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血

□張風雅

見血

□張風雅

九兒的兒子黃毛十歲時，她男人在煤礦發生礦難死了。她失去了男人，一個人帶著一個未成年的孩子過日子，生活過得非常艱難，艱難得天天能遇到或大或小的難事。

黃毛的爹死后，黃毛開始變得沉默寡言，見人不說話，見了到他家串門的男人，撲上去就咬，不見血不松品。黃毛成了一條瘋狗，有人說他瘋了，他是個孩子，又礙于九兒的面子，沒人和他計較。

黃毛的性格變得偏激，外加他的兇狠，村里的男人們沒有敢去九兒家串門的。九兒也沒有改嫁的念頭，咬緊牙關也要把黃毛撫養成人，娘兒倆相依為命過日子就是了。

地里繁重的農活，九兒一個人扛著。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時，也是她一個人扛著。

洪五叔是一個從不去九兒家串門的男人。他少年時斑禿，頭頂沒毛，至今一個人過日子。他看到九兒家孤兒寡母的，九兒在地里拼死拼活干農活，黃毛跟在身后，怪可憐的，一個娘兒們怎么承受得了！他于心不忍，犁完自己的地，一聲不響地把牛趕到九兒的地里，幫她耕田；收完自己家的莊稼，就匆匆忙忙地去幫九兒收。

九兒讓他去家里吃頓飯，洪五叔一口回絕，連她家的水都不曾喝過一口。

轉眼間黃毛考上初中，去鎮里念書，住校，只有周末才回家。九兒一個人在家，洪五叔是有機會去找九兒的，可他一次也沒去過。

黃毛又考上了高中，去縣城念書。洪五叔繼續幫九兒干農活，可還是不去九兒家。

黃毛考上大學，黃毛工作了，黃毛當上縣長了……

那些歲月里，九兒拒絕了一切男人的挑逗，天一黑就關上了大門，關得死死的。

村里人不知道九兒和洪五叔是咋想的，也沒時間細琢磨他倆是咋想的。

時間就像一把殺豬刀，九兒感覺自己老了，可能像韭菜一樣，這輩人該換茬兒了。

黃毛縣長也感覺到母親老了，該接到縣里享享清福了。

黃毛縣長在繁忙的間隙，瞅個機會，回到老家要接母親去縣里住。可九兒一口回絕了。

九兒說：“我就在老家住，哪里也不去，直到老死。”

黃毛問：“你是不是怨恨兒子？我小時候不懂事，一有男人到咱家，我就咬得人家見血，沒人敢來咱家了，害得你守寡一輩子。我知道洪五叔對咱家好，可是他從來不來咱家，他要是來了，我那時候想好了，肯定不咬他。”

九兒眼角有點濕潤地說：“媽不怨你，也不恨你，你是在保護媽，媽這一輩子，心里只有你爹！”

黃毛縣長說：“洪五叔幫助過咱家，有恩于咱家，我也看出來了你喜歡洪五叔，要不我去找洪五叔，撮合撮合你倆的事，讓你們老了也有個伴？”

九兒說：“不必去了，你洪五叔前段日子走了，得了不好的病。村前面的那條河，臭氣熏天，害了不少人，洪五叔的死就是那河水害的！河水怎么會害人呢？”

洪五叔死后，九兒見人就反反復復地問：“河水怎么會害人呢？”村里人看著九兒眼神怪怪的。慢慢地，九兒也明白了。

有人說九兒瘋了！黃毛小時候咬人，瘋了！現在九兒又瘋了。

黃毛縣長知道母親沒瘋，只是因為失去洪五叔傷心過度。他深知河水污染的危害，知道是他一手培養起來的造紙廠、屠宰廠、化肥廠、化工廠等企業排污造成的，可那些企業是縣里的納稅大戶，養活了一大批人呢。

必須要讓那些企業“見血”，必須關停整改！他痛下決心，縣長不當也要治理好這一方水土的污染，還原回綠水青山。

河水一天一天地慢慢變清了，水里有魚游動了。

兩年后，黃毛縣長被確診為肺癌晚期，幾個月后就去世了。他管得了一方水土，可管不了整片天空！其他鄰縣的企業沒“見血”，這有啥法子呢？

白發人送黑發人，人生的又一大悲劇！九兒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兒子，失去了恩人，剩下孤苦伶仃一個人！

村南邊的荒嶺上，蒼松翠柏掩映下的一片墳塋，燕子低回，烏鴉哀鳴。

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太太，佝僂著瘦削的身子，步履蹣跚依次來到三座墳前磕頭，凄涼的風吹亂了她的一頭白發。她放聲大哭，哭聲凄慘悲愴，響遍了山嶺。

九兒真的瘋了。

（原載《小說月刊》2016年第5期 湖北韓玉樂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