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斌
張默生與“流沙河事件”
——以《人民川大》為中心
康斌
張默生(1895—1979)是“先秦諸子”研究專家、傳記文學家,50年代曾出任四川大學中文系主任。在中國當代文學研究的一般敘事中,這位中國傳統經典的研究者,因為為《星星》創刊號中流沙河的詩歌《草木篇》辯護,而在反右運動中被打成右派。此說的確言之鑿鑿。1957年8月16日,《人民日報》發表《在“草木篇”的背后》一文,稱《星星》編輯部是“以石天河為首的反黨集團”,而張默生正是站在這個“反黨集團”背后的“赫赫有名的右派將軍”。當事人流沙河后來也曾追憶:張默生以“詩無達詁”為《草木篇》辯護,被打成大右派。①但是,如果觸摸“流沙河事件”的歷史細節,或深入到張默生所處的文藝界、所在單位的現實處境,我們就不難發現在“張默生與‘流沙河事件’”這個問題上,諸多研究可能存在著顯而易見的省略和簡化。比如在本就不多的涉及張默生反右處境的研究中,或集中敘述北京高層決策異動,不能呈現中央決策的地方執行和個人身受細節;或事后回憶當年經歷,不能完全忠實于客觀事實;或始終圍繞為流沙河辯護的“詩無達詁”作文章,張默生形象由此千人一面。
本文以1957年4月27日到7月中旬的四川大學校報《人民川大》為窗口,梳理張默生從積極的“鳴放”者淪為反黨反社會主義的右派分子的命運突變細節,呈現從整風到反右的中央決策推廣到四川省、四川大學、中文系系主任的序列執行情況,并著重證明:除了為流沙河《草木篇》辯護外,1957年整風鳴放期間,張默生在校內外批評四川大學響應中央鳴放政策不積極、黨政關系失衡、教育改革照搬蘇聯、大學文藝批評“自上而下”不自由……,也構成了他被打成右派的周邊原因。
一
1957年5月1日,《人民日報》發表中共中央4月27日發出的《關于整風運動的指示》,要求“在全黨重新進行一次普遍的、深入的反官僚主義、反宗派主義、反主觀主義的整風運動”。②為了號召和鼓勵黨外人士幫助共產黨整風,5月4日,毛澤東還起草了《關于組織黨外人士對黨政所犯錯誤缺點展開批評的指示》,高度肯定了黨外人士“關于人民內部矛盾的分析和對于黨政所犯錯誤缺點的批評”,并要求“繼續展開,深入批判,不要停頓或間斷。”③
但直到5月上旬,真正實行開門整風的主要還在中央,如統戰部召開的座談會就頗為引人注目,然而絕大多數單位和地方都處于學習、理解和觀望的狀態,行動緩慢。比如清華黨委書記兼校長蔣南翔時為黨中央候補委員,加上他同北京市第一書記彭真關系密切,可他直到5月9日才召開黨委領導核心和行政處級以上干部聯席會議,決定開始整風鳴放時,且不知什么陽謀。④離政治中心相對較遠的四川省和四川大學的情況更是如此。5月12日四川省委常委緊急會議上,省級機關和大專院校共同反映“北京、上海鳴放了,為什么四川還不鳴放?”四川大學黨委書記丁耿林甚至引用了川大一些教授和民主黨派人士的反映:“現在是‘春風未度玉門關’。”也就在這次會上,《人民日報》四川記者站負責人紀希晨向四川省第一書記李井泉匯報了11日晚上十點左右《人民日報》編輯部的電話通知:“中央決定,從現在起,全國各省市都要開展鳴放,幫黨整風。各民主黨派,黨內黨外,什么話都可以講,就是罵共產黨的話也要讓他們放出來,記者要按原話寫。”李井泉聽了記者站匯報后,決定立即開展鳴放。⑤
的確,在整風指示發表之前,四川大學黨政主要任務雖然是加強學習八大會議精神、毛澤東在最高國務會議和全國宣傳工作會上的講話,討論如何貫徹“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方針,可即使到了5月2日,整風指示已經發表后,四川大學召開擴大會議的重點也沒有往整風運動上推進,而是繼續“領會毛主席講話精神,了解在當前形勢下正確認識和處理人民內部矛盾的重要性,明確敵我矛盾和人民內部矛盾之間的區別,以及解決人民內部矛盾的方針、政策和原則”⑥。原因正如四川大學校長彭迪先后來在省委統戰部座談會上所說:“過去的老經驗(1942)是關門整風,今天是在黨外群眾幫助下整風,因而思想認識上一時轉不過彎來。”⑦
盡管整風的號召尚未發布,張默生已經在一些會議場合提出了不少激烈的意見。4月27日,全國人大代表、中央戲劇學院副院長李伯釗到川大視察工作,進一步鼓勵大家鳴放,并說:“爭論是為了求得真理,批評能推動學術文化的進步,大家不應當有什么顧慮。”在會上,張默生從三個方面提出不滿和建議,首先,他認為四川大學領導對雙百方針貫徹不夠;其二,從教學改革方面建議中文系分語言和文學兩個專業,加強學生語言方面的訓練;其三,呼吁盡快解決“兼任系主任、教研組主任和其他社會工作的教師,開會很多,時間無法保證”、“目前出版的學術著作本來就不多,分到成都來的更少,許多書買不到”等問題。⑧
與此同時,四川大學校報《人民川大》就進一步貫徹雙百方針采訪了部分教師,還發表了張默生談“百家爭鳴”的專文。他認為四川大學貫徹雙百方針不力有兩個原因,一是“在我們這里不是放的夠不夠的問題,而是沒有放。我認為主要的責任還在于領導”;二是“成都市文藝界開展對‘草木篇’和‘吻’的批評中產生了一些副作用”。他一方面肯定爭鳴必須以馬列主義為指導,同時也強調要反對教條主義,“要有團結的愿望和虛心求實的精神。如果認為自己是百分之百的正確,而不準別人批評或發表不同的意見,這樣就曲解了‘百家爭鳴’的精神,是把‘百家爭鳴’當作了拒絕批評的擋箭牌。”⑨
張默生的主動鳴放并非突如其來,而是有跡可循。他雖然是莊子研究專家,但身為中文系主任,對中央號召從來就響應積極。1954、1955年批判俞平伯的《紅樓夢研究》、胡適的資產階級唯心主義思想和胡風反黨集團,張默生每一次都積極率領中文系師生學習文件,布置批判,并親自撰寫批判文章。如撰文《我迫切需要學習馬列主義哲學》,強調學習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的重要性;撰文《堅決打退胡風的進攻》,高舉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旗幟,深入批判胡風文藝思想。這些行為不能僅僅視為政治運動中的被迫之舉,實際上蘊含著行為人的政治理想和真誠反思,同時也不無功利考量和內心恐慌。如其所言:
“我以前是不大愿意聽思想改造的‘改造’字樣的,現在我不是這等看法了。我覺得黨對知識分子的政策——團結、教育、改造,真正是‘與人為善,治病救人’。值得可怕的是‘不堪造就’,而不是‘可以造就’。不堪造就,那就是所謂‘前途不堪設想了’;可以改造,才有前途,才有希望,才有光明。也只有經過改造,才能從一個階級轉變到另一階級,才配稱為光榮的人民教師。”⑩
可以看到,通過外在引導、規訓與內在自省、修正,官方的政治倫理已經深入到知識分子個體的靈魂深處。正如錢理群在分析王瑤建國后的檢討書時所說:“建國初期類似的檢討,都含有某種心悅誠服的成分,有一定的主觀的真誠性;但同時不可忽視的,是政治上的巨大壓力。他們的‘檢討書’實際上就是‘投降書’。”?張默生不但意識到知識分子的原罪和先天缺陷需要及時徹底地改造,而且唯恐失去了改造的機會和資格,被孤立于“人民”之外。他希望通過自己的主動檢討和自我批評,達到對其他知識分子的警示作用和示范作用。如果要尋找出張默生在整風和此前政治批判運動的言論差異,那就是此前的張默生更重視自我審視和自我修正,即使在批判胡風的文章中,他依然憂慮:“我們誰也不敢擔保腦子中沒有潛伏著這種思想上的敵人”?;但是在整風鳴放中,張默生的言思鋒芒則直指川大校內外的“三種歪風”。
二
開門整風前,川大中文系就曾討論:貫徹“雙百方針”和氣有余,“鳴放”不足。他們批評羅隆基將“百家爭鳴”比喻為“交響樂”,因為他們認為“‘百家爭鳴’的主要精神是‘爭’,將‘百家爭鳴’比喻為‘交響樂’,實際上是取消了‘爭’”,因為“交響樂的關鍵在于和諧,而不在‘爭鳴’”。?這顯然也透露了張默生的個人態度,所以整風開始后,張默生的發言更加積極,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成為《人民川大》上出場頻率最高的系主任。
5月14日,四川大學召開了一次包括各民主黨派和工會負責同志、各系系主任參加的黨委擴大會議,號召大家幫助共產黨整掉三種歪風。張默生在稍早前的分組討論中,對黨委領導和某些黨員的不良作風提出了尖銳的批評。他說:“學校黨委每次對中央的號召都是不大膽響應……向領導上提過許多意見,仍然沒有解決”,他又批評“有的黨員,以前平易近人,現在不同了。有的被提拔得很快,他就驕傲起來,擺架子,瞧不起人。有的青年人,入黨以前很好,入黨以后就不同了。入黨的開始,就是脫離群眾的開始”?。在同期召開的中文系教師討論會上,張默生還和顏實甫、陳志憲、楊明照、李昌陡等教師集中批評高校教學計劃“結合中國實際不夠”,“高教部搞教改是外行,尤其是不了解文科的經驗,因此機械照抄(蘇聯經驗)”。?張默生的這些意見作為“教師批評四川大學官風壓倒學風”的代表性言論被5月21日的《四川日報》登載。
5月17日,校黨委繼續邀請行政(包括系主任)、民主黨派和工會負責同志座談幫助學校黨委整風。18日下午又邀請部分教授、副教授繼續座談,對黨的工作缺點提出批評。張默生在同期進行的全體討論會上,集中批評了黨政關系的不正常、行政教學之間的矛盾。他認為學校“黨政權限不明,秘書權力大過系主任”,并批評“校一級的機構龐大,人員過多,不符合勤儉辦學的原則,由于這些人不從事教學,不了解教學情況,他們只管布置工作、開會、發表格,這樣一來就造成系上教師忙亂,妨礙教學工作和科研工作的進行。”?
張默生參加的座談會并不局限于四川大學。5月14-25日,四川省文聯連續5次邀請部分文藝工作者舉行座談?,研究討論如何放手貫徹“鳴放”方針。在21日的座談會上,張默生主要就流沙河的《草木篇》的評價問題和批判方式提出不同意見。他說:“單就流沙河寫了《草木篇》就受到如此重大的打擊,從這點看,真是叫青年作家不但灰心而且寒心。”他認為:對文藝作品有意見可以批評,但也應允許反批評,不應該“把文藝批評硬拉到政治問題上”,并且以“詩無達詁”為由指出最好的解讀作品的方式是作者自己去注釋。此外,他還抱怨川大中文系2月8日召開的批評《草木篇》的座談會?是奉川大黨委之命召開的,“不是自下而上,而是自上而下”。?張默生的意見很快就遭到了四川省文聯主席沙汀的反駁。沙汀就對流沙河的批評表示:“說他有意如何如何,我不能同意。反過來,批評《草木篇》單純強調作者的動機如何如何,也不對頭”,并指出一個作品產生的“社會實踐及其效果”是檢查作者主觀愿望或動機的標準。這就質疑了所有為流沙河《草木篇》創作動機辯護的言論,也否定了張默生“詩無達詁”尊重作者原意的觀點。沙汀還明確反對張默生的“自上而下”論,他說:他“很不舒服”,因為“自上而下”實質就是“意味著黨的領導”。?言外之意顯而易見:反對“自上而下”,就是否定“黨的領導”。
然而,張默生即將面臨的絕不只是沙汀一人的批評。此時中央面對全國上下蜂擁而至的批評已不再樂觀,并逐漸統一了思想,決定實施“引蛇出洞”策略。根據沈志華的分析,5月14日、16日晚上毛澤東連續召開中央政治局常委擴大會議,是“引蛇出洞”策略從露出端倪到進行實施的關鍵節點。?就在16日晚上,毛澤東親筆起草文件:“最近一些天以來,社會上有少數帶有反共情緒的人躍躍欲試,發表一些帶有煽動性的言論,企圖將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鞏固人民民主專政,以利社會主義建設的正確方向,引導到錯誤方向去,此點請你們注意,放手放他們發表,并且暫時(幾個星期內)不要批駁,使右翼分子在人民面前暴露其反動面目……”?
當然,歷史的吊詭往往顯現于它的非邏輯性。一般會認為張默生的發言次數多、內容豐富、態度激烈,那么他必定在緊隨起來的批判運動中首當其沖。事實卻是,張默生至少幸運地躲過了川大學生六月初的大字報狂潮。5月19日北京大學貼出第一張大字報后,包括四川大學在內的全國各大高校的學生都受到啟發和鼓舞。“6月1日川大出現了第一張大字報。接著逐日急劇增加,4日以后發展到1000多張。大字報已成為鳴放的主要形式。”?許多校領導、黨員干部和教師都受到了批判,但是張默生在這段時間并未受到多少沖擊。有兩個事例可以證明:一是當時有學生貼大字報,主動向他搜集別人的材料(被張默生拒絕);二是中文系學生曾在校領導主持下對校、系提意見,當時張默生在場,但大家的矛頭主要對準了系秘書曾驦和一些校級領導。?
之所以出現如此情形,四川大學黨政領導的風向導引對大字報矛頭指向影響至巨。有學者認為:“高等院校的學生們以大字報、大辯論的形式投入到整風運動之中,這就使開門整風的局勢變得復雜起來。在‘大民主’的沖擊下,一些學校的黨組織已經不能正常地行使自己的職權了。”?實際上,四川大學的情況恰好相反,黨委校方一再要求學生們將矛頭指向自己,而不要指向教師,以影響教師大鳴大放。6月7日,彭迪先校長向全校同學作報告,肯定了大字報是廣大同學幫助黨整風的好方法,但對學生用大字報批評教師的行為提出了異議:“因為教師也在幫助黨整風,如果批評牽涉他們,他們去考慮本身的問題,注意力就會分散。……同學們不恰當的批評會影響教師的積極性,思想改造中就有這樣的教訓。再說,學校的主要矛盾是領導與被領導、黨和非黨的矛盾。根本問題在于領導。矛頭應該指向這里。”?
很難說這是校方的善意,以避免教師直接受到政治批評和人身攻擊,還是對“引蛇出洞”計劃的巧妙執行,以便讓知識分子繼續鳴放“毒草毒氣”。因6月6日毛澤東還在為中央起草《關于加緊進行整風的指示》,指出要“使建設性的批評和牛鬼蛇神(即破壞性批評)都放出來,以便分別處理,大有好處”。緊接著6月8日《人民日報》就發表了《這是為什么?》。同一天,中共中央發出毛澤東親筆起草的指示《組織力量反擊右派分子的猖狂進攻》,反右派斗爭的黨內動員令正式發布。
三
號召反右后,民主黨派回應得異常迅速,“各民主黨派的地方組織急不可耐,不再等待它們在首都的首腦機關的詳細指示。”以民盟為例,到1957年6月18日為止,民盟中央就收到北京、天津、河北等28個省市、縣市組織的通電,指控民盟內的主要右派分子,并敦促民盟中央立即端正態度,與那些右派分子的所謂反動觀點劃清界限,堅決擁護共產黨領導走社會主義道路。6月18日,中國民主同盟中央常委會召開了擴大會議,號召開展反右斗爭。
民盟四川省委也迅速動作,6月15日,民盟四川省委秘書長趙一明在省統戰部召開的譴責極少數右派分子的座談會上作了長篇發言《堅決同一切違反社會主義利益的修正主義思想劃清界限》,“對章伯鈞、羅隆基同志的修正主義思想進行了駁斥”,說潘大逵同志“受了不良影響”,“在關于知識分子問題上,加倍地強調知識分子的特點,還頌揚了某些知識分子的骨氣。”
民盟川大支部也于6月22日下午召開了盟員大會,要求立即展開反右派的斗爭,對民盟領導人章伯鈞、羅隆基、儲安平等的言論進行了駁斥,并對民盟川大支部反右派斗爭中的消極態度提出了嚴厲的批評和質問。在會上,張默生的發言謹慎、委婉:“過去一段時間,算是又危險,又慶幸。”說“危險”是承認自己曾處在錯誤的邊緣,但說“慶幸”實際上是為自己此前的言論進行解釋。在反右之前的歷次文藝批判運動中,張默生每每主動反思自己的思想弱點,承諾加強學習和自我改造。這些言論無論是真誠對“敵”還是為求自保,畢竟都附著于對俞平伯、胡適、胡風等人的明確批判之后,是充滿安全感的自我批評。而此時的張默生再無昔日的從容,他試圖通過自我反省和批評章伯鈞、羅隆基以劃清與知名右派的界限,但這種嘗試很快就被證明失敗了。
當天下午,中文系部分教師舉行座談,批評民盟川大支部在反右派斗爭中不積極,顏實甫點名批評了張默生在文聯座談會上說中文系開會批評《草木篇》是自上而下的言論,并質疑張默生是否真心誠意在對黨提意見。當晚,民盟川大支部繼續舉行大會,要求徹底揭發右派在川大的活動,目的首先是“進一步暴露了羅隆基、潘大逵等右傾分子的反動嘴臉”,而更主要的是對本校的張默生和郭士堃的言論進行了揭發和批評。石璞、陳志憲、杜仲陵、陳思苓、李奇梁等對張默生進行了批評,將其罪狀總結為以下幾個方面:一是認可流沙河《草木篇》的部分內容,并以“詩無達詁”為《草木篇》辯護,不認同對流沙河的批評;二是“不贊成黨委制”,“對黨委撤出學校很感興趣”,“對黨充滿抵觸情緒”;三是與潘大逵和羅隆基有過交往。張默生幾無反駁,只是交代自己與潘大逵、羅隆基并無深交。也許潘大逵在1957年全國人大小組討論會上面對無數批評時的反應,可以幫助我們猜度張默生的內心感受——“對這些漫天飛來的批評,表面上我只好逆來順受,要說于心毫無耿耿,那就是欺人之談了。”
四
民盟川大支部內部批判多日后,四川大學黨委于6月24日召開大會,號召全校師生員工積極參加反右派的斗爭。副校長戴伯行代表黨委作關于學校前一階段整風學習情況和開展反右斗爭的報告。此后,張默生所受的批判火藥味越來越濃,且呈現以下三個趨勢:一是從批判其文藝觀點升級到捍衛黨在文藝界的領導權。二是從批判近期現實言論追溯到歷史舊賬,如40年代出版《義丐武訓傳》、20年代末與胡也頻、丁玲的恩怨。三是從批判個人擴展到將其視為章羅聯盟的川大代理人。
6月28日下午,在中文系全體教師和其他系部分教師參加的座談會上,張默生作了自我檢討,承認了兩個錯誤:一是將中文系討論《草木篇》看成是自上至下的非自愿安排是一種歪曲,作為系主任和民盟盟員“犯了組織原則的雙重錯誤”;二是在不了解流沙河為人的情況下就盲目同情和支持,起了極壞的影響。但他并不承認自己是右派分子,極力否認“對黨委退出學校感興趣”。這是張默生試圖堅守的政治底線。然而與會教師紛紛反駁,一些人多次強調張默生在《草木篇》上所犯的錯誤,尤其反對張默生的“自上而下”論。如華忱之就強調:“‘自上而下’就意味著黨的領導”,“對《草木篇》展開有領導有組織的批判是應該的”;他還為中文系開會座談《草木篇》辯護:“認為中文系開會說話寫文章的,都不是由衷之言,而是違心之言。這不僅對黨的領導作了錯誤的批評,而且對中文系的同志也是明顯的歪曲”,“我們的發言,我們寫的文章,都是自覺自愿的,并不是口是心非。”發言者們深知此時維護中文系的政治名譽直接關系到每一個中文系教職工的政治前途。
6月29日下午,中文系教師再次集會深挖他的反黨思想。參會者普遍認為張默生的反黨思想由來已久。陳思苓批評張默生對其錯誤思想的產生挖掘不深,認為“‘草木篇’所表現的反黨反社會主義的情緒引起了他的共鳴”,“‘草木篇’可能是他的舊思想的化身”。石璞指出張默生對《草木篇》的同情不是偶然的,應該與他對新社會的不滿情緒聯系起來。這不是張默生第一次被同系教師否定。早在這一年1月份,中文系就連續召開兩次會議專門討論“基礎與上層建筑”的關系問題。會上,雖然張默生關于“優秀古典文學作品,不是上層建筑,只可說是社會意識現象,或屬于上層建筑的因素”的觀點激起了與會者的熱烈爭論。但當日的爭論始終未逾越學術范疇,而此時,平等坦誠的學術氛圍完全為同仇敵愾的戰斗激情所取代。
7月1日下午,中文系教師繼續舉行座談,揭露張默生的右派言論和兩面手法,指出張默生“不是對個別黨員不滿,而是對黨組織不滿”,并要求張默生交代與潘大逵的關系。這場會議無非老生常談,與其說是更加深入批判張默生,不如說是促成中文系教師站隊表態。比如向來發言踴躍的李奇梁,竟因為與張默生接觸甚密、批判力度不夠,而被《人民川大》記者質問:“是向右呢,還是向左轉?是徹底揭發呢,還是要為別人‘保駕過關’。”張默生也終于迎來了學生們的揭發和批判。同一期《人民川大》發表了中文系一年級學生虞進生揭發張默生在學生中散布右派言論的書面材料。中文系三年級墻報“風雨”第12期(7月3日)、13期(7月7日),出版了批判張默生的專刊,篇幅巨大共24版。
7月6日下午、7日上午,全校師生員工連續舉行反右派斗爭大會,昔日同事再次確認“張默生一貫反黨、反社會主義的丑惡面貌”:一、將他為《草木篇》的辯護行為定性為反黨反社會主義的活動;二、判定他與章羅聯盟一脈相承,上下呼應,“他口口聲聲贊成馬列主義,實際上是對黨、對馬列主義全盤否定”;三、竭力論證張默生反黨反社會主義的一貫性。如華忱之認為張默生是“一個有目的、有步驟、有計劃、有綱領地搭著熱心鳴放,給黨提意見,愛護文學青年,繁榮文學創作的假招牌,散布右派言論,猖狂向黨進攻的右派分子”。陳志憲認為張默生“反黨反社會主義的活動是蓄意已久的,他的用心陰險,他的手法是多面的”。林如稷甚至羅列了張默生迫害胡也頻、寫《義丐武訓傳》、推崇李宗吾等“解放前一貫反共反人民的丑惡歷史”,指出張默生“不僅是個右派分子,而且是個老右派分子!”面對無數上綱上線的推論和批判,張默生已經無法堅守曾經的政治底線,他被迫承認自己是“站在反動立場”“反對黨在文藝戰線上的領導”,并表示要向人民低頭認罪,痛改前非。但是與會者卻極為不滿,認為張默生“態度仍不老實,對許多重要問題加以回避”。事實上,群情激憤并不在于要求張默生“改邪歸正”,恰相反,這是被人民和同志拋棄而永無回頭之日的證明。在大會結束時,校黨委書記丁耿林總結陳詞,為張默生的敵我性質一錘定音:“他擁護的不是社會主義,而是資本主義;他不是擁護共產黨,而是反對和仇視共產黨、仇視人民。”
回顧張默生在反右運動中的遭遇和對他的批判,我們可以得出如下結論:一、張默生從積極的“鳴放”者淪為反黨反社會主義的右派分子;二、相較于四川省文藝界主要批判為流沙河辯護的“詩無達詁”觀念,四川大學中文系教職工出于自身政治安全考慮,更側重批判張默生質疑黨的文藝領導方式的“自上而下”論;三、批判的結果不僅否定了張默生當下的文學批評主張,并且其早先的創作乃至個人歷史也被置于一貫“反黨、反社會主義”的險惡境地。總而言之,張默生的命運既是全國諸多政治受難者的一個代表性縮影,同時也是在中央和地方、執政黨與民主黨派、文藝界和高校、系主任和同事等諸多關系中的特殊產物。從西南四川、四川大學中文系和張默生個人等多角度重返歷史的現場,目的是要在諸多宏大敘事、瑣碎敘事和扭曲敘事外,呈現影響千萬人的大決策如何落地西南并具體實施的歷史細節,豐富甚至修正業已形成的某些思維陳規和歷史結論,最終避免歷史的重復。
【注釋】
①洪鵠: 《流沙河:我是一個失敗者》,《南都周刊》2011年第33期。
②《關于整風運動的指示》,《建國以來重要文獻選編》 (第10冊),中央文獻出版社1994年版,第222-223頁。
③《關于組織黨外人士對黨政所犯錯誤缺點展開批評的指示》,《建國以來毛澤東文稿》 (第6冊),中央文獻出版社1992年版,第455頁。
④郭道暉:《從我的經歷看反右》,《炎黃春秋》2009年第5期。
⑤紀希晨:《在風口上——從反右派到反右傾》,季羨林:《沒有情節的故事》,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00年版,第353頁。
⑥《全校學習“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問題”》,《人民川大》第211期,1957年5月4日。
⑦《揭露矛盾是進步、健康的表現》,《四川日報》1957年5月22日。
⑧《座談“百家爭鳴”、教學改革等問題》,《人民川大》第211期,1957年5月4日。
⑨ 《 打開僵局,“鳴”起來,“放”出來》,《人民川大》第211期,1957年5月4日。
⑩ 《我迫切需要學習馬列主義哲學》,《人民川大》第153期,1955年4月2日。
?錢理群:《讀王瑤的檢討書》,《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2014年第3 期。
?《堅決打退胡風的進攻》,《人民川大》第157期,1955年5月26日。
?《中文系文學理論教研組再次討論“百家爭鳴”的精神》,《人民川大》第207期,1957年3月19日。
?《初步揭發黨委領導的官僚主義和宗派主義》,《人民川大》第212期,1957年5月18日。
?《中文系教師繼續發表意見》,《人民川大》第212期,1957年5月18日。
?《揭發黨群關系中的矛盾》,《人民川大》第213期,1957年5月23日。
?李劼人在座談會上也發了言,表示同意“詩無達詁”的觀點。見沙汀:《雜記與回憶》,重慶出版社1988年,第62頁。
?會議具體情況見《中文系教師座談“吻”和“草木篇”》,《人民川大》第204期,1957年2月16日。文末申明:座談會中的發言,沒有支持“吻”和“草木篇”的意見。
? 《討論有關對“草木篇”的批評等問題》,《四川日報》1957年5月22日。
?《對草木篇問題的討論逐漸深入》,《四川日報》1957年5月26日。
?沈志華:《整風是如何轉為反右的》,《江淮文史》2013年第4期。
?《中央關于對待當前黨外人士批評的指示》,《建國以來毛澤東文稿》 (第6冊),中央文獻出版社1992年版,第478 頁。
?《四川大學史稿》,四川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第52頁。
?《揭露張默生的右派言論和兩面手法》,《人民川大》第225期,1957年7月4日;《批評學校領導的三大歪風》,《人民川大》第215期,1957年6月10日。
?蕭冬連:《文革前十年史》,中共黨史出版社2011年版,第156頁。
?《談幫助共產黨整風和當前學習考試問題》,《人民川大》第215期,1957年6月10日。
四川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博士,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