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森林絮語

湖南長沙縣松雅湖中學 月 塵

古森林絮語

湖南長沙縣松雅湖中學 月 塵

責任編輯：吳新宇

清晨的霧很濃，靜默中許多生命醒來。青鳥也把埋在羽毛中的頭抬起來，回了回神，甩了甩頭，習慣性地開始梳洗。梳洗了一會兒，腳下動起來，它才驚覺昨天是停在白鹿的角上睡著的。它幫白鹿啄了啄毛，白鹿似乎還在半夢半醒之間，眼神溫和卻又有些迷離。白鹿慢慢走向河邊，青鳥也跟著。青鳥一邊飛，一邊小心地開了嗓，它不想驚擾仍睡著的動物們，但動物們也都清楚，每天的這個點唱一小段，是青鳥的習慣也是它的職責。白鹿挺受動物們尊重的，它具有優良品格，是少數不嘲笑青鳥體型小的動物之一。白鹿讓青鳥感到踏實，青鳥喜歡停在白鹿的犄角上休憩、玩耍。

太陽升高，就有了足夠的力量驅散濃霧。陽光下白鹿的身影漸漸清晰，它體形勻稱，毛色鮮亮，眼神清澈，大片象牙色的毛皮間夾雜著一縷縷淺黃的花紋。關于白鹿的身世，森林里有許多傳言，說它的族群本不在這里，它因變異的毛色而被遺棄，獨自來到這里卻頑強地活了下來。白鹿否認了這一傳言，它只說自己雙親早亡。可它的確很厲害。有次，它被一名勇猛的獵人發現了，獵人舉槍要射殺它，而白鹿沒有跑，它一動不動地盯著獵人。幾秒鐘后，獵人突然驚恐地丟開槍，向白鹿拜了三拜，逃離了森林。這是青鳥親眼看見的事情。它說，獵人把白鹿當成了神明。白鹿只是一笑了之。

蒼鷹俯沖下來，張開被鍍上金色的翅膀，風被它切割得尖銳地鳴叫。蒼鷹的身影在獵物看來是死神的來信。蒼鷹總是嘲弄青鳥：“你知道鳳凰嗎？那是鳥中的王者，鳥類強大的標準就該像那樣，華貴而有力。”蒼鷹有點挑

釁地盯著青鳥，青鳥沒搭理它。蒼鷹的羽毛確實是斑斕炫目的，蒼鷹的翅膀確實是強健寬大的，而青鳥不屑。蒼鷹不知道，要攀親戚，再沒有比青鳥離鳳凰更近的了。況且青鳥也有不同凡響的飛行能力，只要它愿意，它就能飛到任何地方。青鳥不用吃多少東西，甚至僅靠清水便能生存。青鳥還能翻山。它喜歡山，山上遇到梧桐，便是個五星級酒店了。就憑這些，什么名山大川看不到？青鳥可以環游世界，比它強大的蒼鷹卻只能苦苦地守著領地，翱翔給有限的觀眾看。這不，青鳥又在思考今年的旅程了，它準備來一回最瘋狂的，要在冬天翻越雪山。

青鳥飛走以后，冬天挨得極緊地到來，仿佛早就設定好了。許多動物冬眠了，許多動物覓食艱難，但這難不倒蒼鷹，它仍如探囊取物一般輕松取食，它仍巡視著它獨占的領地，只是時不時地感到有點無聊。

沒有了青鳥，白鹿角上少了醒目的黛青色標志，越發隱逸。有時三四天，森林里沒有一只動物見過它。白鹿性格沉靜，這蒼鷹是知道的，它站在雪地里一動不動時，棕色的角就像一堆枯枝，除非有蒼鷹這樣的好眼力，不然絕對發覺不了白鹿的存在。

蒼鷹這么想著，翻了兩個身。它注意到下方一塊雪一塊枯草的地表，有個蠕動的灰色小點。是只鼠，不知為什么昏頭昏腦地爬到了這里，白送捕食者一頓好餐。蒼鷹真是不屑于去獵食這樣的目標，但本著物競天擇的原則，它還是要去消滅一下拖累進化進程的這些老弱病殘。灰鼠雙目呆滯，皮毛雜亂，極緩慢地一瘸一拐地挪動著，味道肯定不怎么樣。蒼鷹直接沖了下去，以這只鼠的狀態，潛能再爆發也跑不了了，可沖到半途時它突然瞥見那邊一堆“枯枝”激揚起雪塵趕了過來，它來不及打止了。白鹿的犄角正對著蒼鷹。然而，它本可以急停在白鹿身上，再快速飛走，頂多有點尷尬就是了，卻在調整姿勢之前，蒼鷹突然眼前一黑。

眼前一黑之前，它看到灰鼠終于對自己有所察覺，看了看它，歪扭著身子笑了笑。它一頭撞上了什么，但不是白鹿的角，很硬，像是銅的，它暈了過去。

紫色圓柱支撐著的大殿內，留著兩撇細長胡須、穿一身灰氈的佝僂老者搖了搖頭：“蒼鷹擊于殿上，不祥之兆啊，不該把它引到這兒來。”大殿左邊一根雕著百獸的大柱上還殘留著血跡，沾著一根羽毛，老者走過去，身后白衣少年從容跟隨。老者揭下那根羽毛，轉頭問少年：“難道它就不懷疑這是陷阱嗎？”白衣少年身姿挺拔，目光溫潤，頭上帶的冠子像落盡了葉的樹枝。他低下頭微微笑道：“這片森林已經很久沒有人類來過了，它不知道什么叫陷阱。”老者點點頭，理一把胡子，將羽毛放進了衣袖。

蒼鷹在雪地中醒來，這個醒來不是說睜開了眼睛，是從一段段色彩朦朧的、與回憶極其相似的夢境，回到了漆黑一片的現實。它并不感覺冷，因為身上蓋了很厚一層雪，也許繼續睡是最好的辦法，沒有痛苦，又不會被其他動物發現，保住了面子。這個想法讓它自己都覺得好笑，還想當回霸主？還以為瞎眼的鷹能夠生存？還要去跟神明對抗？

睡過去吧，睡過去吧……當真要睡過去了的時候，它渾身猛地一抖，還是甩開了身上的積雪——假若春天來臨，冰雪融化，歸來的青鳥認出了自己的殘骸……這怎么可以！它傲然如從前，感受著風向，從平地起飛！乘著氣流，它熟練地盤旋，拍打雙翅，同時認真傾聽起空氣中的各種聲音來。它奮力升高，于是一頭撞上了崖壁。

被撞暈后蘇醒過來的瞎眼蒼鷹，找到了崖壁上的一個巖洞。現在，它為自己感到驕傲了。作為一只盲鷹，沒有誰知道它經歷了什么，這是命運賜予它的秘密。

蒼鷹最落魄時，居然有只兔子大著膽子

躥到遍體鱗傷的蒼鷹身旁，輕踹了它兩腳。發現蒼鷹已經連毛都沒剩下幾根，根本沒法傷到兔子，這兔子來了勁，又狠狠地踹上幾腳，看見蒼鷹終于掙扎了一下，才飛一般地跑開。

以后的日子，這兔子總會按時來羞辱蒼鷹。蒼鷹運氣好時都只能吃上草根和蟲子，兔子的神情非常驕傲，至少自己吃草根的本領比蒼鷹強。蒼鷹的悲憤無法描述，可即使這悲憤沖到嗓子眼，它也發不出足夠威風的長嘯。忍辱負重了很久，有一天，當兔子再舉起腳朝自己踢來時，它的爪子牢牢抓住了兔子。

蒼鷹抓著兔子盤旋了幾圈，忽然疾速俯沖下去，接近地面時，爪子一松，瀟灑地升騰離去。眼睛瞎了之后，它似乎得到了更多。比如隱忍，比如看到命運的力量，還有這只兔子。如果沒有這只兔子，它或許活不過這個冬天。

蒼鷹莫名其妙地想起青鳥，想起自己以前對青鳥的羞辱，心里很不是滋味。它很快就看到了青鳥。那時，蒼鷹剛剛能自食其力，它聽到了青鳥的歌聲。不一會，青鳥停在了它的旁邊。蒼鷹本能地想避開，它知道自己的樣子不好看，但青鳥“哎呀”一聲叫住了它。它沒有幫蒼鷹去采藥療傷，也沒有幫蒼鷹去捕食，而是繼續給它歌唱。它堅信，歌聲是療傷最好的藥物。

蒼鷹也看到了白鹿。白鹿的腳步聲比它的身影還難以察覺，蒼鷹一開始難以置信，后來感覺到白鹿的活動軌跡和以前一模一樣，先是去河邊嘗水，然后是巡視著幾棵古樹，以確保古森林的安全。蒼鷹看不到白鹿的樣子，它只能感受著它，這時，它發現自己能看見神明。神明和自己站在同樣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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