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記者丨王雯慧
摩頂放踵 以利天下
——專訪2016年全國扶貧攻堅貢獻獎獲得者趙亞夫
本刊記者丨王雯慧
這是一位75歲的老人,他用半生的心血,將論文書寫在蘇南土地上,從最初的推廣農業科技,到不斷探索走出適合茅山革命老區現代農業發展的新路子。他先后推廣農業新品種、新技術250多萬畝,給16萬農民帶來200多億元直接收益,在帶領農民脫貧致富的路上,他用雙腳踐行了一個農業科技工作者的擔當,他就是2016年“全國扶貧攻堅貢獻獎”獲得者趙亞夫。

“農民太苦了,農村太窮了,我要通過自己的所學的農業科技知識來幫助他們,讓農民富起來,來改變農村貧窮落后的面貌。”
九月的微風格外溫柔,我們從鎮江出發,車子在蜿蜒的公路上行駛。道路兩旁綠黃相間的農田繁茂而整齊,有蓋著小洋樓的村莊,等待收獲的芝麻地,還有現代化的葡萄園。最近的時候,密匝匝的葡萄架離車子只有四五米的距離,掛在架子上的葡萄如堆積的翡翠珠和紫寶石。一幀幀美景隨著車子的前進而往后退,然后又有新的畫卷映入眼簾,向人們展示著這片丘陵山區的現代化新農村美景。這,正是今天的句容新貌。
句容是江蘇鎮江的縣級市,位于茅山革命老區,千百年來,貧瘠一直和這片丘陵山區的土地緊密相隨。進入新世紀,這里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生活在這里的農民靠農業脫貧致富。這一切都與“趙亞夫”這個名字緊密相關。
2016年9月,在這片趙亞夫耕耘半生的土地上,記者見到了這位老人。
他的目光溫和而慈祥,衣著樸素而得體,與人交談有淺淺的笑意,絲毫沒有距離感。在戴莊村委會的辦公室里,這位老人將半生往事娓娓道來。
1941年,趙亞夫出生于常州,1958年17歲的趙亞夫考入宜興農學院農學專業。在剛入學不久后,三年自然災害來臨,學校搬到農村,課堂搬到田地,趙亞夫與農民同吃同住同勞動,對農村有了切身的感受。“農民太苦了,農村太窮了,我要通過自己所學的農業科技知識來幫助他們,讓農民富起來,改變農村貧窮落后的面貌。”
在一次看病的過程中,趙亞夫親眼目睹了在僅僅一兩個小時的時間里,病房里三位農民的相繼離世,家屬的撕心裂肺在他的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這里是新四軍打敵人的地區,解放前農民苦、農民窮,現在解放這么多年了,還是這么貧困落后。革命先輩為了打敵人犧牲了自己的生命,我要接過他們的班,在農村、農民脫貧致富的道路上擔起責任,把為農民服務作為一輩子要奮斗的事業。”
他樹立了“服務農業、服務農村、服務農民”的理想。
1961年,20歲的趙亞夫被分配到鎮江農科所工作。這個時候的趙亞夫利用所學到的農業科技知識,為提高糧食產量,解決農民溫飽而刻苦鉆研。他懷著為農民服務,讓農村脫貧致富的初心先后來到蘇南丘陵山區最貧窮落后的地方,推廣新品種新技術。
“那時候家家戶戶農民都是貧困戶,住的還是茅草棚子。那段時間,我給農民推廣增產技術,就是為了填飽肚子解決溫飽問題。”
改革開放以后,1982年,趙亞夫作為鎮江農科所的第一批研修生赴日本學習水稻種植技術。這是他第一次走出國門,然而這一次在日本的所見所聞讓他感慨萬千。
“我到了日本才知道,原來日本的農業已經那么發達了,日本是丘陵山區,我們句容也是丘陵山區,連雜草都類似,但是他們的農民生活得那么好。當年我去日本農民家里住,舒服的程度比我們鎮江賓館都好……”這種反差讓趙亞夫一遍一遍地思考,為什么日本的農業可以搞得這么好。很快,他找到了答案,“原來他們搞的是現代農業,糧食種植比例很少,蔬菜、果樹等種植比例很高,農民經濟收入很高。而我們還是停留在過去解放前的傳統農業。”
本來是來日本學習農業高產技術,結果卻學到了現代農業的理念。在回國的時候趙亞夫從日本帶了20棵草莓苗和13個裝滿農業書籍的箱子。回國后,他以日本帶回的20棵草莓苗為“火種”,開始在茅山老區崗坡地上推廣草莓種植。那時候剛剛升為鎮江市農科所所長的他下決心調整鎮江農科所的研究方向,從稻麥栽培向高效農業轉變,他親自帶頭到鄉村一線推廣草莓種植,做給農民看、帶著農民干!
草莓的成功推廣,一下子讓趙亞夫成為了當地的“大名人”,帶動了大批的農民致富。農民通過種草莓蓋起了茅山老區的第一批樓房,當地老百姓親切地稱這些樓房為“草莓樓”。通過新技術的推廣種植,出了不少萬元戶,這些得到新技術的茅山丘陵山區農民,已經在脫貧致富的路上走在了前列。此后的幾年,趙亞夫又多次赴日,先后引進示范100多項新技術,推廣運用科研成果30多項,每年免費為農民上輔導課100多節,累計培訓農民達30萬人次。在他的帶動下,一大批新技術
得以推廣,一大批農業技術人員扎根到農村基層,農業一線。
隨著一項項新技術的推廣和轉化,一部分農民通過農業科技發家致富。從一個村到另一個村,從一個鎮到另一個鎮,在趙亞夫的培養下,一個個種植大戶、科技示范戶涌現出來,帶動周邊農村致富。從種植草莓,到種植葡萄、桃子、無花果等,茅山革命老區的農民增收渠道越來越寬,到了90年代末,鎮江周邊有許多村子已經蓋起了別墅。
“過去是‘做給農民看、帶著農民干!’但是現在隨著產品的增多,東西種出來了還要賣出去!農民的問題,就是我的問題。”為了更好地幫助農民,趙亞夫又與時俱進學起了農業經營管理和市場營銷,幫助農民建起了農民特產信息銷售網站,“幫著農民銷,實現農民富!”在他幫助下,發展起來的百萬元戶、50萬元戶、10萬元戶到底有多少已經難以統計。
“要致富,找亞夫,找到亞夫必能富”,茅山老區的人們記住了這句樸素的話語,也記住了趙亞夫。幾十年來,他幫助了上百萬農民脫貧致富,卻堅持不收指導費用、不搞技術入股、不當技術顧問的“三不”原則,從沒收過農民一分錢。

趙亞夫在果園 攝影:梁永華。
2001年,趙亞夫從領導崗位退休,但他心里依然放心不下農民。通過大量的走訪調研,他發現了新的問題。原來,大多數農民富了,但貧困戶仍然不少。除了貧富差距的存在,在經濟薄弱地區一些村級集體經濟仍然很薄弱,甚至連村干部工資都發不起,村干部講話沒人聽,基層黨組織渙散乏力。“過去是民窮村也窮,現在是民富村還窮。”
帶著對貧困農民的牽掛,2002年,在泥土里奔波了大半輩子,已經退休的趙亞夫沒有選擇頤養天年而是來到了戴莊村。“我之所以選擇戴莊村,是因為戴莊村是我們鎮江最窮的村。”當時的戴莊村,人均收入只有3000元,村集體不僅沒有分文積累,還倒掛了80萬元。
和農民打了半輩子交道的趙亞夫,雄心壯志地來到戴莊,然而這一次卻碰了壁。第一次在戴莊舉辦的科技講座,只來了兩個人。村民們對他勾勒的藍圖美景并不認同。回家后,趙亞夫一連幾天都沒睡好覺,他知道,農民是現實的,于是他決定要用實實在在的效益證明給農民們看。
杜忠志是戴莊村第一個被趙亞夫說服的人,在趙亞夫的再三保證下,杜忠志嘗試著種植有機稻子,趙亞夫一邊做農民的工作、沿用原來的路子搞農業科技推廣,一邊思考怎么讓缺乏勞動力、缺乏資金的真正貧困戶脫貧。在去浙江一帶參觀學習合作社模式、并隨之查閱資料后。趙亞夫
決定在戴莊推廣以基層干部帶頭的合作社模式,并參考了一些日本的做法和浙江合作社的章程設計了一個戴莊有機農業合作社的草案。
“過去我們找的是示范戶,把技術教給他們,科技示范戶賺到錢就把自己的親戚朋帶動起來,帶動周邊的農民致富。但是那些真正的貧困戶因為他沒錢,膽小加勞動力的缺乏。并沒有怎么參加這些新技術,他們自己種自己的田……”為了讓貧困戶參與進來,讓村集體富起來。趙亞夫設計了合作社章程,以村干部為代表,把村干部培養成農民的帶頭人。
“過去也有合作社,但是都是企業式的合作社。現在是村干部帶頭成立的合作社,通過黨的教育,他們愿意為農民服務。根據合作社的章程,所有的種子、化肥等都是合作社統一采購,加入合作社的貧困戶不需要本金也能領取,種植以后再反還。缺乏勞動力的,有收割機;文化程度差,不會銷售的,合作社有專門搞銷售的。不會技術的,合作社有專門的技術員手把手的教……”就這樣,農戶+合作社的“戴莊模式”解決了所有貧困戶的短板,不但農民脫貧,村集也富裕了起來。“從2001年到2016年,戴莊村集體收入每年也有一兩百萬元。我們是純農業得來的收入。”戴莊村委會的工作人員補充道。
“戴莊模式”解決了貧困戶的問題,村民大幅增收,合作社從銷售盈利中提取的公積金,成了全村重要的集體收入。民富了,村也富了。而多年來,趙亞夫不從合作社拿取一分錢,2010年,戴莊有機農業合作社被國家農業部頒布為全國農民合作示范社。戴莊模式得到了江蘇省政府以及國務院扶貧辦領導的肯定,目前正在江蘇全省得到推廣。而“戴莊經驗”中最重要的一條就是,找到能讓貧困農民參與進來的發展路子,不完全依靠國家補貼,實現合作共享的“自我扶貧”。
從20多歲參加工作來到農村,到70多歲,五十多年里他的足跡踏遍了茅山地區大大小小的村莊。從最開始的最樸素的想法,帶領農民過上好日子,一干就是好幾十年。從帶領農民種草莓、成立示范園、搞合作社,再到退休后來到戴莊,他一刻也沒有停歇過。
因為常年的勞作,上了年紀的趙亞夫身患腰椎間盤突出的毛病,一到下雨天就疼得厲害。但他時常還是要到村里去看看,“農民熱線”也幾十年都沒變過。歲月風霜在他的臉上留下了痕跡,白發也越來越多,腿腳不再靈便,但不變的是那顆為農民服務的心。現在趙亞夫同往常一樣忙,隔三差五就要應邀去不同地方的農村為那里的村干部講課。在他眼里農民的事,耽誤不得!
回望走來的路,趙亞夫說,“一個人如果要做成一件事情,要對得起自己一生,就要不忘初心。我是一名農業科技人員、一名老黨員,解決農民貧困的問題是我的責任,這么多年來,我已經把它當成自己生命中的重要部分。一條路,走下去,人干自己喜歡干的事,也許會累,但不會覺得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