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原
有志的兒子對平庸的父親這樣說:你希望我像你一樣嗎?那樣你不覺得難過嗎?爸爸,生命不應該是一次愚蠢的重復。
兒子說的也許不錯吧——生命是這樣。然而,死的重復也是愚蠢的嗎?
——摘自史小君日記
一
“我不喜歡蒼蠅。”
他揮開那只在跟前轉來轉去的蒼蠅。他就愛說這種廢話,特別是對我說。好像我喜歡蒼蠅似的。可是我又特別喜歡聽他說話,包括說這種蒼蠅之類的廢話。
我倆躺在白色的細碎的卵石海灘上,陽光像一柄油彩刷揮來揮去。在我們身上涂抹上好看的顏色。他很需要陽光。他是那么蒼白而且瘦弱,雖然膚色白皙本來是樁優點。橫放在灘邊,他顯得那么長。其實,他不過比我高上那么兩厘米。一米七一。他其實是個小個子:當然,是按現在的標準。他真的顯得很長。游泳時,他異乎尋常笨拙,手忙腳亂,但是很有勇氣。學游泳就需要勇氣,如同病態的蒼白需要陽光。他是乒乓好手,別的不行。
“我不喜歡蒼蠅。”他又說了一遍。
如果我記得不錯。他說這話是第五次了。聽說海蒼蠅咬人,我拿不準這話是假是真。但我們這樣沐浴在陽光下,身上卻不知道讓什么鬼東西給咬了。蚊子肯定沒有,倒有幾個紅皰,癢得很。我知道自己身體很美,周圍的一些游泳的小伙子,眼睛總往我身上溜。我裝作全沒覺察。別人羨慕你,你的一錢不值的虛榮心會覺得滿足。我不潑他的冷水,哪怕他把同一句話再說上五遍。我不喜歡蒼蠅。誰喜歡?
“今天是七月的最后一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