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 丁云
翠竹幾度轉昆音
記者丁云

蘇笛蘇蕭,用浙江和安徽產的竹子
中國各地都有竹子。但張力他們只用安徽和浙江的。
熱帶產的不能用,因為沒有冬天的地方,產的竹子容易蛀。福建和江西的竹料要看出處,產自海拔1000米以上的可以用,但若不是親自去選料,怎么知道是高山還是平地的?蘇州的竹子其實也可以用,只是沒人大量栽培。
但現在的材料與過去比,是有優(yōu)勢的,音色好。
笛蕭的制作,簡單來說,首先是選料;然后初加工,把竹子烤直,內壁打磨干凈,確定這根料能干什么,笛子的話能做什么調,G調或者F調做哪個比較完美;確定是G調的情況下,給它一個相對規(guī)范的尺寸打孔;之后最關鍵的調音,牽涉很多,音準、音色,還有調性,尤其是韻味,也是最難掌握;再接下來做后續(xù),打磨,刻字,油漆,包裝等。
手藝很費心力。制作高檔樂器也尤其。
制作笛蕭的人的性格,影響了笛蕭的性格。
同一根竹子,不同人做不一樣。音色是可控的,吹老生、花旦,或民樂;是洞簫、琴簫,或雅蕭,都可以人為控制。做笛蕭的必須會吹笛蕭,因為要調音,這也是制作笛蕭最難的部分。
聲音虛無縹緲,但也有個性,甚至有角色定位。有人來定笛子,吹《牡丹亭》里的生旦戲。生旦戲,明亮、婉轉、甜美,選料、開孔,都要照著這個方向走,要讓出來的聲音接近于生旦的嗓音。這是一支可以吹生旦戲的曲笛。換一個人,吹的是老生的闊口戲,可能要求大音量,聲音厚重、醇厚。
溫度也影響音高。一般一個昆曲吹笛樂師,吹《牡丹亭》備兩根笛,一根常用,一根備用。更甚至建議,專業(yè)樂師備笛子,15℃一根,20℃一根,25℃一根。這三個溫度,在任何劇場都可以搞定。春秋天的聲音特別好,冬天與夏天的聲音最討厭,蕭尤其明顯,溫度升高后,空氣的流速不一樣,竹子的管徑收縮、膨脹都會影響音高。而濕度的影響要小些。
還有一點,笛師吹奏的水平。今天的笛子音低了點兒,可以人為得調高十個音分,通過技藝彌補,只是笛師今天演奏得很累,等于扭著演完一場戲,但這活兒拿得下來。這是每次大型演出要走臺的原因,得適應環(huán)境。
原本在廠里,笛蕭也不是一個人完工的,這就產生了問題。
制笛一共64道工序,車間里七十幾個人,真正輪親手操作的工藝只占到三分之一。但任何一道工序都對產品的完整度起作用。這么多人流水線做出來笛蕭,還有沒有韻味和個性了呢?而現在,只有刻字還是單獨請人,其他全部由一人一手包辦。這是追求產量和走高端藝術路線的差別,必須一工到底。

笛蕭制作,除了刻字,必須一工到底,方有個性和韻味
制作笛蕭,挺不容易的。雖是手執(zhí)一藝,還是得有點兒文化修養(yǎng)。特別是吹簫的人,文化層次相當高,要求也極高。類似的還有古琴。“你要是完全無法理解他們說的話,事情就不好弄了。”
制作笛蕭,當然也有標準,比如音準誤差控制在20個音分。但標準是因人而易,因材料而不準。每一根材料都整個兒不一樣,要靈活運用尺寸。而且孔洞只能調大,沒有回頭路。修補,與原材料不相同,妨礙了震動。所有調音時很細心,逐步修正,用極細的砂皮慢慢磨,有時還得拖,養(yǎng)一養(yǎng),寧可90分,別100分,過了,90分都沒有,回是回不去了。
張力有一次替人做一支日本葦笛,拿海里蘆葦做。音律跟尺八是一樣的。那人給了個樣子,囑咐張力,音一定要做準啊。結果音倒是被他做準了,按照音準儀去對的,但那人吹不準了。
這里面有文化上的差異,本來日本音律就不準。一個會說蘇州話的日本人跟張力熟悉了以后交流,最后自己總結,他們日本人就喜歡這種不準的“味道”。這或許也是日本人獨特的韻味。
聲音里的韻味,很難解釋。真是只可意會,很難言傳。
昆笛接近人聲,琴蕭常配古琴。只能照著這個方向想象。
最早南北笛子的區(qū)分方法,也是用于伴奏梆子戲的梆笛和用于伴奏昆曲的曲笛,曲笛就是昆笛,聲音,厚、甜。昆曲演員唱曲時,笛師控制的曲笛如同另外一人,相互吟唱。所以,張力說,沒聽過昆曲,永遠做不好曲笛。
民樂不像西洋樂那么規(guī)范。對手工制作樂器藝人的要求,是如何去調整、駕馭。
要讓顧客滿意,就要了解、懂得很多。做日本笛子那回,誰都不怨,但張力當時確實不了解,日本人的音樂體系跟中國人的,完全兩個概念,介于我們的“準與不準”之間,不了解就做不好。這事他后來一直當個笑話講。
回頭講,我們的民間傳統樂器,音也不準。
傳統的東西不能準。準了以后,外國人一聽,這個笛子很準,但中國人一聽,你這東西吹出來的味道不對。這就是韻味。
中國笛子的音域沒有西洋長笛寬,西洋長笛是一次性拉管,人工制作可以把管子做到最最適合發(fā)音,中國笛子不行,沒法叫它長成那樣。
中國樂器的一大困擾,是每件樂器的個性化太強,太有特色,所以組成的樂隊往往不成功。同樣的笛子,中國南北方笛子完全兩個概念,這是不同地域賦予它的。所以中國民族管弦樂音色出來的協調性不夠,容易打架。最適合的是兩三個人演奏的小品。
“但是我們現在要求跟交響樂隊合作,沒法子了,只能按照十二平均律來,但仍舊低,只是我們已經聽習慣了。”
上世紀九十年代以后,國內民族管弦樂隊對音準的要求越來越高。現在能達到西洋管弦樂隊的水準。這也是被逼出來的。
中國民族管弦樂隊不是純粹的民族管弦樂隊了,在弦樂低音區(qū)都是貝斯、大提琴,管樂低音區(qū)是銅管樂隊。那些指揮都是留洋回來的,按照管弦樂隊的要求要求民樂隊。高音區(qū)的笛子不是西洋長笛,受氣溫影響很大,如果音準再不好,舞臺燈光一打,怎么跟人家合作?沒轍。
碰到這種情況,張力根據音樂廳溫度、濕度,就要定相應的音高,里面相差多少音分都要控制。然后他得知道那人的演奏習慣,同樣的笛子,甲吹準,乙吹就高10個音分,這也很正常。然后就得慢慢修,慢慢修,卡得非常之準。
他師父前幾天跟他嘮叨,近十年,要求越來越高。“所以我們很多好的東西傳不下去,就是這個問題。”張力說。

笛蕭制作的關鍵是調音,制作者必須會演奏。圖為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