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 肖依
工到“水磨”土成金
記者肖依

這是一門變土為金的技藝
明清御窯金磚,就其質地看,其實是一種高級精致的青磚。與普通青磚相比,御窯金磚的制作工藝基本工序大致相同,但是,論制作的精細程度和燒成周期,卻終究相差懸殊。而這種令人吃驚的差異,卻也正是御窯金磚工藝的價值所在。
不過,這門在無數窯工泥匠百踏千揉、百轉千回和百煉千焙的血汗和智慧中誕生的,與氣候節律、天地日月對話交流并變土為金的絕藝,在1911年清代宣統之后流散并封存民間。古金磚的消亡和金磚制作技藝的沉寂,已經整整一百年。
直到上世紀八十年代,在蘇州御窯金磚制作技藝散存民間七十多年之后,由后來成為金磚制作技藝第五代傳人、當時的蘇州陸墓御窯磚瓦廠廠長金梅泉帶領制磚工匠才基本恢復。2008年來,又在第六代傳承人金瑾的主持下啟動了重制明清原味金磚的工程,意在當代完全復原明清古法練泥、燒窯,制作出接近甚至超越古金磚質地細料方磚。
金梅泉和金瑾,一對父女,兩位御窯金磚制作技藝的傳承人,就這樣努力延續金磚制作技藝的傳承,還有“水火相濟、變土為金”的文化精神。

金梅泉和金瑾,一對父女,兩位御窯金磚制作技藝的傳承人

完成堆垛準備熏燒的金磚泥坯
在蘇州古城的北面,出齊門向北數公里,兩座清代古窯高聳的煙囪里,直到現在,依然長年不斷地延續著源自千年以前的窯煙。
走近古窯,屋前,一塊文保標識石碑上赫然刻著:“江蘇省文物保護單位 陸慕御窯址”。屋內,每一個窯膛前的兩側,堆滿了燒磚用的礱糠。窯膛口,窯工正在向里面添加燃料。師傅用一根鐵釬往進料口推送一些礱糠,又在膛口的底部鉤掏出許多火紅的糠灰,窯室膛口隨即竄起一陣又一陣熊熊的大火。
窯工說,兩座土窯里,正在焙燒的,是普通鋪地用的大方磚,并非古金磚一樣的細料方磚。但是,即使是這樣并不十分細密的普通古建方磚的泥坯,也要燒兩個月的時間。窯工還說,他們是蘇州陸慕御窯金磚廠的師傅,這個廠的原址就在這里。古窯四周的一小片區域,如今已是一個以“御窯金磚”而名的博物館。
金磚制作的古法練泥車間在御窯金磚廠的新址,相城區北橋街道靈峰村談埂路。那里,屋內數百塊的磚坯,豎著,整整齊齊地排列著。練泥師傅正在不停地翻每一塊磚坯,捶打摩挲, 他說:“制坯后陰干的這個過程往往需要持續半年左右時間。”
而車間外面一片土場上靠墻的三個瀝漿池,以及池上擱著的三張不同孔目的濾網,是用來進行金磚練泥過程中非常要緊的工序——瀝漿的。師傅說:“瀝漿后的泥土,粘性會降低,這就需要我們用純手工,數十、甚至上百次的扦、甩、踏、揉,才能練成細密粘實、全無氣孔的坯泥”。
金瑾告訴我們,這么細密的坯泥,對晾干和燒窯更是一種分寸拿捏工藝的挑戰。所以,金磚制作的每一道工序,都是一個順應天道、竭盡人事的過程,文化含量極高,極大,極為豐富。
金瑾說,金磚廠有10座土窯,近年來,除生產古建磚瓦外,在恢復金磚制作明清古法工藝上花了很大的功夫,耗費了大量的人力、精力、物力和財力,當然,文化和精神方面的收獲也頗為豐厚。金磚這方樸實無華的堅土,在古法復原后再次大放異彩。
然而,金磚重制工作的起步,從一開始就看起來極為艱難,即使經過對老工匠眾多的走訪,也仍然舉步維艱。

鋪墁于康熙年間的故宮太和殿的金磚地面
《造磚圖說》是明代嘉靖年間曾在蘇州陸墓三年督造五萬枚金磚的工部郎中、磚窯督造官張問之,于嘉靖甲午年(1534年,嘉靖十三年),進呈給嘉靖帝的詳細說明金磚制作復雜工序的圖文并重的一份奏折——《請增燒造工價疏》,也是金磚燒造史上唯一記錄金磚制作古法工藝的資料。
遺憾的是,此書收入清乾隆年間編就的《四庫全書》存目后,原本不知所終,至今已散佚無存。所以,明清金磚究竟是如何制作的?它的工藝流程到底是什么樣的?如何煉泥,如何制坯,如何陰干,如何焙燒,如何窨水?等等,這一系列的問題都成了重制明清原味金磚難以避開又必須面對的難題。
在經過了將近兩年時間數千種資料的搜集積累之后,御窯金磚廠終于在河北省的一種地方志史料中找到了張問之的那份《請增燒造工價疏》。于是,傳承人和文化學者一起,對此奏折中所述的金磚制作工序逐一解讀,并實踐試驗和對照研究,思考并盡力理解每一道工序的功用、特點、分寸等等。
并在此基礎上,模仿明清版畫的風格,在2014年(甲午年),嘉靖本成刊480年后,以完全的古本線裝形式,復原了《造磚圖說》,使得金磚傳承再次有了可憑可據的腳本,這也稱得上是金磚傳承歷史上一件具有里程碑意義的盛事。
不過,依照古法復原過程中,還是遇到了不少挫折和困難。金瑾說,當時發現做出來的金磚會酥和裂,后來拜訪了不少專家,并循著一道道工序尋找原因,反復試驗實踐,最終成功解決。“瀝漿后的泥土,粘性會降低,這就需要我們用純手工,數十、甚至上百次的扦、甩、踏、揉,才能練成細密粘實、全無氣孔的坯泥”。
從取土煉泥、制坯陰干到裝窯焙燒、洇水出窯,金磚制作最少需要一年以上的時間,而且,二十九道工序環環相扣,一道不到則前功盡棄,以至民間有“一兩黃金一塊磚”的說法。
而最重要的是,金磚制作的全部奧秘,就是根據土性物理的生克,將練泥、晾坯和燒窯等二十九道工序的每一道,都與時序氣候的轉換、空氣濕度的變化,以及火功水能的相濟等宇宙事物規律,做最大程度和最為精細的極致的契合,即所謂“順天道盡人事,方土窯而出金磚”。而這種特點也正是明清蘇州工藝巔峰期精工細作的典型體現。
金瑾說,重制金磚的過程,讓她感受到這種工藝的精妙與勞動人民智慧的偉大,更體驗并領悟到了御窯金磚所含藏的工藝真諦和生命精神。
御窯金磚廠將這些對于金磚、文化和生命精神的領悟融匯貫通,結合中國古人燒造金磚時所遵循的中國宋代以后吸收了陰陽五行學說的儒家思想,創繪了《金磚制作天道人事圖》,成了現代人重制原味金磚的經典和核心依據。
在金瑾看來,作為國家級非遺項目,金磚制作技藝是精工細作的工藝文化的傳承;更是生命精神的傳承,即對天道的敬畏和對生命的真誠。而這是比工藝文化更重要的。

用弓弦反復切勒泥堆

將晞晾后的泥鏟起運往室內繼續陰晾

用滾輪將泥坯碾壓結實
明代嘉靖年間,曾于蘇州陸墓三年督造五萬塊細料方磚的工部侍郎張問之在其《造磚圖說》中記載,御窯金磚的主要流程有八個,制作工序達二十九道之多。
取土,“七轉得土”。選取蘇州城東北陸墓特有的黃色粉沙型粘土,經過掘、運、曬、椎、舂、磨、篩等七道工序的處理,初步去除雜物,并使土塊變小變細。
練泥,“六轉成泥”。這個過程是要澄漿瀝泥,要經過澄、濾、晾、晞、勒、踏六道工序,練就可以用來制坯的泥料。等泥料練到半濕半干時,再進行無數次的翻、搗、摔、揉。這個過程,被稱作“醒泥”,目的是要讓泥中粘性和砂性達到最融合、最滋潤的程度。
練泥是金磚制作的第一大關鍵工序,也是其與普通磚瓦燒造的主要差別所在,工藝繁復,需持續三個月左右的時間。
取土和練泥的過程中,挖掘地點的選擇,取用季候的確定,翻搗摔揉的次數、時間和時機等,都需要由具有豐富經驗的工匠來把握;把握不好,就會直接影響到出窯后金磚的質量。
制坯。泥練就后,要裝入木制的模具,做成平整的磚坯。制坯,需要將泥用手搓揉,然后盛入托版,兩人合作,一起用石輪碾軋,用木掌棰擊,使坯面平整。
陰干。“閱八月而后成坯”。這一被稱作“陰干”的過程,需要五至八個月。存放磚坯的屋室,什么時候需要開窗,什么時候必須關門,也必須由技熟藝精的工匠通過不間斷的觀察而確定。
裝窯。將陰干后的磚坯裝窯也大有講究,磚的堆垛也是一項專門的技術,須有專人指導和有經驗的窯工的操作。通常,燒造時,金磚坯堆疊在窯中間,四周配以其它普通散磚。
燒窯。“百三十日而后洇水出窯”。將制成的磚坯入窯燒造,還需四個多月。期間,需要“防驟火激烈”,所以需要用草糠、片柴、顆柴、枝柴等各燒上一個多月,還需要防止火勢過于激烈而使磚開裂,也不能讓窯室內的溫度過低,或熏燒時間不足而燒出發黃的“嫩火磚”來。因此,焙燒時,火候的控制和把握,柴草加入的時機和數量,是金磚燒制技藝的關鍵,而這些關鍵的技術,全憑工匠的燒造經驗和一雙慧眼。
洇水。經過四個多月的熏燒,是洇水冷卻,在窯頂做出一塊田一樣的平地,四周略為隆起,以將水滲入窯室。焙燒和洇水是金磚制作工藝的第二大關鍵。
出窯。通過持續不斷的洇水,窯室內的溫度逐漸降低。等到完全冷卻后,便是金磚燒造的最后一個流程出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