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藝蘇州的精氣神

記者　陶瑾

守藝蘇州的精氣神

記者陶瑾

有一種傳統文化一直保持著較好的傳承譜系，它就是手工藝生產

蘇州這個地方，說她是博物館之城也好，說她是江南智慧之都也好，全都因為手藝被保存在里面了。

蘇州自古以來就是手工藝非常發達的城市，擁有足以自豪的多門精湛工藝。對堅守匠心的工藝大師來講，手藝是生活的支撐，是家族的文化，更是文脈的延續和沉淀。

可是，當傳統來到現代，如何適應時代、傳統與創新之間關系的拿捏，工藝界一直存在不同的聲音。傳統文化的逐步式微作為社會變遷的結果，說明我們對“現代性”的追求一度壓倒了對自身民族文化的認同。習大大在不同場合提出“文化自信，是更基礎、更廣泛、更深厚的自信。要從弘揚優秀傳統文化中尋找精氣神?！钡拇_，我們需要對傳統文化重新認知一下。

近十幾年來，漢服運動、國學熱等與傳統文化相關的熱潮，因沒能融入百姓的日常生活，許多文化現象沒能持續。不過，有一種傳統文化一直保持著較好的傳承譜系，為社會創造了眾多可“觸摸”的傳統物質文明，它就是手工藝生產。

走在復興傳統文化前列的手工藝，如何走下去？本期我們從金磚、戲服和蘇式樂器探尋，三者放在一塊，你說會不會碰撞出我們想要的手藝“聲音”呢？

傳統文化無與倫比的韌性

去手工藝人家里拜訪，一整天里，除了談藝，就是干著手上的“慢工細活”，讓我們流連忘返且充滿敬意。他們會告訴你，今天看來是傳統的蘇州手工藝，卻是當年的潮流藝術，引領著那個時代的生活面貌。

手工藝生產也曾接受過工業化、現代化等一系列改造，一度脫離本國民眾的生活，好在傳統手工技藝沒有完全被現代機器所取代，作為生產力它較好地傳承了下來。經過上世紀九十年代經濟體制改革后，手工藝生產再度恢復自主、靈活、市場化的生產方式和運營模式，相應地，手工藝文化也得以重現其“本色”。

蘇州的手工藝包括御窯金磚、戲服、民族樂器、蘇作家具、刺繡等，不論是其技藝特色，還是造型和裝飾語言，都累積了多少代人的智慧與創造。

今天，手工藝行業依然遵循著各自的“文化特性”：重視師徒關系，學徒人格的養成方式、行業規范與儒家精神可相印證；重視因材施藝，崇尚“渾然天成”的審美趣味，與道家精神高度一致；手工藝具有一種安靜的文化力量，能夠平衡都市人的精神生活，與禪宗的修行異曲同工。

這些“文化特性”得以傳承下來，是手工藝人共同堅守的成果，是一種“精神存在”，這才是傳統文化無與倫比的韌性。不可以任性，但要有韌性。

手工藝也不是一成不變的，它保持著“制隨時變”的開放姿態。歷史上，蘇州手工藝就是不斷融入創意、不斷發展的。到如今，呈現出極其豐富的文化多樣性：從純手工生產到利用簡單機械輔助的半手工生產；從獨立手作到分工合作；從家庭副業式經營到專門的手工作坊和大型的股份制企業管理；從前店后坊式，到專賣店、體驗店、“互聯網+”等銷售模式……

觀察近年來能夠突破地域之限，獲得市場普遍認可的手工藝品，都有一個共性——幾乎都是在傳承基礎上融入當代創意的內涵。好的手工藝品一定是有著與眾不同的視角，工藝、技藝、材料必須是沿襲傳統的，但理念需要不斷更新，審美要與當下結合得非常緊密。這是非常關鍵的。

今天，隨著傳統文化的復蘇，“金磚”再次回到人們視線

有一種踏實與沉穩　叫金磚

一粒塵埃永遠是一粒塵埃，千萬粒塵?？梢跃蹟n在一起，成為金磚。

很早以前，我就知道金磚。我的一位同學家就有這么一塊，安放在特制的桌上，原來是她父親讓她練字的。金磚的一個絕妙用處，便是書法練習。由于金磚工藝對磚料密實度和吸水性獨到的處理，用毛筆蘸以清水寫字于書法練習磚之上，有筆墨寫于宣紙的效果，讓人有浸潤于傳統之中的感覺。

金磚，磚質密實，金石有聲。陸慕御窯村一帶“粘而不散、粉而不沙”的堅細的土質物料，加上蘇州相城御窯工匠精到獨特的制作技藝，才能生產出這種皇家特供的方磚。2006年，御窯金磚的制作工藝被列入第一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名錄。

根據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生產金磚全靠手工。御窯金磚的制作工序達到二十九道之多，制坯程序之細、燒造技藝之精、生產周期之長，使得這種看似“灰頭土臉”的方磚成了名副其實的“金”磚，以致“一兩黃金一塊磚”的說法在民間廣為流傳。

今天，隨著傳統文化的復蘇，“金磚”再次回到人們視線。作為將塵土細膩化后制作出的基礎建筑材料，質樸踏實，是今天生活中最需要的一種踏實與沉穩。

歷經數百年滄桑的古老御窯，重新紅火了起來。歷時2年多打造的蘇州御窯金磚博物館今年正式開館。從明朝永樂年間到清朝宣統年間，館藏的1439塊珍貴文物金磚，揭開神秘面紗。

如今，金磚也從原本高高在上的廟堂進入了尋常百姓家。金磚制作技藝第五代傳承人金梅泉和第六代傳承人金瑾計劃采用陸慕原產地的泥料，依據古法，嘗試將明清時期的“欽工物料”變成具有現代文化趣味的工藝精品。將原本只可用于皇宮鋪地的金磚配以木座，可用作書寫臺、茶幾、古典家具擺設，甚至是廳堂清供、高檔藏品。

每個劇種戲服，都有它獨特的美，接觸得越深，感受到的美就越多

戲裝里面有乾坤

文藝舞臺上，一場迷人的演出，總是和精美的劇裝戲具分不開。

蘇州，是我國傳統的劇裝戲具生產基地。戲衣制作在明清時達到鼎盛，上世紀70年代，蘇州生產的劇裝戲具品種已達1000種以上。蘇州劇裝戲具制作是一門獨特的手工技藝。對質料、形制和線繡等都有獨特要求，許多工藝都是蘇州劇裝絕無僅有的。

出于對戲劇服裝的好奇，我走進西百花巷深處，一探戲衣制作。這里是原蘇州劇裝戲具廠的舊址，現在改為蘇州劇裝戲具合作公司。

來到這里，讓人感覺到歲月的滄桑況味。那些手拿針線的藝人曾經有成百上千，過去，外邊的戲班子都來蘇州定制戲服。四大名旦的戲服就出自蘇州戲服老師傅之手。電視劇和電影版《紅樓夢》，劇中大部分服裝都交給蘇州劇裝戲具廠生產。

李榮森，劇裝戲具制作技藝的國家級“非遺”傳承人、蘇州劇裝戲具合作公司掌門人。聽他介紹，由于戲衣屬傳統手工業范疇，九成的工序至今仍靠手工來完成，特別是戲衣的刺繡，人工工資的提高和市場需要降價的要求完全相悖。好在近兩年補充了不少人才力量，并承擔工藝方面的教學，讓他看到這一古老的“行頭業”開始吸引年輕人的注意了。

沿著閶門內下塘街走，繞到崇安里五號，推開一扇木門，一方天井，幾竿修竹。踏著老宅吱嘎的樓梯上樓，簡樸的工作桌以外，并沒有繁復的陳設，張斌的戲服制作工坊坐落于此。

為了戲服，張斌離開家鄉杭州來到蘇州，成立了眼前的戲服制作工坊。從小他在家人唱的越劇曲調中耳濡目染，年少時又愛上昆腔皮黃，直到大學學習服裝設計，一切都是那么水到渠成。

每個劇種戲服，都有它獨特的美，接觸得越深，感受到的美就越多。越劇展現風花雪月、才子佳人的故事，不似京劇戲服的寬袍大袖，突出的是女性的溫柔之美。昆曲戲服在對京劇元素改良的基礎上，加入合身的裁剪，體現出頗有現代感的雅致之美。

張斌說，戲曲服飾特別考究，從設計、選料、染色、印花、刺繡、篦漿、裁剪，到最后釘扣子、裝水袖等，耗時頗久。行當、花樣、樣式甚至是精細到一根線和戲衣顏色的搭配都得認真琢磨。

由于工序繁雜，從事戲服制作的手藝人已經日益減少?！皞鹘y的衣服制作都有‘篦漿’這一工序，就是把刺繡反面用漿糊拉平，使其不容易拉壞且有光澤。但我們穿的衣服早就不使用這方法，唯有戲服制作中還保留了這一工藝?！睆埍笳f道。

閑暇之余，張斌也會票戲。正因懂戲，所以更了解演員的要求。聚光燈下，一桌二椅，戲衣襯托演員的天然俊美，而演員賦予戲衣生命。巾生的戲衣清雅，有的繡著俊逸的綠竹，有的則是寒梅；閨門旦的戲衣也是與之相宜。

工坊里，戲服手藝人忙碌的身影一刻不停，或幫客人試衣，或給繡娘提出修改意見，或和裁縫師傅商榷尺寸。眼前的這番場景看似平常，卻很動人。

族樂器廠古舊的廠房里，偶有手藝人調試樂器時的絲竹聲隨風悠揚

制琴聽音　永不消失的蘇樂

十幾年前，由蘇州民族樂器一廠獨家生產、并獲得國家特別金獎的“虎丘”牌七轉調鳳首箜篌，成為國內外樂器市場的搶手貨。那時，蘇州是國內重要的民族樂器生產基地，全國三分之一的二胡、古箏和琵琶等主打樂器都由蘇州民族樂器廠生產。

蘇州民族樂器生產已有1000余年的歷史，以二胡、蘇笛等為代表的蘇州民族樂器造型優美、工藝精細、漆澤光亮、音色優美。

那些技藝精湛的老師傅往往能對不同質地、厚薄的皮膜和不同紋理、質地、部位的木材對樂器發音的效果進行分析、研究和探討，并恰到好處地利用。

比如二胡，其構造并不復雜，但一把能讓二胡演奏家認可的極品二胡，從選料、加工、裝配到調音，要經過上百道工序。整套工藝，沒個10年的，很難掌握技藝。

如今，真正掌握民族樂器高超制作技藝的藝人已鳳毛麟角。這個行業需要專業人才，一個專業的樂器制作者必須對音樂有一定的領悟能力，還要有豐富的樂器理論知識以及高超的技藝。想干好這一行，必須得勤奮，還要有點天分。

手工藝的“復興”表達與出路

當下，傳統手工藝文化正在復興，作為傳統文化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并沒有離我們遠去。

讓傳統手工藝走進現代生活，現代設計融入傳統手工藝，我想這是蘇州加入“全球創意城市網絡”，成為“手工藝與民間藝術之都”的新的使命。

傳統文化要在現代社會得到復興，全看它能不能適應和影響現實生活。文化首先應該是生活的文化。復蘇的過程將會是一個由表及里、由膚淺的符號轉向成熟的內在的過程。

我們要鼓勵手工藝的個性化定制。社會發展到今天，“定制”已成為一種生活方式的表達?！岸ㄖ啤睂κ止に嚿a者而言并不陌生，由于手工藝本身是個性化、差異化、限量化的生產，非常適合滿足特定人群的特殊需求。

強化創意。手工藝行業，有多少創意就會有多少含金量。不過，手工藝要創意更要技藝。就在最近舉辦的第九屆“子岡杯”玉石雕作品展上，多位名家呼吁：千萬不能熱了創意，冷落了技藝哦。

提升手工產品品質。品質的提高關乎“工匠精神”。手工造物的匠人精神恰恰是這個浮躁的時代所需要的一種彌足珍貴的精神。

升級文化服務。手工藝生產企業不僅要展現產品中凝結的非物質文化內涵，還要為市民提供文化體驗的空間。

天有時，地有氣，材有美，工有巧，合此四者，方能筑造藝術精品。在日益現代化的時代，手工藝的文化功能將日益凸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