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書與心畫

文　疏約

意書與心畫

文疏約

若論文字，陸士衡所謂“體有萬殊，物無一量”是較為公允的。萬殊是因為本心寫字，未被訓練所馴服，必定千變萬化。在書與書法的界辯中，書是寫字的行為，而書法是有規矩的寫字行為，規矩有規矩的好，竹簡，冊書，帛頁，書寫需字淅而聞名，故一代有一代的規范，一國有一國的體例，商、周、秦、漢一路發展都有其規矩的文字。而造就書法成為獨立藝術的，常由鈡、王開始，他們的書寫本質是萬殊中的“一殊”，因技術精湛與極具個性讓“一殊”掩蓋掉了其余九千多殊，可惜后來的人就看不到其余九千多殊了，他們把鐘王的“一殊”看成了標準，規矩與法。

楊明義先生的書法有自己的“一殊”，他參照的是萬物，而不僅僅只是前人的書法。在他的結字構造里，“門”字是好客的，“水”字是聰明溫柔的，“竹”字是留青帶葉子的，都賦予了每個字在他心里的形象，“書為心畫”這個詞似乎是為楊明義先生量身定制的。“心畫”中央，能讀到他的心，他的觀察及體悟，諸如瓦檐衡量的傾斜，飛燕蝴蝶的落停，重游故地的變遷……他都能用書法寫出來，并無比貼切，如身經，如親歷，如心傳到底的一字箴言。

關于“意畫”，大家討論的多了，而對于“意書”，卻是蠻空白的，楊明義先生或是一個可以填補這一空白的藝術家。字啊，可能天地于形內，可挫萬物與筆端，書啊，可妥帖易施，也可岨峿不安，是一個人個體的心象流露，情感嫁接。楊明義先生的“意書”已非簡單的趣味問題了，當然趣味還在，但更多的關懷是個體生命的行藏與走向，舊文里有“藏若景滅，行猶響起”之句，想來多么刻骨銘心，如同舊友在你手心里寫字，那種字沒有體，沒有法，沒有規矩，甚至沒有形象，但你就是可以心領神會，毫無障礙。

熟悉楊明義先生的人都知道，他在畫家以外的身份是個收藏家，鑒賞家。漢磚，先秦青銅器，古玉，佛造像……那是又迷又精，他擺置，擦拭，端祥……然后重復以上動作，年輕時又學過玉雕，漢八刀是隨手拈來，所以“造型”于楊明義先生而言，駕輕就熟已形容不夠，而入了發膚血肉了。回過頭你再來看楊明義先生的書法，就能知道那點，那線的來路了。說句旁的，他畫畫時都沒有借鑒秦漢舊物那么多，而寫字的時候，都是秦漢器具的縮影，有時候，我甚至懷疑他愛寫字都勝過了畫畫。

“意書”是楊明義先生對于漢字的一往情深，在我熟悉的老一輩藝術家里，對于文字的尊重楊明義先生是首屈一指的，他過往的結交即是明證，無需再添贅言的。這個世上柔軟的人沒個性，有個性的人不柔軟，只有楊明義先生，既有個性又柔軟，是真正的文質彬彬，他的藝術觀，是柔和地拒絕幹人一面，他注重這萬殊中的“一殊”，“字當秦漢”是一個內在自由的心氣，而他的心畫則是這個文明的注腳，伴隨他一意孤行。

（“百里挑一”楊明義書法展2016.12.16-12.31）

“意書”是楊明義先生對于漢字的一往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