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餅里的深情

□王舉芳

烤餅里的深情

□王舉芳

林子拿出一塊烤餅遞給我說：“有一家新開的烤餅店，老板的促銷方式真獨特，他說要是與媽媽一起吃餅，拍張合照給他，可以返還一半的錢。”

我無辜地望著林子：“拜托，我還不到媽媽級別呢。”林子給了我一個漂亮的白眼：“你想得美，我是讓你嘗嘗餅的味道。我要回家和我媽一起吃餅、拍照，我好久都沒和媽媽拍過合照了。”

看著烤餅，我的心里充滿了好奇，輕咬一口仔細品味，除了面粉的香味、油鹽的香味、絲絲的花椒味兒，沒有什么特別的。

路過烤餅店，長長的一隊人排著等買餅，熙熙攘攘，好不熱鬧。我閑著無事，也就加入了排隊的行列。

“老板，我媽媽非常喜歡吃你烤的餅，看，我和媽媽的合照，我發給你。”

“好，返還您的錢是用餅代替還是給您現金呢？”

“餅，另外您再給我來三張餅。”

“好嘞。”

就在這樣的重復節奏里，半個小時后，終于輪到我了，我仔細打量著老板—潔白的衛生帽下露出霜白的鬢角，滿臉笑紋都是歲月的痕跡，看上去是個接近六旬的老人了。我說我要兩張餅，他說記得與媽媽一起吃，然后拍張合照給他，返還一半的錢。我點點頭。拿著餅往家走，突然感到有些難過，他不知道，在一年前，我的媽媽病逝了。

一個人吃著烤餅，想起和媽媽在一起的時光，有些傷感，也有些美好。

再去買烤餅，老板問我拍沒拍照片，我低低地說：“我母親已經去世了。”他說：“和別人的合照也行，比如和你的婆婆、姑姑、姨媽等，她們都是母親。”

“老板如此做生意真讓人摸不透，一定會虧本，除非他賣的價高，是暴利，可是他的烤餅價格本來就是很低的。”這是精明的林子的推斷結論。

一個陰雨綿綿的下午，路過烤餅店，店里沒有顧客，老板一個人坐在那里，望著滿墻的照片發呆。那些照片都是顧客和媽媽的合影。我走了進去。他立即起身招呼我。

“帶照片了嗎？”他問。

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在凳子上坐了下來。我說：“我媽媽一年前去世了，我沒有媽媽了。”我的聲音有些哽咽。他端了一杯熱水放在我面前，在我對面坐下來。他說：“是啊，媽媽一旦沒有了，就再也沒有媽媽了。但媽媽不會遠離，她會一直都在。”

下雨的天氣，適合訴說一些往事。他輕緩地說：“我童年的時候，日子窮啊，一家的面粉沒有多少，只有過生日時，媽媽才會給我做烤餅吃。那一年爸爸病逝，欠了很多債，過生日別說是吃烤餅了，連口干糧都沒有。媽媽抱著我欲哭無淚。鄰居知道那天是我的生日—我和她家孩子的生日是同一天—特意送來了一張烤餅，還有一點白糖。白糖在熱熱的餅上融化，黏黏的，甜甜的，真香。長大后我遠離家鄉，常想起那帶著糖的烤餅。現在做夢都覺得嘴里甜甜的。”他的臉上溢滿幸福。

臨走時，他給我兩張烤餅，執意不收錢。

我對林子說：“從沒見過這樣做生意的。”

林子說：“我摸清了這個老板的底細，他在A城擁有一家很大的公司，現在交給他兒子打理了，人家根本不差錢。要是這烤餅能白送就好了。我媽媽特別喜歡吃。”我白了林子一眼：“想得美！”

還真讓林子說中了。沒過幾天，老板又推出新的促銷方式：凡是六十歲以上的老人，每天光顧該店的前十名顧客，憑身份證免費領取烤餅，此前的優惠活動繼續。

一個敢于做虧本買賣的老板，圖的是什么呢？我百思不得其解。更讓我想不到的事情還在后面。

一個星期后，老板又出新花樣：只要在吃烤餅時，與你愛的人和愛你的人一同分享，并拍一張照片發給他，就可以享受優惠。這是嫌賠得不夠多嗎？

我終于忍不住，對老板說：“您這樣做生意很快會把店賠掉的。”

他說：“我開烤餅店本來也不是為掙錢。”看我一臉疑惑，他繼續說，“媽媽最喜歡把自己做的烤餅分給左鄰右舍，看著別人喜歡，她就高興得不得了。90歲的媽媽，手把手教我做烤餅。幾天后，我獨自成功制作出了第一張烤餅，媽媽嘗了一口說和她做的味道一樣。那晚她睡得很安詳，卻再也沒有醒來……今天，是她去世后的三七。”他的眼里噙滿了淚水。

我也禁不住淚光閃動。母親的愛，總是這樣平凡、細小而又偉大。

克制悲傷，把溫情分享。一張張烤餅，是一個兒子對母親最深情的緬懷，更是傳播愛的最好方式。

（原載《時代文學》2016年第5期 江西潘光賢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