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磊
沈從文之子憶沈從文
應磊
一九八零年秋,時年七十九歲的沈從文應邀訪美,先后在耶魯大學、圣約翰大學、哈佛大學、斯坦福大學等學府發表演講,并與海外學人深入晤談。三十五年后的這一個秋天,由王德威教授主催的“沈從文與現代中國”國際學術研討會在哈佛大學舉行,這是英語學界第一次如此大規模地重新思考沈從文的歷史意義與文化傳承,來自亞洲、歐洲與北美的廿四名學者濟濟一堂,向沈從文致敬。尤其引人注目的是,沈從文先生的兩位公子,沈龍朱先生與沈虎雛先生,作為特邀嘉賓出席會議。從北京遠赴波士頓,這是耄耋之年的沈氏兄弟初次訪美,步履所及,在在令人想起沈從文先生當年的足跡。作為與會者之一的筆者逢此勝緣,有幸親近兩位沈先生,聆聽其對父親星斗一生的深情追憶。
應磊(以下簡稱應):作為沈從文作品的研究者,我們自然好奇,生活中的沈從文先生是什么樣子?
沈龍朱:父親個子矮矮的,人瘦瘦的,平常看不出有什么了不起。作為湘西人,他說話摻雜湖南、四川、貴州口音,再轉成北京話,別說外人聽不大懂,就是我母親,有時候都要靠“翻譯”。父親在家常常遭到母親的“訓斥”,比如說,這件衣服要洗啦,不能這么邋里邋遢的!所以父親在我和弟弟眼中威信不高,鎮壓不住我們,當我們調皮搗蛋的時候,他只有一句話:“耳朵!”意思是,你再搗蛋,我就要揪你耳朵啦!但真正執行“耳朵”任務的還是我媽媽。父親對我們總是非常慈祥。
應:兩位沈先生皆出生于上個世紀三十年代,在戰亂中度過童年。沈從文先生自己在年少時,也屢屢目睹時代遽變下的暴力與苦難。對待子女的教育,他持一種什么樣的態度?
沈龍朱:父親自小在一種殘酷環境下長大。到我們出生,抗日戰爭爆發,全家逃難逃到昆明,飛機轟炸,抓壯丁,這些都是常事。抓壯丁極殘忍。我曾親眼看見一長串人,粗鐵絲穿過他們的手掌,被強行帶走。市集上常常處決人。我們倆上學途中,還常在路邊看到血淋淋的尸體。在那樣的環境下,父親還是引導我們去看美好的東西。他帶我們看山,看樹,看晚霞,看鑲著銀邊的烏云,看地上好玩的蟲子,看大自然種種美好。所以從孩子的角度看,我們還是過得很快樂,這對我們一生都有很大影響。這并不意味著痛苦被掩蓋,而是我們始終能夠看到美好的東西。
對我們讀書,父親采取放開的態度。家里有各種各樣的書,隨便我們看。我記得《水滸》我看得津津有味,《三國》就不大看得進去。家里還有屠格涅夫,莎士比亞,契訶夫,莫泊桑,很多是成套的。父親不太喜歡莫泊桑,但對契訶夫非常推崇,他的寫作受契訶夫的影響很深。
我再舉一例,拿我弟弟開涮。小學三年級暑假,父親讓他自由作文,他居然寫了一篇《我的后媽》!沈虎雛:是《我的晚娘》。
沈龍朱:他居然敢寫這個!爸媽還表揚了他。有朋友來,父親就拿出這篇,說你們看小虎寫得多好!父親對我們的教育是完全放開的。所以我們這樣一個家庭,再困難的時候,都能找到愉快。
應:我們知道,沈從文先生抱著極大的熱忱鼓勵后輩創作。沈龍朱:父親年輕時獨闖北京,沒受過好的教育,靠一支筆,拼命寫,拼命投稿,闖出一條路。正因為他當年受到很多人的幫助,后來他特別熱忱地去支持年輕人。我記得他在西南聯大任教時,晚上在燈下改學生的文章,改得密密麻麻,看到寫得好的,馬上推薦到報刊發表,借此鼓勵這個學生走上創作的道路。父親有一個毛病:流鼻血。每次工作勞累,鼻血就流得厲害。他用涼手巾敷后腦勺,血稍稍止住,便裹兩個紙卷塞進鼻孔里,繼續工作。我半夜醒來,看見他像長了一對象牙似的,還在燈下改文章。他自小經歷各種苦難,對這些不太在乎,還叮囑我們,做事情要“耐煩”,要靜心,認認真真把事情做好。
應:沈虎雛先生,我們知道,您和您母親張兆和先生,
為編纂出版《沈從文全集》付出極大心力。沈從文先生在世時,有沒有對出版《全集》做出任何表示?
沈虎雛:要不要編輯出版《全集》,父親生前沒向家人做過任何交待。但追尋起來,他對自己的全集曾有兩次“表態”。第一次是1947年后。在一本生活書店出版的舊《邊城》封面上,他留下這樣的字跡:
第一版留樣本
全集付印時宜用開明印本,將此本新題記附入。從文
第二次表態則可追溯到1975年8月15日。這一天,父親獨自在工作室兼臥室的雜亂文稿里,發現一張寫滿字的小紙。那是他在1949年2月寫的《一個人的自白》首頁,第一行就表明是在“求生的掙扎與自殺的絕望”中留下的絕筆!那天考古學家王送他去我母親的宿舍吃飯,臨別時他把這張殘稿鄭重托付給王,說:
“這個放在你處。將來收到我全集里。”
應:您與母親作為家人,閱讀沈從文先生的作品,感觸想必極為不同。
沈虎雛:我和我的母親,可說是沈從文“潛在寫作”的兩個幸運讀者。“潛在寫作”指的是父親一生留下的大量書信。我母親在求學時,曾受到老師沈從文的情書攻勢。父親寫那數以百計的情書,很可能比他寫小說更用心。當年情書帶給我母親很多煩惱。可是隔著歲月望回去,命運讓她成為沈從文這批精彩作品的專利讀者。
我也收到過父親許多長信。1966年文革爆發,我和妻子張之佩,帶著剛滿一歲的女兒沈紅,隨工廠遷到
四川自貢,在那里生活了14年。文革中父親飽受沖擊,還牽掛著孫女,我們成為他僅有的安全傾訴對象。他給我們寫過許多十頁八頁的長信,鼓鼓囊囊撐破信封。有時信封到我手里已經開了口,幫我拿信的人還說:“看不懂!”天各一方又生逢亂世,這命運讓我成為繼我母親之后的另一位幸運讀者。
應:當年收到這些長信,我想,可謂一則以喜,一則以懼。
沈虎雛:的確如此。我給你看一例。1968年3月23日,父親在信中叮囑我:
給你的信,可注意一下,不必要留的,即處理一下,免得反而在另外一時引起是非。可留的即作個紀念,因為別的什么也沒有給你們!
我在“一打三反”、“清理階級隊伍”等運動階段也曾受監視,部分信件就沒到手。在“對敵斗爭”的嚴酷形勢下,為雙方安全,最重要的幾封信被我銷毀了,心里一直很難過。但文革中父親的信還是存下一大堆,我非常珍惜。1980年,當我調回北京時,把這批反映父親十幾年處境和情感的文字也帶回北京。
父親晚年病了,不能伏案工作。我常把部分舊信展平了,整齊地貼好,拿給他看。他說:“我那個時候能寫出這樣的東西來?”自己都驚訝。他每次見到我,常問有信沒有?重讀舊信,是最讓他高興的事。他的文章如《抽象的抒情》,也是從故紙堆里搶救回來的。我抄得很整齊給他看,他看了問我:“這個寫得真好。是你寫的呀?”我說我哪有這個能力?這是你的文章。我拿原稿給他看。他已經忘記了,說:“啊?是我寫的?”
應:聽來讓人感慨不已。沈從文先生后半生專注物質文化史研究,涉及廣闊領域,但他自己的這些斷簡殘章,卻多虧您細心搜尋整理。
沈虎雛:經歷了文革,我懂得毀滅容易,想找回來永不可能。我們1980年回北京時,父親剛搬進中國社會科學院給他的宿舍,舊屋里還有許多裝滿雜稿的大包袱,舊紙箱,滿地廢紙。當時我便決定,凡有父親零星字跡的紙,一律先保存下來。就這樣,不僅找到許多舊信,還有文革時被沒收審查、后來發還的大量文稿。不過,王受托精心保存下來的《一個人的自白》等殘稿,雖然找到了全文,家人都不敢拿給他看,生怕觸動舊傷口。
應:四九之交的沈從文遭受重創,政治與文學的糾葛,文學家的責任與自由,照他的話說,“思”與“信”的劇烈碰撞,在其后半生里回響不絕。作為沈從文先生的家人,您如何看待父親在“思”與“信”的問題上的掙扎?
沈龍朱:很多年來,我們都不太理解父親的掙扎。我們兄弟倆成長于一個不同的時代,與父親的想法不同。這些年來,在搜集整理舊稿的過程中,全家人一直在思索父親背負的“思”與“信”的問題,要到許多年后,我們才開始了解一點,比過去更理解他,但仍不能說足夠理解。
應:沈從文先生的一些作品,與同時期的書信有密切關聯,最突出的例子便是《湘行散記》與《湘行書簡》。我看過湖南岳麓書社出版的一套《沈從文別集》,其中《湘行散記》和《湘行書簡》合編成一冊《湘行集》,對照著讀,非常有興味。
沈虎雛:這套書是照父親生前的愿望,用便于攜帶和閱讀的小窄開本,樸素裝幀,出版后廣獲認可。這套書的編輯緣起1991年,我新發現一組帶插圖的舊稿,是1934年初父親返鄉途中寫給母親的信。當時他們結婚尚不到半年,因我的祖母病重,父親從北平回鳳凰探望,一路給張兆和寫了許多信,回來以后改寫成《湘行散記》,成為他的散文代表作。大家看到這些信非常興奮,說這跟《湘行散記》不一樣,但又密切相關。我和母親商量,一致想法是把這些書信統稱《湘行書簡》,與《湘行散記》合編成一本《湘行集》。其余各集也配發一些相關的未刊稿,這樣來安排一個出版計劃。
后來,湖南吉首大學的劉一友和向成國老師來北京出差,我裝了一公文袋父親未發表的手稿給他們看。次日,劉老師說他們都睡不著覺,看過這些未發表的文字,以前大家寫的論文都可以重寫了。編書的事一拍即合。這套書首次向讀者展示沈從文的文學作品里看不到的大量文字,包括書信。
應:可以說,這套《別集》成為一次預演,為日后編纂《全集》做準備。
沈虎雛:對,《別集》出版后,條件日趨成熟,《全集》可以提上日程。母親和我分別聽取各方面專家意見。就在這時候,我們幸運地獲得重要啟示。人民文學出版社的編審張小鼎,正參加《茅盾全集》編輯工作。我登門求教,由此了解到,編輯出版《茅盾全集》是納入官方計劃的,編輯室從各大學和研究部門借調來許多專家學者,陣容很強。在編輯室之上,還有人數眾多的編輯委員會,編輯室的專家們,很多事情都要書面征求各編委的意見,但編委中只有極少數是真正研究茅盾的學者。張小鼎強調,編全集是百年大計,要對歷史負責。他以另一套全集為例,說最大的問題是涉及政治的文字,編選時都受到干擾,有些不讓編入,能編入又大多經過修改。因此這部規模宏大、規格更高的全集,學術價值反而大為折損。編《沈從文全集》,千萬不能按目前觀點去修改,這非常重要!
應:張兆和先生對此如何看?
沈虎雛:我原原本本把張小鼎所談轉告母親,她平靜地表示認同。回頭看,改革開放后重新出版的沈從文舊作,很多都有修改。父親每次重讀舊作,總會做些潤色,這很正常。但不可免會看到如今犯忌諱的文字,就刪改!母親作為專業編輯和49年后父親每一篇試筆文章的坦率批評者,更嚴格替他把關,究其原因,多屬心有余悸,試圖保護父親。張小鼎的忠告,不僅將影響《全集》的編輯方針,也直接沖擊到十幾年來兩人積淀很深的顧慮。
應:我們看到的《沈從文全集》求真求準,文稿來龍去脈皆有注釋。
沈虎雛:和張小鼎的談話帶給我們兩項啟示。一是《沈從文全集》不可能靠行政權力借調許多專家集中進行,只能用民辦方式編纂出版,但這或許利大于弊,參編者不必事事聽命于外。二是不能用現在的觀點去修改作品。
應:《全集》最終由北岳文藝出版社出版。2009年新出修訂版,煌煌32卷,另加一卷附卷,共計1040多萬字,其中生前未發表的作品及書信約400萬字。如此浩瀚的工程,我們每一個受惠于《全集》的讀者和研究者,都對編者投注的大量心血深懷敬意。
沈虎雛:誰也沒有料到,《全集》從編纂到初版,前后歷時九年。有賴社會各界朋友的幫助,極大地豐富了收編內容。既然是《全集》,求全是我們努力的一大目標。自《全集》在2002年初版以來,補遺工作就一直在進行。除了學界發現的已刊作品,又從海內外朋友得到過很多未刊稿,我在零散雜稿里的搜尋,也有不少收獲。如今已整理的稿件約600頁篇幅,尚未取得文本和尚未整理成文的約有300頁,合起來是本厚書。希望不久的將來,這批文稿能順利與讀者見面。
美國哈佛大學東亞系博士候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