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 麗 齊愛民
(廣西民族大學 東盟學院,廣西南寧 530006;廣西民族大學 法學院,廣西南寧 530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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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網絡疆界”的形成與國家領網主權制度的建立
胡麗齊愛民
(廣西民族大學 東盟學院,廣西南寧 530006;廣西民族大學 法學院,廣西南寧 530006)
摘要:國家是否對網絡空間享有主權,是充滿爭議的理論和現實問題,技術輸出國與技術輸入國以本國利益為出發點提出了諸多學說。在立法上確認國家網絡空間主權的基礎上,我國應當依照“有形地理疆界”和“無形網絡疆界”相結合的標準劃定“網絡疆界”,并在此基礎上確立國家的“領網”范圍、主張國家領網主權。從而為我國政府捍衛領網主權、治理網絡空間、參與制定網絡空間相關國際規則提供合法性依據,為國家領網主權制度的建立奠定理論基礎。
關鍵詞:網絡空間;網絡疆界;領網;領網主權
從1995 年美國軍事網“Arpanet”轉為民用網“Internet”后不到20 年內,網絡社會在全球范圍內迅速形成,網絡空間成為世界各國角逐的主戰場,各國通過信息基礎設施建設打造網絡空間的目的不再是為最初的信息交流,而是形成本國政治、經濟和文化的基石。隨著網絡空間對現實世界政治、經濟、軍事、科技和文化等領域的全面滲透,其國家戰略重要性日益提升,被稱為繼陸、海、空、太空之外的“第五空間”,美國已將網絡空間列為與陸、海、空、太空并列的戰略“行動領域”。網絡空間安全也因此成為新的國家安全因素,被納入“非傳統安全”。我國2015年7月1日頒布實施的新《國家安全法》首次正式從立法層級提出“國家網絡空間主權”,將其納入國家主權不可分割的重要組成部分。國家網絡空間主權的確立是進行基礎設施建設、技術合作、經貿服務、信息共享、人文交流的首要前提,是國家在信息領域的權益不受侵犯的權力保障。
一、網絡空間主權理論綜述與評價
網絡空間主權理論是關乎政府治理網絡空間的合法性基礎的重要理論問題。關于網絡空間主權存在與否,以及以何種方式體現,有以下幾種學說,不同的學說代表著不同的利益取向。
(一)自由空間說
自由空間說主張網絡空間是全人類的自由空間,拒絕政府和公權力進入,自然也就無所謂國家主權問題。互聯網創始人之一的大衛·克拉克(David Clark)曾表示:我們拒絕國王、總統和投票表決,我們只相信多數人的意見與運行法則。互聯網活動家約翰·佩里巴洛(John Perry Barlow)在其著名的《網絡世界獨立宣言》(Declaration of the Independence of Cyberspace)中發出宣告:“工業世界里的各國政府們:你們在網絡世界中不受歡迎,你們在這里沒有主權。網絡世界不在你們的國境之內。”*John Perry Barlow:A Declaration of the Independence of Cyberspace,https://projects.eff.org/~barlow/Declaration-Final.html,2016年1月3日訪問。網絡空間的虛擬性為“自由空間說”提供了現實土壤,虛擬的網絡空間確實為公民提供了自由使用信息資源的便利,從某種程度上保證公民在網絡空間的言論和行為自由不受外界約束和控制。因此,網絡空間無主權的“自由空間說”傾向于從網絡自治的角度出發,排斥政府的干預。
(二)全球公域說
美國政府主張網絡空間“全球公域說”,美國政府及互聯網戰略制定者在諸多場合宣揚互聯網的“全球公域性”(global commons)或“全球屬性”(global in nature),其目的是為消除美國推行網絡自由價值觀的障礙,建立互聯網國際競爭中的戰略優勢。“全球公域說”宣揚將網絡空間視為與公海、外層空間類似的國際空間,不能主張國家主權。“國際空間論”為“全球公域說”提供了現實理據。然而,美國政府一方面極力主張網絡空間“全球公域說”,試圖淡化網絡空間主權,以此否認他國政府制定互聯網公共政策的權利;另一方面,美國政府又反對民間組織在網絡空間中建立“自我組織的全球公域”*參見楊劍:《美國“網絡空間全球公域說”的語境矛盾及其本質》,載《國際觀察》2013年第1期。,雖然美國政府極力宣揚網絡自由,推行“去政府化”的網絡空間治理模式,*參見魯傳穎:《奧巴馬政府網絡空間戰略面臨的挑戰及其調整》,載《現代國際關系》2014年第5期。但其政府行為卻處處彰顯網絡空間的“主權屬性”。除了將網絡空間列為與陸、海、空、太空并列的“行動領域”外,2011 年,奧巴馬政府頒布了《網絡空間國際戰略》,第一次著眼于全球網絡空間,并宣稱將保留通過軍事手段應對任何人對美國網絡空間安全帶來的任何威脅。*The white house:“International Strategy for Cyberspace——Prosperity,Security,and Openness in a Networked World”,May 2011,P.14.由此可見,美國力推的網絡空間“全球公域說”的本質在于憑借其技術優勢建立起美國式的網絡國際規范,讓網絡空間成為保證美國繁榮和安全的平臺,成為推廣美國價值觀同時削弱對手國家的有效工具。因此“全球公域說”與“自由空間說”雖然都宣揚網絡自由,但二者的出發點并不相同,“全球公域說”帶有強烈的霸權色彩,而“自由空間說”則是從本質上排斥任何來自政府的公權力介入。與美國主張相似的還有以歐盟國家如瑞士、瑞典和挪威政府和學界主張網絡空間“平等權力說”,此觀點認為網絡空間沒有主權界限和分別,每個國家均享有平等的權力。這種觀點的實質是假借平等的旗號讓網絡空間成為技術輸出國進行文化殖民和經濟掠奪的場域,與“全球公域說”無本質差異。
國內學者一方面駁斥美國“全球公域說”,*參見楊劍:《美國“網絡空間全球公域說”的語境矛盾及其本質》,載《國際觀察》2013年第1期。同時也在通過提出“全球混合場域”*參見張曉君:《網絡空間國際治理的困境與出路——基于全球混合場域治理機制之構建》,載《法學評論》2015年第4期。的概念以更妥善地處理“國內私域”的國家主權與“全球公域”的無害通過和共管的國際分歧。
(三)信息主權說
“信息主權說”認為主權國對網絡空間的信息享有主權。從信息傳播的角度來看,在互聯網信息傳播并不廣泛時,有學者就開始討論信息傳播中的信息主權。該學者認為信息主權應是允許或禁止信息在某領域內流通的最高權威,具體地說應當包括通過國內和國際信息傳播來發展和鞏固本民族文化的權力,以及在國內、國際信息傳播中樹立和維護本國形象的權力,也應當包括平等共享空間信息、傳播資源的權利。*參見龔文庠:《信息時代的國際傳播:國際關系面臨的新問題》,載《國際政治研究》1998年第2期。
從國家在信息管理中的角色出發,有學者將信息主權界定為國家主權在信息活動中的體現。對內表現為其對管轄地域內的信息制造、傳播和交易活動,以及相關的組織和制度擁有最高權力。具體說來包括制定健全的信息管理法規體系,制定國家信息發展戰略,建立國內信息市場的有力監督機制。對外表現為有權決定采取何種方式參與國際信息活動并且在信息利益受到他國侵犯時有權采取必要措施進行保護。*參見孔笑微:《全球化進程中的信息主權》,載《國際論壇》2000年第5期。再有學者在此基礎上將信息主權的內涵進一步延展,將信息主權歸納為三方面的內容:一是信息控制權,即主權國家對跨境數據交流的內容和方式的有效控制權;二是信息管理權,表現為一國對本國信息輸出和輸入的管理權,以及在信息領域發生爭端,一國所具有的司法管轄權;三是信息資源共享權,即在國際合作的基礎上實現全人類信息資源共享權。*參見任明艷:《互聯網背景下國家信息主權問題研究》,載《河北法學》2007年第6期。
(四)制網權說
制網權源于從軍事角度出發提出國家對網絡空間的控制權,即基于網絡技術在軍事行動中的重要作用,提出未來戰爭必將著重于對制網權的爭奪,制網權也成為繼制海權、制空權、制天權后國際競爭的重要領域,必將成為各國競相爭奪的戰略制高點。*參見濮端華:《“制網權”:一個作戰新概念》,載《光明日報》2007年2月7日;翟保振、張鳳坡:《制網權:各國爭奪的戰略制高點》,載《光明日報》2009年8月24日。因此有學者將其定義為“阻止敵方控制和使用計算機網絡的權力并保證己方擁有該能力的權力”。*孔寶根、李曼、屠明亮:《未來信息戰中制網權的研究》,載《現代電子技術》2005年第1期。此后,有學者將制網權的概念進一步延展,將其界定為“主權國家對廣義上的計算機互聯網世界的控制權和主導權,主要包括國家對國際互聯網根域名的控制權、IP地址的分配權、互聯網標準的制定權、網上輿論的話語權等”。*余麗:《論制網權: 互聯網作用于國際政治的新型國家權力》,載《鄭州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2年第4期。該界定事實上已經更貼近網絡空間主權的內涵。
(五)網絡空間主權說
1999年,英國政治學家蒂姆·喬丹(Tim Jordan)最早從政治學和社會學角度系統闡述了網絡權力(cyberpower)的概念。他認為網絡權力是由網絡空間的個人技術權力以及網絡空間的想象力組成,這種空間想象力實際上就是一種思想權利。隨著互聯網對現實世界的影響越來越大,網絡空間中逐漸形成了一種獨立的國家權力形態,即網絡權力。*參見何躍鷹:《互聯網規制研究——基于國家網絡空間安全戰略》(北京郵電大學2012年博士論文)。關于網絡權力的具體含攝,新自由主義國際關系理論的創始者小約瑟夫·奈(Joseph S. Nye Jr)指出:“網絡權力取決于一系列與電子和計算機相關的信息的創造、控制和溝通相關的資源,包括基礎設施、網絡、軟件及人類技能。從行為來定義,網絡權力就是指通過使用網絡空間中相互聯系的信息資源獲得期望的結果的能力。”*Joseph S. Nye, Jr:Cyber Power,Belfer Center for Science and International Affairs, Harvard Kennedy School, May 2010.http://belfercenter.ksg.harvard.edu/files/cyber-power.pdf,2016年1月3日訪問。網絡空間是一個無傳統領域疆界(Non-traditionalterritorially based boundaries)的空間。在網絡空間,由于電子信息的傳遞速度和成本幾乎與物理位置無關,位置已經不是網絡空間中的重要因素。但這并不意味著信息是在真空里流動,不受業已存在的政治空間的束縛。“傳統的政治基本問題——誰來統治和誰以什么樣的方式來統治,對于因特網造就的虛擬世界仍然是至關重要的。”*Robert O.Keohane,Joseph S.Nye,Jr.:Power and Interdependence in the InformationAge,Foreign Affairs,1998,Volume77No.5:81-94.信息社會世界高峰會(WSIS)“Beirut Declaration”(《貝魯特宣言》)(2003年)提出,由合適的國際組織承擔根目錄和域名的責任,要考慮多語言域名系統。國家的頂級域名和IP 地址分配應當屬于國家主權,這些主權應當得到保護和尊重。美國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the Center for Strategic and International Studies)高級研究員詹姆斯·安德魯·路易斯(James Andrew Lewis)在美國參議院聽證會上陳述:“網絡空間是由機器組建的人造意象。機器為個人或組織所有,且它們都存在于由某個國家主權所控制的物理空間內。”*James Andrew Lewis:Cybersecurity: Next Steps to Protect Our Critical Infrastructure Hearing before the Committee on Commerce, Science, and Transportation United States Senate, February 23, 2010.p.16.雖然詹姆斯·安德魯·路易斯提出該觀點的目的是為了駁斥“自我組織社會”(self-organizing community)排除政府干預的全球公域學說,卻反而道出了網絡空間主權屬性的特征。
世界各國維護互聯網空間主權并進行自主治理愿望愈趨明顯,在美國影響下,涉及到網絡空間主權的話題及其爭論也會愈加突出。技術輸出國的“全球公域”理論為其網絡空間戰略服務,實質是剝奪技術輸入國的網絡空間主權。如果一國政府喪失了治理本國互聯網的主權,勢必對“美國式網絡規則”亦步亦趨,并逐步接受美國價值和美國文化,本國民族性也會面臨逐漸喪失的危機。
我國目前從立法層面肯定了國家網絡空間主權,與此同時,國內學者對網絡主權理論的研究已經起步,學者們普遍認為各國對于網絡空間均應當享有相應的主權,但是關于網絡空間主權理論的論證并未系統化,主要研究點是闡明各國網絡空間主權的正當性方面,以此對抗技術強國的“去主權化”理論,尚未形成一套邏輯清晰、論證有力的網絡空間主權理論。此外,由于網絡空間的技術性和復雜性特征,使得劃定網絡疆界遭遇了技術阻礙及法律困境。
二、“網絡疆界”的形成與界定
國家是否對網絡空間享有主權,是一個充滿爭議的理論與現實問題。以歐美為代表的技術輸出國往往反對網絡空間主權的概念,主張網絡空間是自由空間,宣稱各種網絡空間“烏托邦理論”,以圖實現通過強大的技術能力控制全球網絡以及謀求本國利益最大化的最終目的;發展中國家作為技術輸入國則主張應將主權觀念和制度納入網絡空間,力圖確保本國政府對本國網絡空間享有絕對的主權,以此捍衛本國利益。但國家網絡主權的概念被提出卻面臨諸多爭議,究其原因,主要是由于網絡空間的虛擬性、無固定疆界性造成國家主權的懸空。“網絡空間”、“網絡疆界”與“網絡空間主權”三者之間的邏輯關系表現為:承認“網絡空間”的存在是邏輯起點,進而在全球網絡空間中劃定國家間的“網絡疆界”,最后再在“網絡疆界”內確立國家的“網絡空間主權”。
(一)“網絡疆界”的界定
網絡空間作為陸、海、空、太空之外的第五空間,“五位一體”的疆界劃分對國家主權完整具有重要意義。國際電信聯盟(International Telecommunication Union,簡稱ITU)將網絡空間定義為“由包括計算機、計算機系統、網絡及其軟件支持、計算機數據、內容數據、流量數據以及用戶在內的所有要素或部分要素組成的物理或非物理領域”。*ITU:ITU Toolkit for Cybercrime Legislation,February 2010 ,P.12.2003年,美國政府出臺的《保障網絡空間安全國家戰略》將網絡空間定義為:由信息技術基礎設施組成的相互依存的網絡。并將網絡空間比擬為國家關鍵信息基礎設施的“神經系統”——它由成千上萬彼此連接的計算機、服務器、路由器、交換機和光纜構成,它使得關鍵基礎設施得以正常運行。*The white house:The National Strategy to Secure Cyberspace,February 2003,p.vii.由此可見,美國政府雖將網絡空間界定為網絡系統,但仍然承認其包含計算機、服務器等物理構成。
網絡疆界是指國家劃定屬于本國主權管轄的網絡空間的界限。正如網絡空間被界定為物理及非物理領域一樣,網絡疆界也應包含物理疆界與非物理疆界。物理疆界范圍包含為國家的網絡基礎設施所在地,非物理疆界范圍包含國家專屬的互聯網域名與域內,以及其他通過網絡技術設立的技術屏障。
(二)“網絡疆界”的劃定標準
基于網絡信息傳播的全球性,網絡空間一直被標注為“無國界性”與“超領土性”的特征。然而技術上的可跨越性并不成為網絡空間無國界或超領土的當然理由,正如領土、領海、領空雖然可通行但仍需劃定國家疆界一樣,網絡空間也能劃定網絡疆界。國內學者對網絡空間的疆界大多采用了“網絡邊疆”的學術表達,但對“網絡邊疆”屬性的界定上卻存在大相徑庭的觀點。“無形邊疆說”認為網絡空間是指國家的邊疆由實體的物理空間擴展到了無形的虛擬空間,“網絡邊疆”的特征之一表現為“邊界無形,空間范圍不明確”*許開軼:《網絡邊疆的治理:維護國家政治安全的新場域》,載《馬克思主義研究》2015年第7期。。筆者認為該觀點指明了網絡疆界與傳統地理疆界的區別,但僅把網絡疆界認定為無形疆界,忽略了有形的地理疆界在網絡空間的基礎作用;“地理疆界說”認為“網絡主權邊界和地理邊界基本上重合”*陳婧、王達、章正:《各國針對網絡空間行為準則的討論還處于嬰兒期》,載《中國青年報》2015年10月23日。,即以信息基礎設施所屬的國家的地理疆界為標準劃定網絡疆界。該標準有一定的現實意義,但并不全面和周延。雖然關乎國計民生的計算機信息基礎設施大都會選擇在國內建立服務器,但也不排除在國外設立服務器的情形,而且在我國領土內也有其他國家的服務器以及建立在服務器基礎上的計算機信息系統;另有學者認為“網絡邊疆”由“有形”和“無形”兩部分構成,有形部分指國家的網絡基礎設施,無形部分指國家專屬的互聯網域名及其域內。*參見葉征、趙寶獻:《關于網絡主權、網絡邊疆、網絡國防的思考》,載《中國信息安全》2014年第1期。筆者認為,此觀點雖意識到網絡疆界是有形和無形的集合,但卻將有形部分界定為具體的網絡基礎設施而非地理疆界,將無形部分界定為互聯網域名及其域內而非網絡空間的技術屏障和進入端口,實質是模糊了疆界本身的“邊界”含義,因此并不準確。但其所主張的“網絡邊疆”的值守是一種“授權關系”*類似觀點參見王軍:《筑牢網絡邊疆的防護墻》,載《中國國防報》2013年6月24日。反而道出了無形網絡疆界的本質內涵。
因此,筆者認為,首先從概念的選擇上,應當摒棄“網絡邊疆”的提法,“邊疆”是指毗鄰國界的地域,而非“邊界”本身,采用“網絡疆界”的概念更準確;其次,網絡疆界是指有形地理疆界和無形網絡疆界的集合,有形的地理疆界是指國家主權范圍內的國土疆界,既包含國家領土疆界也包括國家駐外領事館、航空器等國家主權延伸的地理空間。國家對有形地理疆界內的信息基礎設施的設立和運行具有管轄權,任何對該疆界范圍內的信息基礎設施的入侵都被視為對國家主權的侵犯;無形的網絡疆界是指通過網絡技術設立的無形疆界,如防火墻、密碼系統、動態保護的入侵檢測系統等技術屏障。國家對無形網絡疆界內的信息的流通行為具有管轄權,未經授權的進入也視為對國家主權的侵犯。
三、國家領網主權的確立
(一)確立國家領網主權的必要性與緊迫性
網絡空間已經以一種新型社會形態的面貌登上世界舞臺,并迅速成為各國角逐本國利益最大化的新戰場。一方面,以美國為代表的技術輸出國想延續其20世紀在全球市場的輝煌,通過實施“信息封建主義”和“網絡文化殖民主義”,在全球掠奪信息資源,推廣西方價值觀;另一方面,以中國為代表的技術輸入國力求改變國內的落后局面,贏得更多國際話語權,通過實施信息基礎設施戰略,如“寬帶中國”戰略等實現自己的跨越式發展,構建國際政治和經濟新秩序。兩個巨大的國際勢力在網絡空間形成兩股暗涌,而斯諾登制造的“棱鏡門事件”將美國的網絡霸權行徑在全球曝光。全世界在驚訝之余,發現淪陷的不僅是美國,還有德國、法國等國家也在網絡空間大肆進行對信息資源的網絡監控。網絡空間是社會空間,國家對網絡空間享有主權,各國政府有權依法治理網絡空間。國際社會的任務是保障各國對網絡空間的主權,促使網絡空間“烏托邦”演變為適合人類社會發展的法治空間。美國雖然主張網絡空間的“全球公域”性,否認網絡空間的國家屬性,但其在對他國進行“網絡自由”概念的輸出的同時卻仍通過技術和政府管理手段加大政府對網絡空間的實質性管控,如對內加強對國民的網絡信息監控,對外開展網絡空間軍事和情報刺探活動。
我國已從立法層面正式提出了“國家網絡空間主權”的概念。2015年6月,我國第十二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十五次會議初次審議了《中華人民共和國網絡安全法(草案)》,總則第一條首先強調了首要立法目的,即保障網絡安全,維護網絡空間主權和國家安全。2015年7月1日頒布實施的新《國家安全法》首次正式從立法層面提出“國家網絡空間主權”。雖然當前網絡主權概念本身在國際社會仍存在較大爭議,并經常成為大國間辯論交鋒的核心議題,但事實上,正因維護網絡空間主權和國家安全是各國毫不妥協的政治立場,才導致各國意見分歧。各國試圖在網絡空間主權與網絡自由原則上達成統一的共識是長期的政治博弈,但確立維護本國網絡空間主權確是我國政府保護網絡安全及國家安全的首要任務。中國進行網絡空間治理首先需要構建網絡空間治理的合法性依據——即明確網絡空間的主權屬性。
在“國家網絡空間主權”概念之外再提“國家領網主權”并非故意混淆概念,而是意在將“國家網絡空間主權”提升至同領土、領空、領海同等的戰略高度。長期以來美國等西方發達國家主導著互聯網治理的話語權,從標榜互聯網“開放、共享、無國界”到借“網絡自由”等抨擊其他國家的網絡治理模式。我國雖已成為全球互聯網用戶量第一大國,但卻未能在國內和國際范圍形成符合本國互聯網發展現狀和治理需要的話語體系,導致在管理實踐中面臨來自國內外的雙重壓力。因此,應當明確我國網絡空間安全治理的基本方略,塑造符合我國發展實際的網絡空間治理話語體系,打造符合國家利益的法律概念如“網絡疆界”、“領網”、“領網主權”等,使之成為國際通用概念,以此提升我國在網絡空間國際治理中話語權。
(二)領網與領網主權
牛咀大橋為雙向八車道城市-A級公路橋梁,為簡支橋梁,跨度 25m,分左右兩幅,每幅橋梁寬度 16m,橋面到橋底最大高差24m,每跨橋梁采用兩根直徑1.8m墩柱式樁基礎。
領網是指國家主權擴展于網絡空間的領域,具體而言,是指由信息基礎設施、計算機信息系統、計算機數據、軟件等要素組成的社會空間。領網具有明顯的主權屬性,是國家領土的自然延伸,同時兼具有形與無形的集合體。
領網主權是指國家在其領網范圍內享有的最高的排他的權利,是國家主權在領網范圍內的體現。國家主權是指一個國家獨立自主處理自己內外事務的最高權力,是國際法賦予每個主權國家最主要、最基本的權利。從權利內容來看,國家主權包括國家獨立處理內外事務的權力,即對內的最高權、對外的獨立權和自衛權;從權利效力來看,國家主權具有不可分割,不從屬于外來意志和神圣不可侵犯的最高權威性;從國家主權的外延來看,國家主權是不斷發展的概念,國家主權的內涵始終根據不同時代的不同要求而發展和變化,其根源是國際經濟與國際政治的發展需求之更替。*參見劉志云:《國家主權的特征分析與全球化背景下主權理論的創新》,載《世界經濟與政治》2003年第8期。同時,國家主權也會隨著人類可控制的活動空間的延生而擴展,從領土到領海、領空、太空直至新興的網絡空間,領網主權成為國家主權的最新涵攝。
中國外交部網絡事務辦公室主任戴懷成認為:網絡空間雖然有跨國性、匿名性的原則,但是它并沒有改變聯合國憲章規定的主權平等基本原則,國家主權原則同樣適用于網絡空間。這一主張越來越多地被世界各國接受。對于網絡主權的內涵,戴懷成提出雖然關于網絡主權的內涵,國際社會仍在討論中,但中國認為網絡主權至少包括三個方面:“第一,是一個國家對領土內的信息通信設施和開展的活動有管轄權。第二,一個國家應當有權力根據本國國情制定互聯網政策。第三,任何國家不應當利用網絡干涉他國內政。”*參見陳婧、王達、章正:《各國針對網絡空間行為準則的討論還處于嬰兒期》,載《中國青年報》2015年10月23日。此觀點具有一定的合理性,但仍需進一步完善。尤其是領網主權的對外效力僅強調“排除他國干涉”仍體現為被動防御,在面對網絡入侵行為時,單純的被動防御已經無法充分保障國家主權和安全,需要展現必要自衛權和法律追究的基本態度。
國家主權包括平等權、管轄權、獨立權及自衛權,作為國家主權的領網主權自然也應當具備這些基本屬性。*關于網絡主權的內涵及與國家主權的關系,可參見杜志朝、南玉霞:《網絡主權與國家主權的關系探析》,載《西南石油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4年第6期。領網主權的平等權體現在無論國家大小,都享有平等的網絡主權,任何國家都不能凌駕于他國之上,反對任何形式的網絡霸權;領網主權的管轄權屬性體現在國家有權對領網內的信息通信設施和活動的管轄權。國家有權完全自主行使領網主權,按照本國的情況確定網絡管理制度;領網主權的獨立權屬性體現在任何國家不應侵犯他國網絡安全。所有打著“網絡自由”、“全球公域”及“國際空間論”的口號,實質上卻干涉他國領網主權的行為都是侵犯他國領網主權;領網主權的自衛權屬性體現在國家對外來網絡攻擊的抵御。
雖然我們主張國家領網主權是國家主權在網絡空間的自然延伸和表現,但因網絡空間的虛擬性、開放性、共享性、易受攻擊性等特征,使得國家主權屬性在網絡空間容易呈現出被弱化的表象。在對內主權上,國家領網主權的弱化體現在國家對網絡空間個人行為控制力的減弱、國家司法管轄權在網絡空間實施的局限、國家對網絡經濟活動控制權的削弱等;在對外主權上,由于信息基礎設施的落后、數字鴻溝的存在,在基礎設施的使用、技術標準的設立以及網絡服務的提供等方面仍對技術輸出國形成非對稱的依賴。導致領網主權弱化的原因既有網絡空間的特殊屬性,也有我國信息技術落后的客觀事實,但這都不構成否認領網主權的依據。
四、國家領網主權制度的構建
網絡空間安全戰略理論是對具體戰略規劃的科學指引和抽象描述,在實踐中須以此為指導,并結合我國管理現狀和發展瓶頸,研究可行的實現路徑。當前和今后一段時期,我國網絡空間安全戰略的實現應重點圍繞以下幾方面展開:(1)通過駁斥技術輸出國宣稱的各種“網絡空間烏托邦理論”,以“領網”概念為核心構筑網絡空間國家主權理論,并建立網絡空間國家主權國際互認機制,定紛止爭;(2)結合“寬帶中國”戰略的實施,構建政府網絡安全管理機制視野下國家網絡空間的信息基礎設施創新管理模式,明確政府與企業的分工合作;(3)在尊重各國領網主權基礎上,構建信息基礎設施安全的國際合作與國際準則。
(一)云計算背景下國家網絡空間領網主權的相互承認和協同運作機制
(二)政府與企業分工合作:信息基礎設施的建設合作機制和安全合作機制的建立
“棱鏡門”事件對美國政府利用網絡公司,通過進入本國的大型網絡公司的服務器,在網絡空間肆意監控和調取各國政府、政要和網絡用戶信息的行為進行了曝光。面對美國臭名昭著的網絡監控,各國政府在憤慨之余,更應該采取理性的對策。美國公司Facebook在全世界的用戶已經超越8億,成為繼中國、印度之后的第三大“國”,在此歷史背景下,應高度關注企業在信息基礎設施安全維護中的角色定位,以及政府與企業如何建立關鍵信息基礎設施和建立安全維護合作機制問題。
1.我國企業信息基礎設施建設和安全維護的角色定位。企業在國家網絡安全保障體系中對彌補政府部門和機構的權力偏差和能力不足具有突出作用。與發達國家企業在信息基礎設施建設中的地位和角色功能相比,我國企業在信息基礎設施建設和安全維護方面還有廣闊的發展空間。我國應建立在政府主導下,在關鍵信息基礎設施建設和安全維護領域的政府與企業的合作機制。大型網絡公司應該承擔更多的社會責任,維護我國領網主權和信息安全。
2.政府與企業關鍵信息基礎設施建設和安全維護合作機制的建立。政府與企業關于關鍵信息基礎設施建設和安全維護進行合作機制的建立必須明確合作的具體方式以及各自的分工和職責,特別是政府應充當的領導角色以及必須秉持的基本態度。企業設計、建造、擁有并經營著很大部分的信息基礎設施,為政府和私人使用者提供網絡支持。因此,企業在網絡安全危機發生時應當具備應急計劃和災后恢復計劃,并與政府就事前防御和預警以及危機應對時的信息共享和事后恢復達成協調一致。政府和企業應當設計有效的運行機制,整合信息,保證在網絡安全危機發生時信息基礎設施的不間斷運行。政府應當確立國家信息基礎設施發展的整體戰略,制定宏觀規劃、引導和幫助私營企業對國家信息基礎設施進行投資,為市場開放、鼓勵競爭提供相應的法律環境和市場環境,制定信息技術研發計劃,鼓勵技術創新,協調社會、企業、公民間利益關系。
(三)基于尊重各國領網主權基礎上的信息基礎設施安全的國際合作與國際準則的構建
1.信息基礎設施安全的國際合作機制的建立。在對各國領網主權的肯定和尊重前提下,我國政府應當積極推動國際合作與對話,倡導和參與構建針對信息基礎設施安全保障的國際法律框架,以及打擊跨國網絡犯罪的協調機制與技術協助體系,提高我國在未來網絡空間新格局中的話語權與分量。國家整體的網絡安全戰略離不開國家之間的國際合作,各國可就領土管轄權、主權責任與動用軍隊的相關技術標準和公認法律規范等一系列問題達成共識,促進信息基礎設施安全的國際合作機制的建立。
2.信息基礎設施安全的國際準則的構建。在分析美國有意主導全球網絡空間“規范”的建立、急欲建立以美國價值觀為核心的國際網絡規則的背景下,構建信息基礎設施安全的國際準則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應堅決反對以保護國家安全或反對恐怖勢力為由隨意進入信息通信設施竊取網絡用戶信息的行為。國際準則的內容包括網絡管轄、主權責任、網絡防御與攻擊應對措施以及相應的技術標準和法律規范。針對各國法律上的差異,對網絡犯罪調查與起訴、數據保存、數據保護和數據隱私權、網絡防御和應對網絡攻擊的反應等一系列問題應當達成共識,并納入到國際準則的內容。準則同時還應當強調各國平等的網絡空間主權,反對網絡霸權,打擊針對信息基礎設施的網絡入侵行為,并對主導和參與破壞或入侵信息基礎設施的國家追究法律責任。
構建國家領網主權制度,為國家治理網絡空間奠定合法性基礎,是構建網絡空間安全法律保障體系的理論依據,是堅持中國主權、中國立場和中國利益,反對美國等技術輸出國網絡霸占和網絡入侵的思想武器。
[責任編輯:吳巖]
收稿日期:2016-01-12
基金項目:本文系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國家網絡空間安全法律保障機制研究》(13&ZD181)與廣西民族大學中國-東盟研究中心(廣西科學實驗中心)2013年度開放課題項目(KT201301)的部分成果。
作者簡介:胡麗(1985-),女,四川內江人,法學博士,廣西民族大學東盟學院助理研究員,主要研究方向:網絡法;齊愛民(1970-),男,河北晉州人,法學博士,廣西民族大學法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廣西知識產權發展研究院院長,廣西民族大學中國-東盟研究中心(廣西科學實驗中心)研究員,主要研究方向:網絡法。
中圖分類號:D992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9-8003(2016)02-0059-08
Subject:On Formation of the “Cyberspace Border”and Establishment of the National Territorial Cyberspace Sovereignty System
Author & unit:HU Li
(College of ASEAN Studies, Guangxi University for Nationalities,Guangxi Nanning 530006,China),QI Aimin (Law School, Guangxi University for Nationalities,Guangxi Nanning 530006,China)
Abstract:Whether a nation owns cyberspace sovereignty is full of debatable theories and realistic issues. Simultaneously,A variety of theories are brought forward by technology exporter and technology importer which are based on the national interests. Based on the fact of the concept of national sovereignty in cyberspace was conformed on legislation, “cyberspace border” should be divided according to the standard combined with “visible territory border” and “invisible cyberspace border” by china. At the same time, establishing the range of territorialcyberspace and claiming national territorialcyberspace sovereignty on the basis of it. As a result, these not only provide legal basis for our government to defend territorialcyberspace sovereignty, governance cyberspace and make relevant international rules of cyberspace but also lay a firm foundation theory for the establishment of the national territorialcyberspace sovereignty system.
Key words:cyberspace; cyberspace border; territorialcyberspace; territorialcyberspace sovereign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