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建國
(河西學院,甘肅張掖,734000)
《卡里來和笛木乃》與 《伊索寓言》比較研究
趙建國
(河西學院,甘肅張掖,734000)
阿拉伯文本的 《卡里來和笛木乃》與希臘的 《伊索寓言》都是世界上著名的寓言故事集。比較研究這兩部書,不僅可以發現,印度文學通過阿拉伯文學傳播到歐洲的清晰路線,而且還能找到印度文學、阿拉伯文學與希臘文學之間由來已久的文學交流,以及印度與希臘之間關于文學題材相互取予的事實。
《卡里來和笛木乃》; 《伊索寓言》;比較研究
公元八世紀,阿拉伯文學家伊本·阿里·穆加發從波斯的巴列維語翻譯、改編了印度的寓言故事集《五卷書》,名為《卡里來和笛木乃》。與產生于公元前六世紀古希臘的《伊索寓言》相比,《卡里來和笛木乃》晚了十二個世紀。雖然這兩部寓言故事集產生的年代相去甚遠,但其中卻可以發現相似的寓言。這些相似的寓言故事到底是來自希臘還是波斯或印度,值得討論探究。
德國梵文學者溫特尼茲曾說過:“在公元前六世紀,波斯帝國一頭連著希臘,另一頭接著印度……自亞歷山大在公元前三二六年侵入印度以后,印度人和希臘人就有頻繁的交往。所謂‘希臘精神’(Hellenism),在公元數世紀內傳播到全羅馬帝國的,便是沾染了東方的希臘文化。在某著名希臘學家曾稱為‘希臘精神之海’中,東方與西方連結而不可分。在許多世紀中,希臘與印度之間,印度、希臘與西亞細亞之間,互相交換著各種故事、‘母題’,以及思想,自屬當然之事。這些交換物中,有的要在印度找,有的卻在西方。同商人的貨物正好一樣,這些故事也是去去來來。這正是交互的取予。”這是說希臘與印度文學之間相互影響相互借鑒在公元前六世紀就開始了。如果可以套用的話,那么,不妨說波斯的寓言一頭連著希臘寓言,另一頭接著印度寓言。這樣一來,《卡里來和笛木乃》與《伊索寓言》的比較研究就有著特殊的意義。把印度的寓言集《五卷書》和希臘的《伊索寓言》連接起來的中介就是《卡里來和笛木乃》。比較《卡里來和笛木乃》與《伊索寓言》就可以確切知道,印度的《五卷書》通過《卡里來和笛木乃》傳播到歐洲,如何影響了歐洲文學?希臘與印度寓言之間,究竟各自從對方取予了什么?這些問題就是本文寫作的主旨。
第一,《卡里來和笛木乃》中《白爾才外傳》提到:“正如一只狗嘴里銜著一塊骨頭走過池邊,看見水里也有一只狗銜著一塊骨頭,大吼一聲去奪水里的骨頭,想奪取的沒有奪到,反而把嘴里的骨頭落在水里。”
《伊索寓言》中《銜肉的狗》說:狗銜著肉渡過一條河,他看見自己水里的影子,以為這是別的一只狗銜著一塊更大的肉。想要去搶那狗的肉,他把自己的放下,沖了過去。這樣,那一個夠不到,因為本來是沒有的,這一個又被那河水沖了去了。
第二,《卡里來和笛木乃》概述:池塘里有一對水鴨和烏龜同住。水鴨見水涸草枯,決定搬家,烏龜求請一起搬。野鴨想辦法,讓烏龜咬住一條木棍的中間,它們抓棍兩端,在空中飛。烏龜張嘴說話,從空中跌下來摔死了。
《五卷書》第一卷第十六個故事概述:有個名叫金部羯哩婆的烏龜,有兩個天鵝朋友。它們生活的水池十二年未下雨。它們就商量如何離開水池到另一有水之地。烏龜出了個主意,讓兩只天鵝用嘴咬住一根棍子的兩端,自己咬中間,這樣就可飛離水池。天鵝告誡烏龜千萬別說話,可是,當它們這樣飛過城市上空時,人們驚呼“這兩只鳥在天空里拖的是一輛什么車子呀?”烏龜張開嘴說起話來:“這些人胡說什么呀?”一張嘴就落到地上摔死了。《故事海選》第十卷第四章載有兩只天鵝帶烏龜飛翔的寓言。
《伊索寓言》中《烏龜和老鷹》說:烏龜請求老鷹教他飛翔,老鷹勸告他,說他根本不適合飛翔。烏龜再三懇求,老鷹便把他抓住,帶到空中,然后扔下。烏龜掉在石頭上,摔得粉碎。
第三,《卡里來和笛木乃》概述:有一只老鴉住大樹,樹下有一條黑蛇,蛇常吃小鴉。老鴉求教于胡狼,胡狼出主意,讓老鴉叼貴婦首飾丟黑蛇洞,黑蛇終被人殺死。(55-58)《故事海選》第十卷第四章講:“從前有只蒼鷺一生下蛋,蛇就來把蛋吃掉。蒼鷺痛苦憂傷。后來,它按照鱷魚的指點,在貓鼬窩和蛇洞之間,一路上撒下魚肉。這樣,貓鼬出來,沿路吃魚肉,最后發現蛇洞,鉆進去,把蛇一家子都吃了”。這個相似的寓言又見于《五卷書》第一卷第二十七個故事。
《伊索寓言》中《鷹與狐貍說》:“鷹和狐貍發誓交朋友,決定住在一起,以為這樣友誼更加鞏固。于是,鷹在一棵大樹上孵化小鷹,狐貍在樹下的灌木叢里,哺育兒女。一天,狐貍出去覓食,鷹缺少吃的,就飛入灌木叢中,把小狐貍都抓走,帶回去和小鷹飽餐了一頓。狐貍回來,知道這件事,既為兒女的慘死難過,更為無法報仇而傷心,因為他是走獸,不可能追逐飛禽。他只好站在遠處詛咒敵人,這是沒有力量的弱者唯一能做到的事情。但是,鷹的背信棄義不久就受到了懲罰。一次,有人在野外殺羊祭神,鷹飛下來,從祭壇上抓起了一條燃燒著的羊腸子,飛回窩里去。這時,狂風大作,干枯的小樹枝做成的窩猛烈燃燒起來,那些沒長好羽毛的小鷹都被燒死了,落在地上。狐貍跑上去,當著鷹的面把小鷹都吃掉了。
第四,《卡里來和笛木乃》概述:森林有一頭獅子生了疥瘡,無法捕食,就讓他的侍從狐貍找吃的。狐貍騙了一只驢,第一次被獅子嚇跑,第二次又上狐貍的當,被獅子殺死。狐貍找借口支走獅子,吃掉驢的心和兩個耳朵。獅子問時,它說:“倘使這個驢有心可以思想,有耳可以聽話,那么,決不會走脫之后,又再轉來的。”《故事海選》第十卷第七章講了一個“驢無耳心”的寓言故事。《五卷書》第五卷第二個故事也講的是“驢無耳心”。
周譯本《全譯伊索寓言》中一九九“獅子與狐貍與鹿”,是所有寓言故事里篇幅最長的一個寓言。講的是一頭鹿連續兩次被狐貍欺騙,成了獅子的美食。狐貍乘機吃掉鹿心,反說鹿無心。
第五,《卡里來和笛木乃》中《母獅、獵人和狐貍》的故事講:有一個獵人,乘母獅外出找食物射殺了它的兩個小獅子,并剝走了小獅皮。母獅回來見此情形發生大哭。狐貍安慰它說,以前你吃別的野獸,那些野獸的父母也沒有大哭大叫,為何你不能忍受呢?母獅受啟發,從此不吃肉食,專以水果為生了。
《伊索寓言》中相似的故事名為《公牛、獅子和獵野豬的人》:“公牛發現了一只小獅子睡覺,便把他頂死了。母獅走來哭那死掉的小獅子。一個獵野豬的人看見獅子哭泣,邊站在遠處對她說:‘為兒女被你們咬死而傷心落淚的人,真不知道有多少呢?”
季羨林先生在《梵文〈五卷書〉:一部征服了世界的寓言童話集》一文中,早已指出:“在紀元后第六世紀的時候,它(指《五卷書》)已經到了波斯。當時的波斯王呼思羅·艾奴施爾旺(Chosrau Anōschrwan)命 令 一 個 叫 白 爾 才(Burzōe)的醫生把《五卷書》譯成中世紀波斯文《巴列維(Pehlevi)》。大約在590年左右,敘利亞詩人布德(Bud)又把巴列維譯本譯成敘利亞文。在750年左右又被譯成阿拉伯文,在材料方面也增加了點。這個阿拉伯文譯本就成了無數歐洲亞洲譯本的祖宗。”季先生提到的阿拉伯文譯本即是《卡里來和笛木乃》。雖然,《卡里來和笛木乃》翻譯自印度寓言集《五卷書》,但并非全部照搬其中的寓言。上述五組《卡里來和笛木乃》與《伊索寓言》相似或相同的寓言中,第二、三、四組在《本生經》、《故事海》和《五卷書》或《故事海》中有記載。很可能這三組寓言最早來自印度。第一和第五組寓言,在《五卷書》等印度故事書中沒有記載。這說明《《卡里來和笛木乃》不全是《五卷書》的翻版,曾經被改編加工補充過,并深深地打上波斯阿拉伯文化的烙印。《卡里來和笛木乃》的阿拉伯文譯者伊本·阿里·穆加發說過:“作者寫作本書,有四個目的,不妨告訴讀者知道:第一,用沒有理智的禽獸間的對話作題材,是為了吸引喜愛詼諧故事的少年人;他們最愛閱讀動物世界爾虞我詐的新奇故事。第二,用各種形式表現動物的思想,借此影射帝王的心理,帝王能用本書規勸自己,勝過普通消遣。第三,用這種體裁,投合帝王和一般人的喜好,讓眾人口授筆錄,流傳后世,不致淹沒。傳述和抄錄的人也能獲得教益。第四,最后一個目的,是為了哲學家。”由此可以看出,伊本·阿里·穆加發根據編寫的四個目的,對印度的《五卷書》作了選擇,并加進了一些原書中沒有的寓言故事。《卡里來和笛木乃》中的第一個寓言“狗逐肉影”和第五個寓言《母獅、獵人和狐貍》,都是季羨林先生根據修飾本《五卷書》翻譯的中譯本所沒有的寓言故事。黃寶生先生在《故事海選》“譯本序”中對《卡里來和笛木乃》和修飾本《五卷書》以及《故事海》中收錄的《五卷書》做了一個簡略的比較,得出的結論是:“從主干故事和插入故事的情況看,阿拉伯本和故事海本十分接近,很可能屬于時間上相近的早期的《五卷書》傳本,而且當時尚未定名為《五卷書》。而修飾本屬于最后定型的晚期《五卷書》傳本。”《五卷書》的阿拉伯本即是《卡里來和笛木乃》,按黃先生的研究,要比修飾本即季羨林先生翻譯的《五卷書》出現的時間還要早。其中《母獅、獵人和狐貍》也應是早期《五卷書》中的寓言。這篇寓言明顯地宣揚了“素食主義”的主張,有印度宗教如佛教或耆那教色彩。但是,像《本生經》這樣的佛教寓言集中無法找到相似對應的寓言故事,其他印度典籍也未見記載。這兩篇寓言到底來源于印度,還是來源于希臘呢?西方學者H·G·羅林森指出:“寓言中起主要作用的鳥獸(獅、豺、象和孔雀)大都是印度的物種,這個事實說明,這些寓言最初是從東方傳到西方的,而不是相反。在歐洲的文本中,豺變為狐;獅豺關系是自然的關系,獅狐關系則不是。”根據“獅豺關系是自然的關系,獅狐關系則不是”的論斷,《卡里來和笛木乃》中《母獅、獵人和狐貍》最早應來源于印度,但有可能是傳入希臘后又回傳至阿拉伯或波斯,被編入《卡里來和笛木乃》這部書中。同樣,《卡里來和笛木乃》以論辯形式說出的《伊索寓言》中《銜肉的狗》也來源于希臘。原因是印度的寓言故事書中也找不到相似對應的寓言。如果一個寓言故事同時出現在印度多部典籍和《卡里來和笛木乃》中,則來源于印度的可能性大。如果僅存于《卡里來和笛木乃》與《伊索寓言》,那么,來源于希臘的可能性較大。這種推測若能成立,上述五組寓言故事中就有三個源于印度,有二個源于希臘。
以上,關于《卡里來和笛木乃》與《伊索寓言》的比較,不僅可以看到印度文學通過阿拉伯文學傳播到歐洲的清晰路線,而且還能找到印度文學、阿拉伯文學與希臘文學之間由來已久的文學交流,以及印度與希臘之間關于文學題材相互取予的事實。
[1](德)溫特尼茲.印度文學與世界文學[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3:190-191.
[2](阿拉伯)伊本·穆加發.卡里來和笛木乃[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8:28.
[3](印度)月天.故事海選[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1:292,295.
[4](希臘)伊索寓言[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119[M].
[5]季羨林.梵文《五卷書》:一部征服了世界的寓言童話集[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1:28.
[6]A·L巴沙姆.印度文化史[M].北京:商務印書館,1997:647-648.
[責任編輯:鐘 晴]
I20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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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8-7346(2016)05-0083-04
2016-07-10
趙建國,男,甘肅張掖人,河西學院文學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