱添鄉里,夢里叢殘蜀道難。一夕來公遲謫降,千秋白石許追攀。纕蘅壯年結華發,俊譽星馳思風發。搴芳名字配靈巖,選勝詩篇題洞窟。才如子建儲八斗,生較放翁先一月。雄也疏狂似石頑,遭逢鼎革欲遺山。王前鄭后淵源在,和惠清夷可否間。寂寞子云由命定,卅年萍泊鬢毛斑。諸子云龍相角逐,不才附驥羞刻鵠。列坐如圍十二峰,成詩不厭百回讀。他年漫社永傳名,寧讓前朝幾與復。鷃鯢幸廁鳳鯤儔,炳燭勤將載籍搜。諸老風姿如海鶴,陬生心事付溟鷗。傳神略似紀文達,墮地慚同江慎修。首夏清和酌芳醴,狂吟小變梅村體。寫將生日入詩歌,萬古愁消盞更洗。任他鷸蚌苦鏖兵,河山漫灑新亭涕。①孫雄《漫社十三友生日歌》,孫雄編《漫社集》卷首,民國十一年刻本。引文中人名下劃線為筆者所加,以便讀者閱讀。

《漫社集》(民國十二年版本)

《舊京詩文存》(民國六十二年初版)

讀此詩猶見當日盛況,結尾的“他年漫社永傳名,寧讓前朝幾與復”,展現了漫社同人對晚明幾社、復社的追隨。

考鄭逸梅《曹纕蘅居近滂喜齋》云:

纕蘅僦居宣武城南之南橫街,其間壁為翁松禪相國故居……既而移居城東……纕蘅有《留別南園》及《遺居城東》兩律,弢庵、樊山均和之,傳誦一時。其時有中華大學者,教授多詩人,如彭醇士粹中、羅超凡兆風、李筱瀛國柱、張翰飛鵬翎皆是,而纕衡亦參與講座,因組織詩社曰漫社,為東坡作生日;或謂繼武畢制武靈巖山館之事,足以共傳也。②鄭逸梅《曹緗蘅居近滂喜齋》,曹經沅《借槐廬集》附錄二,成都:巴蜀書社,1997年,第281頁。

曹經沅移居城東在一九二九年,所謂“因組織詩社曰漫社”云云,不確。復考《今傳是樓詩話》:

綿竹曹纕蘅經沅,一字寶融,香宋侍御之鄉人也,名字與畢秋帆尚書適合,據云初非有意襲之,世固有此奇事。余中華校中多詩友,寶融而外,如彭醇士粹中、羅超凡兆鳳、李筱瀛國柱、張翰飛鵬翎,其最著者。醇士、翰飛兼擅丹青,尤為難得。筱瀛有《賦答纕蘅社長以〈漫社集〉見示,賦贈一首》云:“瓣香自有眉山在,接跡靈巖與共傳。(畢秋帆制府每歲必集賓客為東坡作生日。畢著有《靈巖山館集》。壬戌正月二十日,先生客京師,亦與孫師鄭吏部同集漫社諸友,為東坡作生日。)”香宋一聯,以贈寶融殊切,并錄于此。③王揖唐《今傳是樓詩話》,張寅彭編《民國詩話叢編》三冊,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02年,第259頁。

鄭說本此,但明顯是誤讀。王揖唐(1877~1948)明明說“余中華校中多詩友”,并非指曹經沅而言,且漫社同人為東坡作生日在壬戌年(1922)④同人東坡生日社課,詳漫社第十四集社課《壬戌正月二十日為東坡補祝生日上距東坡生日一月矣以坡詞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分韻》,孫雄輯《漫社集》卷二。。不過據王氏《詩話》,可知《漫社集》傳播甚廣。事實上,《漫社二集》和《三集》之所以還附錄《特別社友題名》,一則因為與漫社同人唱和的勝流、故老逐漸增多,再則因為負責輯刻社課的孫雄頗長于營造聲勢。孫雄曾多次函催“特別社友”徐兆瑋作詩,以便刻入《漫社三集》⑤徐兆瑋《徐兆瑋日記》,合肥:黃山書社,2013年,2466頁。,就是一個例證。

進入一九二四年,漫社社集逐漸變少。陳瀏《聞嚶社諸公花朝集都下止園感嘆有作》序:

止園者,有清恭忠親王(載訢)故邸,今屬之吉林宋使君者也……宋使君者,詩人也。塞外歸來,無心簪組,維摩病起,不耐參禪。先是,奉節張髯侯結漫社半園。閱時三載,賓客雨散,使君別就止園召集之,而易其名曰嚶社。自園主人暨新城王先生、三臺蕭君、丹徒丁君、云陽涂君外,余皆漫社舊人也。①陳瀏《陳瀏集(外十六種)》,哈爾濱:黑龍江人民出版社,2001年,381頁。漫社在這一年更名嚶社,首集在宋小濂(1860~1926)的止園,新加入宋小濂、王樹枬(1852~1936)、蕭方駿(1884~1965)、丁傳靖(1870~1930)、涂鳳書(1874~1940),其中宋、王、涂三人原先是漫社的“特別社友”。孫雄《甲子集》序云:“共和十有三年中元甲子,先生(張朝墉)年六十有五矣。……是年,漫社舊友散而之四方者,十之二三,因于仲春之月,會于城北宋氏止園故址,更名嚶社,月仍一舉。臘八后五日為嚶社第十一集。”②孫雄《甲子集序》,張朝墉《甲子集》卷首,《半園老人詩集》本,民國鉛印本。可知漫社重組的原因是“漫社舊友散而之四方者,十之一二”。黃維翰《花朝嚶社初集宴宋中丞止園》詩云:“長者國黃發(王晉公年七十四,宋、張、蕭三公均六十五),稺踰強仕身(瓠盦最幼,年四十六)。”③黃維翰《稼溪詩草》卷三,民國十四年刻本,三十六頁。也可為旁證。復考涂鳳書《甲子花朝嚶社初集止園》詩云:“十五人中少三士,濱江陳子漢江蕭。澹堪病榻聽題紙,欠伸時復揮吟毫。”④涂鳳書《石城山人文集》第三冊《石城山人詩鈔》,稿本。陳瀏、蕭延平他走,而成多祿缺席,故云。再加上漫社舊友程炎震于一九二二年病故,則嚶社成員便可以大致推定。

嚶社的存在時間非常短暫,很快又改回漫社舊稱。孫雄《公祭舊京詩社故友宋程成陳陳延黃徐章九先生文》小引:“舊京之有詩社,始自共和紀元之七載,歲在戊午,初曰漫社,又分為嚶社、榖社,旋又規復漫社之舊稱。”⑤孫雄《舊京詩文存》,《近代中國史料叢刊》547冊,143頁。陳瀏《后漫社詩》第二首:“近得稼溪書,書詞其簡短。云已復漫社,勝呂集嵇阮。”⑥陳瀏《陳瀏集》,297頁。孫、劉兩說可相參證,而陳瀏詩題所謂“后漫社”也有了著落。孫雄小引稱漫社“又分為嚶社、榖社”,就不完全符合事實。陳瀏《后漫社詩》:

易漫而曰嚶,社名迭更代。……又聞創聲社,我意滋乖背。鳴甚恐無謂,恐慁歌舞隊。我乃無一詩,羯鼓速解穢。……厥后蒨士(延鴻后小西涯有明玕館)起,榖社良沆瀣。我亦與游宴,雨前茗芽焙。⑦同上。與嚶社并立的起初有聲社。不久,漫社特別社友延鴻又在小西涯之明玕館中舉榖社。可以>想見,漫社-嚶社同人時有參與,至少陳瀏就稱“我亦與游宴”。可能正是因為三社并行⑧事實上,在1925、1926年間,孫雄、徐行恭等人還參與了“棠社”,詳見下文。,人員分散,同人才“規復漫社之舊稱”,其時約在一九二五年底或一九二六年初⑨陳瀏《后漫社詩》的前一首是《王作鎬召飲時乙丑(1925)臘月十一日也》,后一首是《人日(正月初七)集澹園和主人》。《后漫社時》作于1926年初可以確定無疑,后漫社的成立亦當在此時或稍前。。不過,這是就嚶社、聲社而言,榖社跟漫社并立了很久。孫雄《丁卯(1927)七月十七日六十有二初度率賦自壽詩七律四首乞漫社榖社諸君暨海內朋好賜和》詩⑩孫雄《舊京詩文存》,《近代中國史料叢刊》547冊,150頁。,詩題以漫社、榖社并舉,可以證明這一點。重開漫社后,同人陸續增多,由于未刻社課,很難確考。

到一九三〇年初夏,農歷四月初八?雄《題雙城韓旅長遺墨七古一首》題下自注云:“庚午四月浴佛日,漫社改組為賡社,集于城北徐君敬宜寓齋,以此為題。”見《近代中國史料叢刊》547冊,119頁。,(后)漫社更名賡社。新社友凡十二人:徐鼐霖(1860~1940)、孫雄、蕭方駿、金兆豐(1871~1934)、鄧镕(1872~1932)、冒廣生(1873~1959)、涂鳳書、譚祖任(1876~?)、李宣倜(1888~1961)、曹經沅、溥儒(1896~1963)、溥僡(1906~1963)。更名的起因是漫社舊友宋小濂、程篤原、成多祿、陳士廉、陳瀏、延鴻(1881~1930)、黃維翰、章華(1872~1930)等相率亡故,而張朝墉、賀良樸、周貞亮、路朝鑾、向迪琮、徐行龔則相繼離社?孫雄《舊京詩文存》,《近代中國史料叢刊》547冊,142頁。其中延鴻、徐行恭應該是后漫社后期新加入的社友,當是常與漫社同人唱和,而被默認為漫社社友。后漫社無正式社友名錄。,像周貞亮就得去武漢大學任教?涂鳳書《詩社同人公餞退舟回武漢大學集宋》,《石城山人詩鈔續稿》,稿本。。由于賡社未刻社課,其延續情形,不得而知,當隨著鄧镕、孫雄、金兆豐的亡故而解散于無形之中。

二、從“不惠不夷”到“守先待后”:誰是清遺民?

漫社演變既如上述,其宗旨也有變更。一九二二年,《漫社集》刊刻行世,卷首程炎震序:

乞漿得酒之年,慷慨悲歌之地。日不停御,風欲焚輪。水閱世而滔滔,民視天而夢夢。……雖復九衢若砥,雙闕排空,立魯國之儒冠,走叢臺之炫服,靡不息陰惡木,假潤狂泉,萇楚憂生,芝蘭敗馥。……若乃西蜀公子,東吳王孫,不惠不夷,亦玄亦史……聊假日以逍遙,本無情于祿仕。①程炎震《漫社集序》,《漫社集》卷首,民國十一年刻本。王樹楠《成澹堪墓志銘》,卞孝萱、唐文權編《民國人物碑傳集》卷九,627~629頁。永吉縣地方志編纂委員會編《永吉縣志》,長春:長春出版社,1991年,796~798頁。

漫社-嚶社-賡社社友名錄(一)

⑥ 張朝墉《半園老人詩集》(十四冊),民國鉛印本。

⑦ 劉壽林編《民國職官年表》,北京:中華書局,1995年,173、1476頁。

⑧ 鐘廣生《清授資政大夫福建鹽法道陳公行狀》,《陳瀏集》卷首附,哈爾濱:黑龍江人民出版社,2001年,9~12頁。

⑨ 葉恭綽《紹興朱子橋先生墓志銘》,卞孝萱、唐文權編《民國人物碑傳集》,北京:團結出版社,1997年,184頁。

⑩ 馬春良、李福田《中國文學大辭典》第六卷,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1991年,4630頁。

這可視為漫社的宗旨。據陳瀏《后漫社詩》:“燕市多酒徒,招邀結漫社。……取義在漫與,累月杯屢把。”②可知“漫”取漫與之義。程序“西蜀公子,東吳王孫,不惠不夷,亦玄亦史”一句,很好地定位了漫社同人。“不惠不夷”出揚雄《法言·淵蹇》:“不屈其意,不累其身,曰:‘是夷惠之徒歟?’曰:‘不夷不惠,可否之間也。’”③這一句話的背景則是孟子對伯夷、柳下惠的評論:“伯夷隘,柳下惠不恭。隘與不恭,君子不由也。”④孟子原文是論伯夷、柳下惠的“去就之際”的。故“不惠不夷”即折中而不偏激之義。顯然,漫社不以絕對的狹隘的遺民自許,雖然其精神實與遺民為近。漫社一九三〇年更名賡社:“(賡)有賡續、賡飏二義。意在守先待后,則有取于賡續;意在憂亂望治,則有取于賡飏。”⑤如果說從《漫社集》程序及所收社課詩作中還多少可以看到“國變”的悲哀的話,那么當一九三〇年漫社更名賡社,以“守先待后”“憂亂望治”為鵠的時,“國變”的悲哀已經沖淡得極為稀微,取而代之的則是當下的憂患,文化上的、社會上的、政局上的。

既然漫社最初取旨“不惠不夷”,并非純粹的遺民詩社,那么同人因何而同?或者說,對于這樣一個詩社,應該放在怎樣的視野下加以考察?現作“漫社-嚶社-賡社社友名錄”簡表,特別社友或臨時社友不予列入。

漫社-嚶社-賡社的社友名錄(二)

① 黃稚荃《曹經沅小傳》,曹經沅《借槐廬詩集》附, 269~270頁。

② 王樹楠《黑龍江都督兼民政長宋公墓志銘》,卞孝萱、唐文權編《辛亥人物碑傳集》卷九,414~415頁;栗建中《宋小濂紀略》,《北方人物》1987年4期。

③ 徐友春《民國人物大辭典》,石家莊:河北人民出版社,1991年,723頁。

④ 尚秉和《王樹楠傳》,《民國人物碑傳集》,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97年,67~70頁。王樹楠《陶廬老人隨年錄》,北京:中華書局,2007年,75~83頁。

⑤ 涂鳳書《厚庵先生六十自述》,民國三十年朱字鉛印本。王樹楠《故舊文存小傳·涂鳳書》,《故舊文存》卷首附,民國十六年刻本。劉壽林等編《民國職官年表》,北京:中華書局,1995年,1338頁。

⑥ 陳寶琛《丁君闇公墓志銘》,錢仲聯編《廣清碑傳集》卷十九,蘇州:蘇州大學出版社,1999年,1339~1340頁。

⑦ 池秀云《歷代名人室名別號辭典》,大同:山西古籍出版社,1998年,118頁。

⑧ 王樹楠《清封二品銜記名提學使翰林院編修金雪蓀君行狀》,卞孝萱、唐文權編《民國人物碑傳集》卷七,473~475頁。

⑨ 鄧镕《忍堪居士年譜》,民國二十一年鉛印本。

⑩ 冒效魯《冒鶴亭傳略》,《中國現代社會科學家傳略》第五輯,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1985年,310~326頁;冒懷蘇《冒鶴亭先生年譜》,上海:學林出版社,1998年。

簡析上表:第一,漫-嚶-賡社同人,多因鄉誼而集,其中以四川、江蘇、湖北、吉林四省為大宗。第二,漫社同人多在前清相識,有仕宦東北的經歷,比如張朝墉、成多祿、黃維翰、周貞亮、宋小濂、徐鼐霖、涂鳳書等,其中張、成、宋、涂入過齊齊哈爾副都統、黑龍江將軍程德全(1860~1930)的幕。第三,從出身講,基本都在貢生以上,舉人、進士也各有四五位,除年歲較小的向迪琮、路朝鑾及清宗室溥儒、溥僡兄弟外,都曾入仕前清;值得一提的是,向迪琮、賀良樸是同盟會會員。

考察漫社同人的出處,問題變得曖昧起來。約略說來,漫社同人可分六類:第一類積極參與國史館或地方通志局修史,但未嘗入仕北洋政府,孫雄、黃維翰、金兆豐屬之;第二類(在他們自己看來)介于仕與不仕之間,即僅僅做過政府官員的幕僚、顧問、秘書或議員、參政,張朝墉、王樹枬、鄧镕、蕭延平、陳瀏、丁傳靖屬之;第三類民初一度入仕北洋政府,后來辭官歸隱,成多祿、宋小濂屬之;第四類長期在民國為官,涂鳳書、路朝鑾、向迪琮、曹經沅、冒廣生、李宣倜屬之;第五類是高校教授,周貞亮、賀良樸、溥僡屬之①近代中國大學的第一代教授,大都是科舉時代的人,影響甚大,在交往和趣味上,他們與清遺民之間常常是不分畛域的。目前已有學者針對近代中國的史學教授作了詳盡研究,參尚小明《近代中國大學史學教授群像》,《近代史研究》2011年1期。;第六類是從事其他行業的。此外,還可以看到,陳瀏、成多祿、孫雄、黃維翰、路朝鑾、王樹枬、金兆豐、冒廣生都曾在北洋政府的國史館/清史館供職。

正是這些出處不同的人聚集到了一起,結為詩社,嘯詠自遣。然而就像《漫社集》序言所說的“西蜀公子,東吳王孫,不惠不夷,亦玄亦史”,“不惠不夷”成了很多同人的一種標識,從而遺民與非遺民的界限變得模糊漶漫。這就滋生了一個問題:誰是清遺民?或者說,他們是如何成為清遺民的?

三、從《聚瑞圖》到《春曹話舊圖》

一九二一年,漫社在張朝墉的半園舉行了第一次雅集,以郎世寧《聚瑞圖》為題。張朝墉詩序云:

圖寫并蒂蓮一叢,嘉禾十數穗,承以膽瓶,制絕古,厥色青。圖末署“雍正三年十一月十五日海西臣郎世寧恭畫”十八字。本藏內府,不審何時流傳人間。吉林宋鐵梅、成澹堪、徐敬宜三君得之,以貺余。為兒子廷銳成嘉禮,因索同社諸子題之。以唐人句“素瓷傳靜夜,芳氣滿前軒”十字分韻。②半園《題郎世寧聚瑞圖得滿字》,《漫社集》卷一。

郎世寧(1688~1766),于康熙五十四年(1715)來華傳教,是清代最有名的宮廷畫家或“洋人供奉”。他歷仕康熙、雍正、乾隆三朝,恰好見證了中國歷史上所謂的“康乾盛世”。現存的出自其手的兩幅《聚瑞圖》,一幅繪于雍正元年,一幅繪于雍正三年,分藏于臺北故宮博物院、上海博物館。揆之張朝墉詩序內容,漫社同人所詠的,是雍正三年所繪。張朝墉對之作了細致的描繪:“金風薦微涼,荷芰露先澣。……素壁一丈強,聚瑞圖先展。古瓶窯趙宋,清時侍掖輦。豆青與豆綠,其色孰與辨。綽約同心蓮,高張清涼繖。一莖九穗垂,嘉禾世所罕。憲廟勅成圖,世寧海西產。”③半園《題郎世寧聚瑞圖得滿字》,《漫社集》卷一。

也許因為張朝墉此舉是“為愛子廷銳成嘉禮”,所以他只是以歡快的筆觸描寫了《聚瑞圖》的精美和友人相贈的經過。但是,對于這樣一個從宮廷流落民間的藝術品,詩人們很難回避對于歷史的記憶和康乾盛世的文治想象。蕭延平甚把筆觸伸向遙遠的明末來展開敘述:

明季流寇何披狂,思陵殉國烈而剛。乞兵入關取自代,九鼎重器歸清皇。始以武功一海內,繼崇文治垂衣裳。三代法物萃宮禁,百國寶書羅琳瑯。下及宋元膽瓶制,柴官哥定諸窯詳。供奉郎君畫入妙,規模儀式窮豪芒。④武湖漁隱《前題得芳字》,《漫社集》卷一。

他所醉心的是康乾盛世的“繼崇文治垂衣裳”。“三代法物”和“百國寶書”萃于內府,是何等的雍容氣象。不可避免的,遜清覆亡和當下的窪敗將進一步刺激他:

盛衰推移若轉轂,俯仰異代同興亡。二百馀年王氣歇,湯盤孔鼎誰珍藏?……人間萬物聚所好,斯論自昔聞歐陽。為君題罷長嘆息,十年世局悲滄桑。莫登景山望靈沼,蘆葦蕭瑟迷宮墻。⑤武湖漁隱《前題得芳字》,《漫社集》卷一。

“盛衰推移若轉轂,俯仰異代同興亡”一句把明、清兩朝的覆亡視為“轉轂”,朝代的興亡總是循環或重復著。蕭炎平巧妙地通過《聚瑞圖》來勾連二者,既融入了自己的康乾想象,也加深了遜清覆亡的的悲劇意味。

賀良樸因宮廷寶物遭小人竊取而流傳民間引發了對近代史事的感慨:“閹豎小妾吾何誅?熱河大盜誰之罪。歷朝名跡贗異真,傷哉神寶淪淮泗。況復胡賈輦金來,貪夫殉財海外棄。金蹄玉躞無還期,眼前何限興亡淚。”⑥簣公《前題得氣字》,《漫社集》卷一。黃維翰、程炎震、陳士廉則想象太平年代這位“洋人供奉”的豐采與畫技:“先生生后太平年,先生身似堅牢仙。甕中退筆不知數,座上奇花紅欲然。拄胸畫稿萬萬幅,懶著跡象詩以傳。”⑦稼溪《前題得傳字》,《漫社集》卷一。“問誰能為此?海西老畫師。奪胎疑柴哥,沒骨非徐熙。”⑧頓遲《前題》,《漫社集》卷一。“奕奕郎世寧,渲染妙豪翰。人物拓新法,尺素恢奇觀。”⑨南眉《前題得軒字》,《漫社集》卷一。“海西老畫師”作為清廷的“供奉”,象征了康乾盛世的文治記憶。同人在此唱和中隱寓了自身的“故國認同”。

另一件極具象征意味的事情是,一九二二年春前清禮部主事曹經沅出示嵩堃所繪《春曹話舊圖》,此為漫社第三十一集。孫雄第一個題詩:

不殖學將落,為戎禮先亡。辛有閔子馬,發語何悲涼。我生遘世厄,弁髦棄典章。禮壞賊民興,虞淵淪三綱。曹君古為徒,名字搴芬芳。懷舊抒蓄念,結交多老蒼。寅清矢夙夜,南曹昔趨蹌。十年痛劫灰,海水生枯桑。鸞臺與鳳閣,已成夢幻場。①孫雄《題曹纕蘅春曹話舊圖》,孫雄輯《漫社二集》卷下,二十頁。

春曹乃禮部之別稱。盡管唐宋而還,作為“國之大事”的禮,象征意義大于實際意義,但禮之為物,在內為仁,在外為典章制度,寖假而表征一種秩序、合法性與文化傳統,則是不容置疑的。嵩堃(1883~1944)繪制《春曹話舊圖》,緣起于一九一八年夏十位前清禮官包括曹經沅、嵩堃在內的舊僚友宴請郭曾炘(1855~1928)、陳寶琛(1848~1935)兩位禮部故老于北京的庸和居②嵩堃《春曹話舊圖序》,《漫社二集》卷下,三十三頁。陳寶琛以宣統元年任禮學館總理,郭曾炘以宣統元年任禮部右侍郎,尋充典禮院掌院學士。根據王謝家的記述,1918年夏十二位重新聚首的舊禮官,除了陳寶琛、郭曾炘、曹經沅、嵩堃而外,還有聶寶琛、多福、耆壽、張則川、蘇源泉、楊其煥、呂吉甫、汪兆鸞八人,詳王謝家《春曹話舊圖前序》,孫雄輯《漫社二集》補遺,十二頁。又按,禮學館乃宣統間所立,參禮部《禮部奏禮學館辦理情形并詳擬分年辦法折》,上海商務印書館編譯所《大清新法令》第七卷,北京:商務印書館,2010年,84~85頁。。兩天后,郭曾炘、陳寶琛再次召集同人酬酢,囑咐嵩堃繪制《春曹話舊圖》。考嵩堃圖卷自序云:“莊周云:‘逃空虛者,聞人足音,則跫然以喜。’況兄弟之謦欬其側者乎?予不聞諸前輩之足音久矣。今日之會,感念生平,寄托觴詠,視謦欬何如也?”③嵩堃《春曹話舊圖序》。感喟所由,在于前清禮官既是具體的職位,又是一種象征。清末供職禮學館的錢同壽稱:“故《記》有之曰:‘壞國喪家亡人,必先去其禮。’禮之興亡,國之存亡系焉。”④錢同壽《箋經室遺集序》,曹元忠《箋經室遺集》卷首,《清代詩文集匯編》790冊,433頁。同樣供職禮學館的曹元弼(1867~1953)稱:“人之所以異于禽獸者,禮也。”⑤曹元弼《書從兄君直閣讀禮議后》,《復禮堂文集》卷五,《中華文史叢書》46號2冊,臺北:華文書局,1968~1969年,616頁。漫社同人丁傳靖也曾供職禮學館,則以古文筆法追憶了禮學館的生活:

余于庚戌六月,應禮學館之聘。時同館十馀人,惟余襥被宿館。館舍在禮部大堂北廊下,別辟一院,庭有老槐,數百年物也。每日晡后,署內寂寥無人,余乃抱膝長吟,舉酒獨酌,遙見外舍燭光熒然,一二人影,則滿司員入署直宿者也。殘冬槐葉脫盡,僅有存者,月下望之,如老梅著花,景殊奇絕……丁巳歲再來,署已改為某公廨。更一二年,屋宇蕩然,尋曩日之槐,亦不可復見。浮屠三宿,能無惘然?改革之局,質言之,憎主人耳。主人既去,此數百年之廨宇樹木,于人何仇,必芟薙盡凈而后快哉?誠不知其何肺肝矣。⑥丁傳靖《春曹話舊圖跋》,《漫社二集》卷下,二十四頁。

郎士寧 聚瑞圖(上海博物館)

禮學館署內的“老槐樹”是一種詩化的象征,其命運與“禮”“禮官”“禮學館”甚至“清王朝”交錯在一起。

從而當一九二二年,曹經沅重出一九一八年的《春曹話舊圖》,請漫社同人題詠的時候,無疑會使丁傳靖、孫雄及其他同人傷懷。緊挨著孫雄題詠的是—“相逢莫話冰廳事,檢點朝衣一愴神”(張朝墉)、“秦暴蠲除國體新,禮官淪落不成春。孤臣白發欣無恙,守闕終當啟后人”(蕭延平)、“一樽桑海話檀欒,回首觚棱感萬端。十載寢園春薦罷,可憐閑煞舊祠官”(周貞亮)、“幾人抱器嘆流離,禮失頻聞俗論卑。……我亦金門曾執戟,不堪回首望西池”(陳士廉)、“驚心斗極纏兵氣,回首容臺掃夢痕”(路朝鑾)、“落日虞淵一倍寒,朋簪幾度罷追歡。劫馀手稿存芻議,禪后頭銜戀冷官。化鶴漸驚前輩少,棲烏欲認舊巢難。群公各有傷心語,便作遺山野史看”(曹經沅)、“年來文獻嘆陵夷,夢寐衣冠想漢儀。……壽草祥槐零落盡,紛紛抱器欲何之”(王樹枬)①《漫社二集》卷下,三十二至三十四頁。……就是在這撫世傷懷的欷歔中,在這一而再、再而三的觴詠中,孫雄與同人獲得了遜清遺民的幻覺。這實際是濡化薰習之下的一種“遺民美學”,嚴格講,已經脫離了遺民倫理的語境。于是最后一個題詩的趙晉臣對著曹經沅的《春曹話舊圖》手卷總結似的寫道:“羨君師友同酬唱,次第詩成甲子編。”②《漫社二集》卷下,三十四頁。“甲子編”三個字取陶淵明不書年號、只以甲子紀年之義,仿佛漫社同人真的成了清一色的遺民。

事實是,不用說蕭延平、周貞亮、路朝鑾等人,曹經沅自己就始終與民國官職相伴。但是,經由對(從康乾到光宣的)清王朝文治記憶的書寫和對“遺民美學”的陶醉,漫社同人在有意無意間開始塑造自己的形象。

四、“落葉”與天子:“遺民美學”的張力

一九二四年,溥儀被馮玉祥驅逐出宮,“遺民美學”被發揮到了極致。孫雄率先寫了《落葉詩十二首(詠甲子十月初九日事)》,“此樹婆娑生意盡,剪燈愁煞庾蘭成”“百尺高枝根莫庇,淮南搖落古來嗟”“太息本根先自拔,生稊無術盼枯楊”“滿階紅爛何人掃,瓊宇高寒盡日扃”“墮水飄茵由命薄,托根曾傍五云栽”“綠陰芳草休重憶,寂寞前塵叩法王”“槐安蟻夢今宵醒,笛咽桓伊不忍聽”③孫雄輯《落葉集》卷一,民國十五年鉛印本。等句風致楚楚,哀惋動人,很快引起漫社同人的競相賡和。其中郭曾炘、成多祿的兩首相當具有代表性:

卷數作者卷一孫雄、郭曾炘、王照、周蘊華、周貞亮、成多祿、蕭方駿、邵瑞彭、俞鐘鑾、黃維翰、程學恂、徐行恭、路朝鑾、朱辛彝、陳士廉、王樹、陳韜、邵章、張朝墉、藍光策、李祖蔭、李公迪、穆元植、金毓黻、鄭廷璧、小傭、朱瀛、袁家驥、張葆荃、邱翊華、竺大炘、隱名。陳名經、曹家達、謝鼎、陳鳴珂、張其淦、黃式敘、黃啟宗、史錫永、楊贊賢、無良棻、顧祖彭、周紹昌、趙桂丹、劉承干、周學淵、杜純、廖恩燾、劉善澤、陳誦芬、朱家駒、楊孚先、楊遵路。卷二卷三趙晉臣、趙元成、恬庵、鄧邦述、洪汝沖、宗威、唐文治、姚宗堂、劉富槐、鄭功懋、金秉穗、張惟驤、鄧典謨、王守恂、姚詒慶、李綺青、盛孚泰、黃靖海、倪道杰、鄒日煃、陳詵、陸樹棠、王永江、潘飛聲、姜鳳章、意腴、尤煥宇、陳翰章、李善謙、龔元凱、沈宗畸、藍光簡、息園、張潤普、楊秀先、癡根、陳同澍。卷四楊無恙、金鶴翔、勝屋驂、徐珂、龔耕廬、會稽腐儒、俞壽璋、徐鋆、吳德增、周行廣、楊蔚、陳重慶、景崧、殷松年、王宗海、周贅民、錢少華、少亭、劉學詢、張炎、劉潛、謝寶書、諸章達、戴姜福。

鐵圍山繞蒺藜多,啼鳥真呼帝奈何。騷客愁新臨北渚,癡人噩夢說南柯。流紅溝水無消息,轉綠年光亦剎那。生小菱枝原自弱,不堪前路盡風波。(郭曾炘)

故家喬木變恩讎,玉葉金枝不自由。枳化可無遷地感,桐焦偏有爨余愁。長年秋色悲何極,御水題痕咽不流。萬戶野煙高樹盡,傷心凝碧古池頭。(成多祿)④郭曾炘《落葉詩四首奉和師鄭社長吟壇并正》、《落葉詩和師鄭》,《落葉集》。

郭曾炘“生小菱枝原自弱”、成多祿“玉葉金枝不自由”無疑是最拙樸但又最工切的。其他的,像周貞亮“莫作銅駝荊棘感,此間猶是白云鄉”、蕭方駿“屈軼何曾工指佞,靈蓍早已應歸藏”、黃維翰“運去錯教荷作柱,宵來又痛壑亡舟”、路朝鑾“看朱成碧情懷惡,轉綠回黃節侯移”、陳士廉“空山悄下王孫涕,自掃殘霜拜杜鵑”、王樹枬“掛眼無多天上樹,西風何事苦摧殘”“從今漂泊知何處,夢里南柯一剎那”、張朝墉“他年輦路迷荒草,只有銅駝淚眼知”⑤周貞亮《甲子落葉詞和師鄭》、蕭方駿《落葉六首次師鄭社長韻》、黃維翰《落葉詞五首》、路朝鑾《落葉詩八首和師鄭吏部用工部秋興八首韻》、陳士廉《落葉四首》、王樹枬《師鄭先生見示落葉詩》、張朝墉《落葉四首和鄭齋》,《落葉集》卷一。等句,也都使作者在這惝恍凄迷的氛圍中獲致了一種“升華”與“凈化”。

不止于此,孫雄的落葉詩還引起了全社會的唱和,和者遍及大江南北。現據輯刻的《落葉集》列下表⑥《落葉集》四卷,是按供稿時間編次的,因此一個作者的作品可能分散在不同的卷數中。本表的列述原則是凡是卷一已經出現過的作者,卷二、卷三、卷四再出現,不予列出。其馀,依此類推。:

表中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唱和者有姓名籍貫及履歷可考,與漫社同人一樣,他們很多人都是民國官員以及其他各領域的職業者。在落葉-天子-孤兒-前清這個隱喻網里,他們找到了共鳴。

孫雄在編輯《落葉集》時定了若干條凡例,其中兩條是:

一 同人和詩,有意在韜晦,或書隱名,或僅署別號者,悉仍之。

一 和詩原稿,有自加注語者,或箋故實,或涉時事,今悉刪除不載,藉免糾紛,以意逆志,不妨俟諸后人。①孫雄《凡例》,《落葉集》卷首。

這兩條凡例當參看序目的小引:

《落葉集》四卷寫定,都凡詩六百五十馀首,詞二闕。初擬作序,濡毫數夕,竟不能成一字,所謂佛云不可說,不可說也。適閱王而農先生落花詩,意有所感,倚枕不寐,因成七律五章,即以代序。時為共和十有五年夏正丙寅仲春之月春分前一夕。②孫雄《凡例》,《落葉集》卷首。

身在民國的孫雄與供稿者,都感受得到社會的壓力,所以孫雄反復聲稱“佛云不可說,不可說也”,并把供稿者的自注“刪除不載”,任由后人“以意逆志”。這一處理是有效的,很多詩句依然可以找到“的詁”,比如孫雄“菩提樹在摩迦國,護法西方有圣人”隱喻一九二四年春泰戈爾拜訪溥儀,陳嵩芬“卻與鷦鷯競一枝”、成多祿“故家喬木變恩讎”隱喻馮玉祥逼宮,郭曾炘“轉綠年光亦剎那”隱喻一九一七年的張勛復辟。然而,社會壓力并不是孫雄刪去自注的惟一原因,毋寧說自注的存在損毀了落葉詩的美學價值和張力。孫雄特別欣賞劉熙載的一段話:“融齋先生又云:‘文所不能言之意,詩或能言之。大抵文善醒,詩善醉。醉中之語,亦有醒時道不到者。蓋其天機之發,不可思議也。’”③孫雄《寫印舊京詩存緣起》,《近代中國史料叢刊》547冊,3頁。這是關鍵所在。在溥儀被逐出宮這件事上,舊官僚群、清遺民及其他人員首先在“遺民美學”和“悲劇美學”而不是“遺民倫理”這里找到了契合點。但事實上,這種界限并不像分析時那樣醒豁。特別是,第一,經由這種唱和,唱和者之間建立了某種認同(而不必叩求到底是基于遺民美學還是遺民倫理);第二,不管是刻意的,還是無意的,當事人常泯滅美學與倫理的界限。落葉詩的美學意境恰好保留了這種張力。

問題的關鍵在于,遺民倫理與遺民美學果然有本質的區別嗎?如果有,界限在哪里?這當然不易得出一個絕對答案,因為“美學”本身就是一個復雜而含混的存在。伊格爾頓在探討了夏夫茲傅里、休謨、伯克等人的美學觀進而轉向康德時這樣總結道:“也許,美學不僅僅形成了一種全新的價值觀念。雖然美學是真實的自律,它也可能保證事實和價值之間的調和。”④伊格爾頓《美學意識形態》,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1997年,55頁。簡單說,美學是真實的自律,但它的確可能保證事實和價值之間的調和。準此,所謂“遺民美學”總是關涉著某種真實,而“遺民倫理”則指向價值。二者可以調和,但是是有條件的。通常認為,美學毗鄰認識但又區別于認識。但“對康德來說,美學就是對純粹的認識形式的觀照,對認識的各種可能狀態的觀照。按此觀點,美學不再是對理性的純粹補充,也不是某種可由理性轉化而來的情感;美學只是一種狀態。……確實,美學根本不是一種‘氛圍’:美學只不過是放棄世界而依附于認識行為的瞬間。”⑤伊格爾頓《美學意識形態》,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1997年,55頁。在這里,康德試圖愈合主、客體之間的裂痕,把“美學”僅僅看作是“一種狀態”“放棄世界而依附于認識行為的瞬間”。這樣,我們可以斷言遺民美學與遺民倫理決不可以劃上等號,但在“遺民美學”得以呈現或發生的那個瞬間,這個論題就并不存在了。這也就意味著在《落葉集》的唱和過程中,有那么一個時刻或節點,所有唱和者進入了相類同的狀態,對這一狀態作事實(遺民美學)或價值(遺民倫理)的判斷,則是多馀的。

但上述探討只是基于一種純粹的理論或假設,盡管的確有助于我們理解“落葉詩”的社會心理機制。事實是,在這樣的唱和中,當事人遺民形象的建構開始了。只是,遺民形象的塑成,只有“當事人”還不夠,他們還需要“敘事者”。

五、遺民話語與遺民倫理的向背:遺民還是被遺民?

即使是在宋、明兩代,遺民倫理也無法消泯其內在緊張,而外露于士人的出處行藏之際。中華民國代清而立,儒家意識形態因之骎骎解體,而根植于儒家意識形態的遺民倫理,自然也失其根基。但它不會立即消亡,作為一種話語,它有維持自我的動力。

黃維翰《魏潛園七十壽序》曾以“不拘攣于尋常繩墨之論,而卒蹈乎大方”之語來形容清遺民吳锜的出處,但揆之清遺民生平,這一論斷似乎適用于大部分所謂“清遺民”。黃維翰曾說:“孔子謂虞仲夷逸,隱居放言,身中清,廢中權,若兩處士(指傳主王正心、謝士鶚)者,身未受一命一衿之榮,無所謂廢也,而隱居放言,以寄其拳拳故國之思,至于槁項黃馘而不之悔。此無他,本其所欲,惡甚于生死之心而安行之,賢于以眾人國士之遇為報者遠矣。”①黃維翰《處士王正心謝士鶚傳(癸亥1923)》,《稼溪文存》卷二,頁十七、十八。但他畢竟意識到“世亂無完人,不以天下之兇兇易其行、達而在上者寡矣”②黃維翰《鹽山石伯衡先生七十壽序(己未1919)》,《稼溪文存》卷二,頁一。,那么在傳統道德失范的民國,要維持遺民倫理于不墜的話,一個自然的思路是不能使遺民這一遺民倫理實踐的產物絕跡,相反,要盡可能地增多,互為倚援,以證明這一倫理是自在永在的。

有清覆滅,不但殉節的人少之又少,而且真正的遺民似乎也與有清龐大的官僚群體不相稱。因此纂修《清史稿》時,于式枚要辯解“死者人之至難,亦最不祥之事”“古之忠臣,本不必人人強死也”③于式枚《修史商例按語》,朱師轍《清史述聞》,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09年。。這是很近人情之論。不過,正像我們強調的,這些論點足以威脅到遺民倫理。特別是,如果沒有足夠的遺民來擔當遺民倫理,那么遺民倫理還存在嗎?金梁《清遺逸傳》敘言云:

《落葉集》(民國鉛印本)

《清遺逸傳稿》(民國排印本)

是編初擬名《清遺民傳稿》,繼改《遺臣》,又改《遺逸》,見者皆有疑問,終乃定名曰《清史稿補》。……余初草例言,即謂以嚴格論,必如夷齊始得入傳,今有幾人?且即如夷齊薇蕨,何異周粟?叩馬亦復干人,求仁得仁,詎甘餓死?蓋大義所關,不容坐視,欲潔其身,而亂大倫,豈忠臣孝子所忍出哉?但有所為,雖污偽命,亦當略跡原心。死且不辭,何論降辱?若偶托農商,或暫謀教育,輒即屏削,然則顧絳躬耕、傅山賣藥以及王孫講學,皆作罪人,又豈仁人君子所忍言哉?④金梁《清史稿補敘》,《清史稿補》卷首,民國三十一年(1942)鉛印本。

議論所及,實即遺民倫理內在緊張之一端,故金梁不得不寬而論之,以維持此一倫理于不墜。這是相當奏效的,所以金受申看完其例言之后,稱頌他“表彰幽潛,功莫大焉”⑤金受申《跋〈清詩選補例言〉及〈清遺民傳稿例言〉》,《立言畫刊》,1942年,第221期。金跋所稱的《清遺民傳稿》即《清史稿補》,又稱《清遺逸傳稿》。。但隨之而來的邏輯—“但有所為,雖污偽命,亦當略跡原心”,又加重了遺民倫理固有的危機。遺民倫理越富于彈性,道德約束力就越趨于薄弱。

漫社中年紀最大的張朝墉,其《半園老人詩集》全由《甲子集》《丙寅集》《乙巳集》《庚午集》《癸亥集》等小集組成,其寓意正如孫雄所稱“先生自丁巳以后,每歲臘尾輒裒所作詩為一集,以是年甲子名之,蓋隱托柴桑遺意也”①孫雄《甲子集序》,張朝墉《甲子集》卷首,《半園老人詩集》本,民國鉛印本。。但事實是,民國初立,張朝墉即入黑龍江都督兼民政長宋小濂之幕。王樹枬撰《陶廬老人隨年錄》,民元以后,一律使用甲子紀年,寓意也很昭然。但是,王樹枬歷任參政院參政、國務院顧問、徐世昌顧問、段祺瑞顧問,完全不合于遺民行徑。以參政院參政為例,這是袁世凱擬名授命的,但他并沒有像瞿鴻禨、袁樹勛、于式枚、勞乃宣等人那樣堅辭不受。審閱他的著述,他在發揮遺民倫理方面倒是不遺馀力。他為社友成多祿作的墓志銘刻意渲染“國變”時成氏力勸江蘇巡撫程德全保全臣節的忠義之舉,并且記述道:“國變后,自號澹堪,明其志也。”②王樹楠《成澹堪墓志銘》,卞孝萱、唐文權編《民國人物碑傳集》卷九,628~629頁。但成多祿歷任臨時參議院、安福國會參議院議員,王樹枬卻絕口不提。可想而知,王樹枬要塑造的是一個貞愨的遺民形象,所以對此略而不書,只有這樣,他才能承續一個有關遺民的歷史敘述和話語威權。他為另一個社友金兆豐撰述的行狀是這樣寫的:“未幾,鼎革。君遂不再出任事,惟以著述自娛。”③王樹楠《清封二品銜記名提學使翰林院編修金雪蓀君行狀》,卞孝萱、唐文權編《民國人物碑傳集》卷七,473~475頁。行狀中還稱金兆豐“癸丑,丁外艱,回籍……會趙次珊總制爾巽長清史館,聘君為協修。母蔣夫人以修史為千古事,勉其行,君乃奉母命就道”。本來,遺民是否應該與修國史是見仁見智的事,在一般意義上,為與修國史而供職清史館,并不等于入仕新朝。盡管如此,王樹枬還是強調金兆豐是“奉母命就道”。這是為了在最完美程度上完成遺民形象的敘述。值得補充的是,王樹枬卒后,尚秉和(1870~1950)同樣只說:

自公東歸,值國變,隱居僻巷,終日著書。④尚秉和《故新疆布政使王公行狀》,錢仲聯編《廣清碑傳集》,619頁。

絕口不提王樹枬任參政院參政、國務院顧問等事。

與漫社-賡社相始終的孫雄是最精彩的個案。考察孫雄生平,頗合于漫社“不惠不夷”的宗旨。一九一四年他在致徐兆瑋(1867~1940)函中說:“侍在魯省亦系浮沉,東方曼倩像贊所謂‘退不終否,進亦避榮,棲遲下位,聊以從容’。鄙意頗欲師事之,以為處此濁世之法。”⑤徐兆瑋《徐兆瑋日記》,1461頁。這是他的立身準則。他不僅有“頌莽”(稱頌袁世凱)之舉,且因生活所迫,于一九一三年、一九一四年先后應江西都督李烈鈞(1882~1946)、山東民政長高景祺之邀,準備入其官署,謀求仕祿,但都因政局和人事的變動而未果,以至有“運蹇時乖,所如輒阻,天之厄我甚矣”⑥徐兆瑋《徐兆瑋日記》,1431、1467頁。限于篇幅,這里不能展開詳細的考證過程。之嘆。不止如此,他在一九一二年致徐兆瑋函中曾云:“前漢與后漢、前五代與后五代均相對之稱,今人動云前清,是希望有后清者出,將不利于我民國也。五族共和,實行融化界限,亦不應曰滿清,以挑撥滿漢之惡感。《湯誓》言有夏,《周書》屢言有夏、有殷,均為亡國以后之名詞。武王伐商之詩且云變代大商矣。今人喜以湯武為借口,而相率禁言大清。走于定一報時評中曾發明之,謂宜一律稱有清。”⑦徐兆瑋《徐兆瑋日記》,1421~1422頁。從一系列的行事和言論看,孫雄初非以遺民自居。關于既不應稱“前清”,亦不應稱“滿清”,而宜稱曰“有清”的議論,尤征他自始即持其中庸之道。

一九一四年,孫雄致函徐兆瑋甚多,其中有關入職清史館的三函依次有云:“前月本定擬赴東,后因都中屢有清史館日內成立之說,頗思濫竽一席,故遲遲其行,乃遷延至今,尚無眉目。趙次山尚未蒞京,且詆者謀者日見其多。現又有湘綺不日來京就任國史館長,且將清史、國史并為一館之說。湘綺門徒咸思把持此事,如走迂疏,斷難插足,亦遂不作此想矣。”“清史館開辦無期,且謀夫孔多,即令開辦,亦未必許南郭充竽也。”“清史館聘為名譽纂修,侍至今日乃真成一錢不值之名士矣。”⑧徐兆瑋《徐兆瑋日記》,1456、1475、1491頁。袁世凱政府于一九一二年立國史館,至一九一四年立清史館,廣聘遺老,與修《清史》。入清史館修史一事,頗與遺民倫理相關。曹元弼(1867~1953)《葉侍講墓志銘》云:“及辛亥亂后,公(葉昌熾)悲天憫人,艱貞自矢,新都竊柄,假修漢史,招徠耆舊,歆、豐之徒思浼龔、鮑,公毅然峻拒之,守死善道,渺與世絕。”⑨曹元弼《葉侍講墓志銘》,葉昌熾《葉昌熾詩集》附錄,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13年,321頁。所謂“歆、豐之徒”,當然包括了趙爾巽(1844~1927)、繆荃孫(1844~1919)等故人。王舟瑤(1858~1925)《一山文存序》:“昔元裕之欲修金史以報故國,而委蛇于異代之朝貴,君子惜其近于降志辱身。若危太仆之蒙面異姓,借國史以自脫,尤無恥不足道。一山以實錄之命出自朝廷,必終其事;國史之聘出于異代,堅不與聞。其辨義之精,自守之固,非有得于鄉先正方遜志諸賢之學者,而能如是乎?”①王舟瑤《一山文存序》,章梫《一山文存》卷首,民國七年吳興劉氏嘉業堂刻本。然而在龐大的清遺民群體中,“辨義之精,自守之固”如章梫(1861~1949)者并不多見,大抵像孫雄一樣,“頗思濫竽”,借此為謀生之計。與修清史的遺民自然亦有其說辭。金梁稱:“讀史氏曰:(趙)爾巽暫留舊鎮,實備東巡。其修清史,亦為存國故,卒成一代完書,苦心孤詣,自與污命變節者有間。”②金梁《清史稿補 附傳》趙爾巽,民國三十一年刻本,三十四頁。“修清史”以“存國故”的確可以從遺民倫理中找到依據,孫雄絲毫沒有察覺這一行為背后的倫理困境或倫理擔當,而是汲汲焉求之營之。這至少表明他缺少作為遺民的熱忱和初衷。

但孫雄卻在人事的遷衍流轉和傳統的濡化薰習中完成了遺民形象的塑造。他在一九三一年刊刻《舊京詩文存》的自序中稱:“辛亥以前,余所為詩,概不存稿,蓋不欲以詩人自命也。”③孫雄《舊京詩存》序,《近代中國史料叢刊》547冊,3頁。就是一個典型的有關遺民形象的自我暗示。當他亡故以后,俞壽滄《常熟孫吏部傳》又出現了古老的標準敘事—“洎國步已移,震其名者,百計禮羅,君終以眾咻一傅,非昌明吾道之時,仍杜戶著書。”④卞孝萱、唐文權編《辛亥人物碑傳集》,629頁。但我們都知道,這不是事實。

正像前文強調的,遺民倫理始終無法消泯其內在緊張,當事人和敘事者不得不加以解釋或修飾,結果是侵犯了遺民倫理的不是旁人,正是他們自己。他們各種行狀、年譜、傳記、墓銘等碑傳文中的模擬性、選擇性和虛構性敘事,只是在維持遺民話語的威權,并在這一威權的羽翼之下,獲得崇高和優越。但實際上,遺民倫理已被他們腐蝕殆盡。從根本上說,則是遺民倫理的內在緊張使然,它與個體的衣食生計、社會生活常處于沖突之中。當遺民倫理遭遇真正的挑戰,他們必須作出回應。本來應該采取的法則是自我的身體力行,但它與衣食生計和社會生活是如此的沖突,僅僅以個體來踐行遺民倫理并不足以挽救它,或者說,挽救遺民倫理的另一方面是他們還要仰仗它,仰仗它給予自己挽救它的理由和動力,因此,他們要做的就是維持這一倫理的神圣性,托庇于舊有的話語威權并鞏固舊有的話語威權,然后再尋求托庇,沿著舊有的敘事結構“國變/鼎革-杜門/著書”,通過合謀的方式共同塑造更多的典型,以維持這一倫理于不墜⑤由云龍論及王國維之死時的一段話,最能透露這一消息:“王靜安之死,余聞王與其戚羅振玉因著作稿本事有違言,尤懷憤懣,致蹈靈均。不然,辛亥革命,癸丑再起革命,丙辰袁氏盜國,皆不死,而死于其時,乃謂其忠于清室,固太不倫矣。至于綱常名教,誠秉筆者區區之苦心,特不宜過為牽強附會,致啟后人之指摘疑竇。”但是,由云龍忽略了一點,敘事者“區區之苦心”,并不專在“綱常名教”。只有結合大量的碑傳文和傳主的出處行藏,分析敘事者深層的心理結構才能認清更為本質的東西。見由云龍《清史脞錄》,許師慎編《有關清史稿編印經過及各方意見匯編》下冊,中華民國史料研究中心,1979年,714頁。。正是在這一環節上,遺民倫理的脆弱豁然呈露。

最終,他們維持的與其說是遺民倫理,不如說是遺民話語—話語背后的權力與榮耀,因為遺民倫理已被他們自己腐蝕殆盡。北洋政府腳下的“舊官僚群”與“清遺民”,無疑是考察這一現象的最佳標本:在他們身上,遺民話語與遺民倫理常常是分離的;他們是“遺民”,同時又“被遺民”。

六、“清遺民”與北洋政府的依違離合

指出遺民話語與遺民倫理的分離,這并不是否認遺民倫理仍有相當的約束力,只是想強調在民主共和的場域下,北洋政府時期北京地區的“清遺民”與“舊官僚群”是處在怎樣的一種生態中。

事實上,造成遺民話語與遺民倫理的分離的,還有一個相當重要的因素—那就是清遺民自覺不自覺的“北洋政府認同”。只不過這種認同一直藏而不露、暗而不彰,以一種曖昧而模糊的形態存在著,直到在國共北伐力量的映襯下,才得以完全顯現。首先,北洋政府直接繼承了清帝國的龐大遺產,正統所在,炳然可知,“國都”和“五色旗”則是最具體的象征。其次,北洋政權的主要人物如段祺瑞、吳佩孚、孫傳芳、張宗昌、徐世昌等人相率提倡儒學,反對激進主義,其龐大的官僚群體也大都出自士紳階層,與清遺民有桴鼓之應。最后,清遺民的感覺是相當敏銳的,新興的“黨國政權”(當時當然還沒成形)—最直觀的例子是新興的國、共兩股力量都曾打擊“土豪劣紳”—與北洋政權截然二物,一言以蔽之,在“北伐”前后,清遺民感受到了一種“異物”的侵襲,也正是在這時候,他們自身的“北洋政府認同”才完全凸顯出來。一九二五、二六年兩年,正當“北伐”之際,漫社的清遺民比如孫雄,跟康有為、嚴修等人一樣,都感到“憂懼特甚”⑥孫雄《諸將》,《舊京詩文存》,52頁;王承禮《嚴修先生自訂年譜輯注》,《嚴修年譜》,濟南:齊魯書社,1990年,468、473頁。,—這種憂懼不是泛泛的對于戰亂的憂懼,而是一種“覆巢之下無完卵”式的憂懼。當一九二八年國都南遷,對于這些清遺民而言,意味著經歷了第二次“世變”。孫雄等人這一時期的詩歌,無不流露出這種悲哀。孫雄甚至說:“戊辰、己巳兩年,深受刺激,久懷厭世之心,思應龍蛇之讖,以追蹤高密、希軌疊山為職志。而鬼伯巫陽,遲遲不來召我,今馬齒又增,已六十有五矣。……值此泯棼之世,真不知我生之何樂也。”①孫雄《庚午舊歷元旦試筆成七律三首索同人和》自注,《舊京詩文存》,94頁。“戊辰”即一九二八年,北洋政權的垮臺無疑使他“深受刺激”,他甚至在這一年國都南遷之際作了《戒詩詩五首》以示決絕之意②孫雄《戒詩詩五首戊辰孟夏作》,《舊京詩文存》,3頁。。這都可見清遺民的“北洋政府認同”是如何得以建立或凸顯的③參見潘靜如《清遺民的“北洋政府認同”—以“北伐”前后的孫雄為例》,《粵海風》2016年1期。。

陳志讓先生曾指出,北洋政府的組成形態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軍紳政權”,不論彼此之間的爭端是什么,打出的旗號或者出師之名,不外“護法”、“討無道”兩種,因此,作為制高點的法統(法)、道統(統)同時并存于這一政權之下④陳志讓《軍紳政權:近代中國的軍閥時期》,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8年。。“清遺民”與“舊官僚群”的復雜生態可以在“軍-紳”、“法-統”這兩個范疇下得到相當的觀照。但是,很顯然,具體到清遺民身上,還須作進一步的分疏。洪憲稱制時,以漫社詩人群體及其知交而言,陳瀏與其幕主交通總長梁敦彥(1858~1924)、廣東巡按使朱慶瀾(1874~1941)以及江蘇都督程德全均極力抵制(參見“漫社-嚶社-賡社社友名錄”備注欄),翩然去職。陳、梁、朱、程四人都是前清官員,在“國變”后,也都入仕民國。按照舊道德,他們已經變節;按照新道德,袁世凱任大總統并不能嚴格坐實“篡竊”罪行,他們入仕民國也并不算“污偽命”或“事二主”。惲毓鼎(1862~1917)云:“今之改仕民國者,亦皆藉口于為斯民公仆,救中國之危亡。且國無專屬,并無事二姓之嫌。正朱子所謂‘自有一種議論’也。”⑤惲毓鼎《惲毓鼎澄齋日記》,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4年,第584頁。就反映了這一邏輯。雖然惲毓鼎語含譏諷,但這確實為入仕民國的前清官員提供了學理依據。因此,北京地區的“清遺民”與“舊官僚群”之間依然常常不分畛域,有著廣泛的認同。然而,洪憲稱制卻是他們不能容忍的,因為這意味著“篡竊”在事實、名義兩個層面同時坐實了。故同樣憤而去職的平政院院長周樹模(1860~1925)稱:“前清變民國,予等皆清室舊臣,民國無君,以人民為君,予等無二姓之嫌,皆可廁身作官。今袁稱帝,予等事之,棄舊君而事叛臣,何以自解?”⑥劉成禺、張伯駒《洪憲紀事詩三種》,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186頁。正是在這里,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他們身上的雙重道德。也正是因為如此,很多曾入仕北洋政府的人—漫社詩人群體中比如宋小濂、成多祿、王樹枬—一旦歸隱,就即刻示人以清遺民身份。更有甚者,如曹經沅、冒廣生等人雖然長期與民國官職相伴,卻總在一切文字間昭告著他們的清遺民認同。這里還不妨指出,長期在北洋政府任職的許寶蘅、傅岳棻等人后來都參與了偽滿洲國的建設,而被溥儀視作老成持重的清遺民。這意味著北洋政府時期的“舊官僚群”與“清遺民”之間常常并沒有絕對的界限。

當我們把視野從漫社拓展到北洋政府時期北京地區更多的遺民詩社,就會發現“舊官僚群”“清遺民”與代表著中華民國的北洋政府之間保持著持久而多層次的依違離合。這些遺民詩社都不是孤立的,時間、空間、成員相互錯綜。北京詩社的遺民還常常隸籍于天津的城南詩社、冰社、須社、存社、儔社,上海乃至其他各省的詩社,但限于篇幅,本文暫不論及。無論如何,清遺民形成了交錯而龐大的社交網絡。為便于直觀了解,謹列“北洋政府時期北京地區清遺民詩社成員表”⑦限于篇幅,個別詩社的考證,不能展現,只能出具主要的文獻依據。此外,還有四點說明:一是本表中的部分詩社,曹辛華先生曾做過粗略的考察,詳氏著《民國詞社考論》,《2008年詞學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1~22頁。二是漫社、嚶社、賡社三個詩社有清晰的繼承關系,盡管賡社之名是1930年才取的,但其實際存在要早得多,因此也列入本表。三是可考的北洋時期的北京地區遺民詩社不止此數,比如還有榖社、聲社、聯珠社、栩園詩社等,但由于具體成員數尚難確切考證,故不予列入。四是像藝社這樣遺民社友不占多數的,或像射虎社這樣的謎社雖然頗有詩詞唱和,但畢竟不是專門詩社的,也不予列入。。

除極少數例外,北洋政府時期,差不多所有人都參與了兩個以上的詩社。閔爾昌(1872~1948)、傅增湘(1872~1949)、曹經沅、邵瑞彭(1887~1937)等參加四個詩社的情況最普遍,部分遺民參加的詩社達到五個以上,孫雄、王式通(1864~1931)兩人甚至分別達到九個和八個。

據“北洋政府時期北京地區清遺民詩社成員表”及“清遺民/非清遺民參與詩社情況分析表”:首先,由易順鼎(1858~1920)、樊增祥(1846~1931)舉于辛亥年(1911)的寒山社不愧是清遺民詩社的濫觴,次表中參加五個詩社以上的十三人無一不是寒山社的社友,次之則舉于一九一二年的瀟鳴社也是民初北京最大的詩社,里面甚至有四名女社員;這兩個詩社都是詩鐘社,可以想見一時風氣的蔚然。其次,十三人中,王式通、郭則沄(1882~1946)、關賡麟(1880~1962)、鄭沅(1866~1937?)⑧王嘯蘇的《鄭沅傳》稱:“晚于滬賃西人居,歷數年卒,年七十有幾。時中倭已興戎矣,喪亂窮乏,遂戕其生,人以是重悲之。”據此,當卒于1937年左右。王文見《民國人物碑傳集》卷一,82頁。、丁傳靖等都曾入仕北洋政府。最后,雖然十三個詩社的發起人及成員情況各異,然而就詩社的主要構成而論,“清遺民”及“舊官僚群”是各詩社的

北洋政府時期北京地區清遺民詩社成員表(一)

① 《寒山詩社詩鐘選甲集》卷首《社友名錄》、《寒山詩社詩鐘選乙集》卷首《社友名錄》、《寒山詩社詩鐘選丙集》卷首《社友名錄》,《清末民國舊體詩詞結社文獻匯編》13、14冊,北京:國家圖書館出版社,2013年。

② 《主課姓氏錄》、《社員姓氏錄》,顧準曾編《瀟鳴社詩鐘選甲集》卷首附,民國六年鉛印本。

北洋政府時期北京地區清遺民詩社成員表(二)

① 《稊園癸卯吟集》卷首《稊園吟集緣起與復課經過》,《清末民國舊體詩詞結社文獻匯編》13冊,149頁。

② 陶拙庵(鄭逸梅)《“皇二子”袁寒云的一生》,袁克文《辛丙秘苑 寒云日記》附錄,山西古籍出版社,1999年。按,何震彝有《寒廬七子歌》詩。為袁克文《寒廬茗話圖》題詩的人不下數十家,但他們顯然不屬于寒廬吟社的成員。

③ 孫雄《可興詩社第一次開會啟》,《宗圣匯志》1915年2卷2期,41~42頁。

④ 陸瑤《〈晚晴簃詩匯〉研究》,蘇州大學2013年碩士論文;潘靜如《〈晚晴簃詩匯〉的編纂成員、補編與別纂考論》,《中國典籍與文化》2016年2期。

⑤ 孫雄輯《瓶社詩錄》,民國八年鉛印本。

⑥ 孫雄輯《漫社集》卷首《社友名錄》,民國十一年鉛印本;孫雄輯《漫社三集》卷首《特別社友名錄》,民國十二年鉛印本。按,其實如果準以《漫社三集》開列特別社友名錄的體例,《漫社集》《漫社二集》也有相當多的社外人士作品,其人皆可以歸為“特別社友”,如世康、詹鴻逵、伍致中、游宗酢等。但原書既然沒有單獨列出,這里一仍其舊。

⑦ 孫雄《庚午仲秋賡社周而復始重印社友題名喜賦》,《舊京詩文存》詩存卷三,沈云龍編《近代中國史料叢刊》547冊,141~144頁。

⑧ 郭則沄輯《蟄園擊缽吟》卷首附《蟄園吟社同人姓氏》,民國二十二年鉛印本。按,1937年以后,郭則沄從天津遷居北京,重開蟄園律社之集,編有《蟄園律集》前后編,有新舊社友共四十九人,因為本文主要考核北洋政府時期的遺民詩社,這里沒有統計入內。

⑨ 金坡(路朝鑾)《大圣樂·寄穎人及詞社諸子依玉田韻》小序《,咫社詞鈔》卷三,《清末民國舊體詩詞結社文獻匯編》13冊,12頁。慧遠(夏緯明)《近五十年北京詞人社集之梗概》,張伯駒編《春游社瑣談 素月樓聯語》,北京:北京出版社,1998年,22頁。

⑩ 陳聲聰《填詞要略及詞評四篇》,廣州:廣東人民出版社,1986年,101頁。

這一交錯而龐大的社交網絡為我們展現了北洋政府時期北京地區的“舊官僚群”與“清遺民”的復雜生態。這可以解釋為什么有關清遺民的界定戛戛其難。這既是從古以來就有的遺民倫理的內在緊張的一種流露,又與北洋政府的特殊性相關:第一,在名義和法理上它代表中華民國,并有著相應的行政系統,一部分前清舊臣堅決不予認同,一部分則出于共和不是改朝的新倫理而選擇入仕;第二,北洋政府直接繼承了清帝國的遺產,正統所在,炳然可征,國都和五色旗是具體象征,其龐大的舊官僚群綰合了“清遺民”與自己及北洋政府之間的罅隙,特別是隨著新文化運動、北伐戰爭的相繼爆發,基于文化旨趣的相近和同處于被“討伐”的地位,三者之間建立起了相當程度的認同,—作為由“舊官僚”與“清遺民”構成的漫社,其宗旨由最初的淡化彼此的出處行藏和政治身份的“不惠不夷”,到一九三〇年改為“守先待后”,比較有力地展現了這一過程。北洋政府的這種雙重特殊性(共和政體·清帝國正統/舊官僚群)在彌合了遺民倫理的內在緊張的同時,又逐漸消解了遺民倫理,使之以敘事結構的形式保存了下來。

當一九二七至二八年間,北洋政府垮臺后,“舊官僚群”中不少人選擇隱退。以漫社詩人群體而言,當時還活著的路朝鑾、涂鳳書選擇了歸隱。作為在文化趣味和身份認同上都趨近于“清遺民”的北洋政府官僚,作出這一選擇,或許是受到了根植于精神深處的舊道德和舊傳統的某種規約、某種暗示。從這一意義上言,遺民倫理的忠君內核雖然瓦解了,但外在儀式并未完全消解,漫社詩人群體也許還產生了一批“北洋政府遺民”。在這里,我們可以隱約看到“傳統”和“舊道德”在北洋政府官僚群體身上的某種承續性。事實上,這一點正是促成北京地區的“清遺民”與北洋政府之間保持著微妙的依違離合的關鍵。

清遺民/非清遺民參與詩社情況分析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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