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亮
從文學的幻覺到政治的幻覺
——答蔡翔兄
吳亮
關于三年前蔡翔兄對《我的羅陀斯》的評論,我的幾個看法必須陳述。這不僅關系我們的友誼,更關系到我們對歷史與真實的基本判斷和評估,它甚至比私人友誼遠為重要,乃至如此尖銳地難以調和。請允許我逐漸展開這些在有些人看來無足輕重的問題,因為它涉及到我們應該怎樣面對我們共同經歷過的過去和現在,一個記憶的幽靈,一個遺忘的幽靈,一個改寫的幽靈,它們究竟是如何被不斷生產出來的。
蔡翔兄的評論以《活在幻覺中》為題,言簡意賅地指出我的理想是自由,他的理想是平等,然而讓人沮喪的是,在蔡翔兄看來,這兩個美好理想注定是不可能實現的,于是它們就成了一種——烏托邦。但是在我看來,自由與平等永遠同在,并不存在沒有自由的平等,也從不存在沒有平等的自由,將自由與平等對立起來,僅僅是蔡翔兄的幻覺,卻絕不是我的幻覺,這是首先要澄清的。
《我的羅陀斯》一書的副標題是“上海七十年代”,實際上這本書寫的就是文化大革命那段個人歷史,如所周知,在那個年代誰還能奢求自由與平等?自由、平等還有博愛,不僅統統是資產階級口號,而且是虛偽的口號,無產階級與資產階級之間有什么平等可言?七十年代的社會底層是“地、富、反、壞、右、叛徒、特務、走資派以及知識分子臭老九”,社會底層絕非是當年作為領導階級的工人階級。蔡翔兄針對我這本書特指的七十年代,有意無意地予以改寫,平等訴求似乎變成了彼時工人階級的政治理想,這當然并不符合歷史事實,而蔡翔兄所不屑的上海的“上只角”遺留的資產階級趣味仍然傲視無產階級的文化歧視現象,更是無稽之談:在文革中,最沒有地位的賤民是“黑九類”及其家屬與子女,不斷革命造就了千百萬的新賤民階層,八億人口,在百分之九十五與百分之五之間,哪里有平等,更遑論有自由與博愛?
蔡翔兄九十年代寫過一篇很重要的文章,題為《底層》,其背景是九十年代之后中國國營企業改制大量工人下崗失業,這是國家的系統行為而不是資本家階級的行為,更不是自由主義市場經濟的應有行為。毫無疑問,國家權力壟斷主導下的混合型市場經濟走到今天,社會的不公與貧富差距拉大,絕非單是資本主義進程所為,而是官僚階級日益膨脹濫權的結果。在這個形勢之下,強調平等應該是憲政民主的題中應有之義,而絕不是繼續革命的題中應有之義,蔡翔兄在一篇書評中屢屢提及他仍然鐘情的革命,究竟是為什么?
三年之后再答復蔡翔兄對我的誠懇批評,在我并非是遲到的回應,因為這一系列問題始終纏繞著我們的歷史記憶和現實本身。我與蔡翔兄自八十年代初至兩千年初,我們在二十多年的共處中經常交換文學意見,卻極少交換政治觀點,這或許就是蔡翔兄在這篇試圖定義我的政治立場的書評中屢屢出錯的原因之一。我的政治立場與政治價值觀豈能用一個“自由主義者”概括,正如蔡翔兄也不可能用一個“左翼立場”來模糊他的政治邏輯與政治世界觀。蔡翔兄讀《我的羅陀斯》很仔細,但仍有不少重要疏漏,比如他在描述我的家庭出身與父親的政治遭遇時,僅僅提到我來自“中產階級”職員家庭,父親一九五七年受到打擊,卻無視我坦承了我的父親遠在一九三八年就是一個左翼分子,而且是極左派,即中國共產主義同盟成員,一個托洛茨基分子,受父親影響,我十六歲就開始讀馬克思著作,可惜,蔡翔兄卻把七十年代的我定義為“文藝青年”!
蔡翔兄說我很少討論馬克思,是啊,與誰去討論馬克思?多少年了,這一直是一個十分吊詭的政治環境問題,而不是一個政治學術問題,難道蔡翔兄不認為最近發生的世界馬克思主義大會是一個丑聞嗎,不是對馬克思的侮辱嗎,即便馬克思犯下了許多不可原諒的理論錯誤,我們也不能原諒由這樣一幫學院烏合之眾如此糟蹋馬克思,遑論馬克思主義,別忘記是七十年代,尤其在文革期間,在一個沒有新聞自由與出版自由的環境中討論馬克思,如同希望當年的馬克思在普魯士寫他的《資本證》一樣荒誕,馬克思之所以流亡英國,就在于他無法在一個沒有言論自由的國家討論馬克思主義!
豈止是無法公開討論馬克思,能公開討論盧梭嗎,讓我們試試看如何?我在十九歲那年讀了盧梭的《論人類不平等的起源》,平等這個詞,絕非是當今所謂左翼知識分子的專有立場,甚至也不是盧梭原創。對平等的渴望與追求的重要源頭在基督教的“上帝面前人人平等”,其后才有“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近代民主政治的誕生;平等必然要導致自由,反之亦然,如果不是這樣,我們就無法理解同一個盧梭說的另一句格言:“人生而自由,卻無不生存在鎖鏈之中!”
在《我的羅陀斯》的敘述中,七十年代的日常生活與讀書生活是以文化大革命為背景的。從頭至尾,我的寫作始終沒有脫離文化大革命給我留下的深刻記憶——當時的感受、不敢說出的話、懷疑與恐懼、危險的思想、渾渾噩噩地生活、不甘心以及通過讀書而逃避生活,我哪有一絲絲蔡翔兄所“幻覺”的優越感可言?特別令我驚奇的是,作為自稱正在進行中國革命史研究的蔡翔兄,在他對我的評論中居然沒有正面使用“文化大革命”或“文革”的必要關鍵詞,這難道是偶然的疏忽嗎?不不,蔡翔兄是刻意地回避使用這兩個在他看來“不好處理”的詞,因為他只能為籠統的“中國革命”辯護,卻不能,也不敢公開地為“文革”進行辯護。事實上,蔡翔兄就是在委婉地為文革作辯護,為所謂無產階級文化與徹底平等這一幻覺的繼續革命理論作委婉的目的倫理辯護,這才是蔡翔兄所要堅持的左翼立場,也就是英國左翼伊格爾頓所鼓吹的、被他所閹割的馬克思主義:一場永遠不可能成功的革命。但是,這并非是幻覺而是殘酷現實,馬克思主義的的確確勝利過成功過,乃至仍然揚言還在世界某處屹立,平等并不是幻覺,它存在于暴力與謊言的國度,盡管這種虛幻的平等已經被無情的新階級結構所撕裂。
雖然我注意到了,蔡翔兄最后惺惺相惜地聲稱他與我其實只是“文學中人“,但是縱觀蔡翔兄全文,他的志向怎么可能僅僅局限于文學呢?從一種文學的幻覺走向一種政治的幻覺,這才是蔡翔兄立志從文學敘事研究最后走向革命敘事研究的根本動力,即便這個革命敘事最后也不過是幻覺。但是這種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俠膽英雄主義情結,倒是成全了蔡翔兄二十多年來的一條心路歷程,不過,金庸的武俠小說不能替代革命敘事的真相,用天真或假裝天真的武俠想象重新包裝中國革命的殘酷真相,這絕不是文學敘事研究的另辟蹊徑,更不是政治敘事研究的光明坦途。
蔡翔兄肯定不會忘記一九八九年之后最初幾年,中國當代文學一度從我們眼前淡出,蔡翔兄沉浸于武俠小說的江湖幻覺里,我的大量時間則浪費在美國通俗電影與烏七八糟的當代藝術中。我其實并不迷戀所謂的高雅藝術,我甚至有意識地躲避那種高雅藝術,在九十年代語境里,只有余秋雨之流才與矯揉造作的高雅藝術同流合污。反過來說,我也并不認為蔡翔兄偏愛的武俠小說是通俗文化,無論金庸還是梁羽生、古龍作品中“俠與士“的傳統形象,都帶有一種只有現代都市文化消費中才會出現的神話色彩。它們是大眾的,同時也是精英的,這一雙重特征決定了蔡翔兄對武俠小說的癡迷沒有停留于消磨無聊時光。幾年后,蔡翔兄寫了一本小冊子,談論古代中國的“俠與士”與現代知識分子的脈絡關系與新舊差異,其實蔡翔兄酷愛武俠小說本來就不是喜歡大眾文化或市民文化,恰恰相反,蔡翔兄一直不喜歡市民文化,不管是洋房文化還是弄堂文化都不被蔡翔兄所認可,他對工人階級文化的贊美基本上基于他的想象。從個人經歷看,我肯定比蔡翔兄更有時間和機會了解具體的工人階層,因為我在工廠里待了整整十四年之久。當然,我們倆人相似的工廠生涯曾經促進了雙方的彼此認同。區別在于,漫長的十四年耗盡了我對工人階級狀況的最后想象,并對此表示悲觀;蔡翔兄卻正好相反,許多年過去了,他對工人階級與無產階級文化依然充滿理想化的革命想象,哪怕它不過是一種幻覺,出于某些原因,他認為他必須堅持到底。
不要輕易談馬克思,我親愛的蔡翔兄,因為他會灼傷你小資產階級書齋式革命愿望、灼傷你無產階級詩人的抽象想象與灼傷你虛無主義的詞藻烏托邦。馬克思的徹底性是當前一切傳統左翼與一切新左派的一面鏡子,剝奪剝奪者!消滅私有制!批判的武器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物質力量必須用物質力量來摧毀!無產階級失去的只是鎖鏈!他們將得到整個世界!馬克思主義不是任何一種學院學術!馬克思主義更不是詩歌散文!馬克思主義不是教授的知識講義!而一切現存制度的教授知識分子都隸屬于資產階級!你們去請教列寧同志吧!去問問斯大林同志吧!去請示毛澤東同志吧!他們也會灼傷你們的,而且遠遠不只是灼傷!
在蔡翔兄的個人理解中,他與我的重要分歧可以用兩個詞概括:自由和平等。也就是說,在蔡翔的個人辭典里,自由與平等是一對矛盾的概念,自由導致競爭甚至是無節制的競爭,結果必然產生不平等;而平等呢,或許會帶來效率低下,卻會給大多數人贏得尊嚴。我與蔡翔一直沒有機會討論這個問題,但是蔡翔兄贈送了我一頂令我受寵若驚的“自由主義”帽子,盡管還不是“極端自由主義”,謝謝蔡翔!但是,蔡翔兄憑什么確信我不會“熱情擁抱資本與市場”呢?你是對我手下留情,還是對我存有希望呢?恰恰相反,我對資本與市場的正面認識肯定會讓你失望,雖然談不上什么“熱情”和“擁抱”,因為我們沒有必要對人類行為的自然法則表示熱情,所謂擁抱更是無稽之談。資本與市場不過是人類行動的過程與進化中自然生成的現象與法則,而不是意識形態;倒是對資本和市場的批判和徹底否定乃至消滅才是一種意識形態,這才是我們之間的重要分歧所在。
多么難得的機會,讓我與蔡翔兄好好談一談。三十多年了,從當年的意氣奮發到如今的暮色蒼茫,友誼依然第一,學術當然第二。在中國還有純粹的學術嗎,親愛的蔡翔兄,我們大半輩子生活在這么一個奇妙的國度,我們心知肚明啊,如果今天的學術已經不再純粹,我們還能有純粹的友誼嗎?無論如何,無論我們的分歧能否彌合,說出各自的真實思想仍然是必須的,親愛的蔡翔兄!我雖然無法像你那樣有勇氣談論乃至研究中國革命,但是我還有良心說出我們之間的分歧所在。與你不同,在我的個人辭典里,自由的敵人絕不是平等,自由的敵人是奴役;而平等的敵人當然也不可能是自由,平等的敵人是特權。自由與平等應該是兄弟,就像你我應該是兄弟,我們的共同敵人應該是奴役、特權、壟斷及謊言,我親愛的兄弟!
《上海文化》主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