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行

□陳國凡

刺客行

□陳國凡

刺客一身夜行裝扮，疾行在通往趙盾府第的路上。刺客的眼直盯向前方，面無表情，心如止水。此時，天還未亮。

前日，刺客正赤膊著在小院練武，這是他每日的功課。鯉魚打挺、鷂子翻身、黑虎掏心……一招一式狠中帶勁，虎虎生風，加之刺客響若洪鐘的聲聲喊叫，更平添了氣勢和威嚴。驀地，刺客前沖、彎腰、展臂，嗨的一聲，一個碩大的石碾子就被他離地抓起，再嗨的一聲，石碾子已被他舉過頭頂，隨著刺客穩當的腳步，慢慢前移，數十米后，嘭的一聲，石碾子應聲落地，定眼望去，地面已現一深坑。刺客呢，拍手拂塵，喘氣均勻，面色平和，宛若平常。

“好，不愧是吾國第一大力士！”忽有人于院門外高聲叫好。刺客聞聲望去，見是宮里的何公公。這何公公來訪，必有大事。

果不其然，何公公說大王有事相請。問何事，卻說事關重大，面見了大王，才可知曉。

刺客略一遲疑，進屋，換衣，與妻道別，出得院門，就隨何公公而去。

行了一程，猛回頭，見妻正倚門翹首。刺客心一酸，揮手道：“回屋吧，天冷，放心，我會盡快歸來。照顧好咱們的安兒！”

前面一宅院，門頂的匾額上刻有“趙府”二字。拿出地圖，細細核對，沒錯，這就是趙府。可刺客又有些懷疑，看這宅院，圍墻斑駁、院落狹仄，更不見門口有威嚴的石獅赫立兩旁。這宅院，毫無一般卿大夫宅院的凜凜威嚴、煌煌氣勢啊。僅有門口的那棵大槐樹根深干粗、枝繁葉茂，似見證著趙家的榮耀。要知道，這趙盾可是晉國當今的佐政大夫、先王的遺命大臣，權傾朝野。

刺客放慢腳步，手握彎刀，前顧后盼，謹慎地往院墻移步前行。

此時，天剛放亮。四周寂靜無聲，不見人影。

刺客忽地一個旱地拔蔥，躥上圍墻，然后蜻蜓點水般地落地，悄無聲息。四顧無人，便一步步地摸向趙盾的臥室。晉靈公提供的地圖詳細、分明地標識了趙盾宅院的每一間屋子、每一個角落。尋找目標不費吹灰之力，行刺之前必需的摸底工作還真做得值當。

再轉個彎，就是趙盾的臥室了。身經百戰的刺客感到有些興奮，還有些緊張，握刀的手也有一絲顫抖。真是怪哉！他殺人無數，從來都是一刀見血，殺人于無形。這姓趙的乃一介文臣，殺之更是容易。今天這是怎么了？真有辱我晉國第一刺客之美名，羞煞我也！

刺客就狠狠地握緊了手中彎刀，倚墻，弓身前行。

忽聞有聲。刺客小心地探出頭，望。見趙盾臥室的門檻上，一人正襟危坐，口中念念有詞。刺客取出畫像，細看，那人正是趙盾。

再細看，見趙盾穿著朝服，朝服扯得筆挺，一塵不染。再細聽，趙盾正說著：“為君者當勵精圖治、節用愛民，大王啊，你豈可貪圖享樂、殘虐不君！想我晉國當年，也曾稱霸諸侯，威懾四方。可如今朝政廢弛、小人遍布，有亂國之相啊。大王，楚國正對我虎視眈眈，不可不防啊，如今我年事已高，只怕……”說著，趙盾潸然淚下，“為臣勸諫不力，都是為臣的過錯啊。”趙盾悲傷得不能自已。

怎么會是這樣？！刺客驚呆了。大王竟命我刺殺如此忠信仁義之人！這是為何？刺客心里翻江倒海。就是這把刀，曾帶給我多少榮光，也正因此家境殷實，妻喜兒樂。可……可如此說來，先前我是冤殺了多少好人，使其成為孤魂野鬼，如今，他們該向誰伸冤哪！我配不上我的名號啊！

刺客手中的圓月彎刀，正散發著冷冷的刀光，令人戰栗心寒。

刺客淚眼朦朧，返身而退。

刺客來到大槐樹下，棄刀，面朝家鄉，說道：“愛妻，安兒，多保重！原諒我不能再回來與你們團聚了。”又面向朝堂，凜然正色道，“大王，你若再為君不君，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最后轉身，面對趙盾臥室，臉色凝重，道，“趙大人，晉國全靠你了。我這就去也！”說罷，刺客猛地撞向大槐樹，一偉岸身軀轟然倒地。

此刻，刺客的妻子正懷抱襁褓中的安兒，站立村口，翹首以待。

未幾，晉靈公得到密報。

晉靈公露出了久違的笑容，那笑里很有內容。依他想來，不管怎樣，趙盾都難免一死。要么被刺客殺，要么因殺刺客而獲死罪，此乃萬無一失之計。這個趙盾，多次當眾為難于他，晉靈公早恨之入骨，欲置之死地而后快了。

很快，大批禁軍洪水般地包圍了趙宅。給趙盾的罪名是：一向為臣不臣，今又殺人，人證物證俱在。

趙盾卻最終安然無事—刺客自殺前用那彎刀在樹身上刻了字：我系自殺，不關趙大人事。鉏麑。

對，刺客名叫鉏麑。

史書上有關他的文字一鱗半爪。

（原載《小小說月刊》2016年第9期 河南李金鋒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