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瑞芬
少年十五
□葉瑞芬
狹窄的小巷,三盞路燈壞了兩盞。當那個女孩走近時,少年峰和他的兩個同伴幽靈一樣閃了出來。峰的手里搖晃著半瓶啤酒。女孩剛想喊叫,就被那兩個伙伴捂住了嘴巴。
少年峰和他的弟兄們今天都喝了不少酒,因為一個伙伴過生日。說實話,自從姐姐失蹤那天起,少年峰就記不起自己的生日了,一同忘記的還有他做一個好孩子的承諾。
可剛才的一幕,卻讓少年峰突然想起了姐姐。三年前的那個生日,姐姐說要去給他買一件禮物,結果他等啊等啊,等到半夜也沒有等到他的禮物,等不回來的還有他的姐姐雪。
雪比峰大三歲,自從母親離開這個家后,兩姐弟一直是彼此唯一的支撐。父親是個保安,每天日夜顛倒的作息令他跟整個家庭的生活形同兩個世界。父親每天守護著一家網吧的安全,峰和姐姐卻無人守護,每天過著孤兒般凄清的日子,沒有人做飯,沒有人洗衣,甚至沒有人主動給他們交學費。
姐姐疼他,為了湊各種費用,經常趁節假日跑到街上撿拾易拉罐、廢紙皮和舊報紙什么的,換點錢用。
“爸爸也不容易。”姐姐經常這樣對他說。
峰印象最深的是父親頭上早早長出的那些白頭發,自從多年前母親跟別人跑了后,父親蒼老的速度快得驚人。父親沒有什么本事,除了到酒店、網吧、停車場做保安外,什么都不會做。
那個周末的早晨,姐姐神秘兮兮地對還在睡夢中的峰說要出去給他買生日禮物。峰蒙蒙眬眬中應答著,心想有個姐姐就是好。長這么大自己好像還沒過過一個像樣的生日呢。他一下子興奮得睡不著了,抬眼看著墻上貼得密密麻麻的獎狀,回想著跟姐姐一起燈下苦讀的情景。其實他跟姐姐并不是刻意地努力學習,而是因為除了跟姐姐埋頭看書識字外,根本無處去玩。
那天,他眼巴巴地從清早等到中午,又從中午等到天黑,姐姐卻再也沒有回來。
想起姐姐的事情,少年峰的酒一下子醒了。這時,那兩個伙伴把女孩按倒在地,無情地扯掉了女孩的裙子,其中一個已經壓到了女孩的身上。女孩還在絕望地痛苦掙扎。
少年峰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突然瘋狂地大叫一聲,砰的一聲摔碎了手中的酒瓶。
三年前的那天晚上,他到處去找姐姐,鞋帶跑斷了,他就趿拉著小跑。倒霉的是一枚釘子又扎進了他的腳底,鉆心的痛讓他再也忍不住大聲哭喊著姐姐,可姐姐還是沒有回來。他跑遍了鎮上所有的街道和蛋糕店、玩具店,他不知道姐姐會送他什么,去哪里買了。最后,他跑去父親工作的網吧,這是最后一站了!他哭著想。平時他跟姐姐都會自覺地不去網吧找父親,怕連累父親挨老板的訓斥。他知道網吧里也有很多小孩,但他們都是兜里有錢的小孩,而他跟姐姐不是。
父親慌忙報了警。峰迫切地盯著警察叔叔,他多么盼望警察叔叔能像電視節目中那么厲害,馬上能替他找回姐姐啊,可姐姐最終還是沒有回來。連續三天,峰也不去學校了,他一直傷心地陪著父親,他很不情愿只剩下這個滿身散發著劣質煙味的邋遢男人當他唯一的親人。那天警察問了父親很多問題,包括跟母親的關系,還問父親有沒有得罪過什么人。對于前一個問題父親埋頭狠狠抽煙,一言不發。截然相反的是對后一個問題的反應,父親的眉毛忽地挑了起來,好像突然被人打開了某處開關,聲音一下子高了八度。父親說,有次撿到一個錢包有人叫他分了算了,他沒聽,堅持還給失主;有人打架他去拉架幫了這邊得罪了那邊;還有一次看到三個賊偷手機,他及時出手上前抓住了其中的兩個,聽說最近這倆賊會被放出來……
“慢!”警察忽然叫停,“你還是回去好好想想吧,偷倆手機才多大點事啊,犯得著找你報仇?”
可事情往往出乎人的意料,后來破案后才知道,抓走姐姐的正是父親說的那三個偷手機的蟊賊。這幾個壞人一邁出看守所的牢房就找上門要報仇,結果沒逮著父親卻候著了一早要出門買東西的雪。
姐姐那年15歲。峰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那一天,四天后被救回來的姐姐已經不是出門前的模樣了,她遍體鱗傷、滿臉瘀青,衣服被撕得破爛不堪,最可怕的是,姐姐耳洞里塞滿了臭蟲……姐姐瘋了。
少年峰也瘋了!他像瘋狗一樣沖上去一腳踹掉自己的同伴。
那個女孩跑了。他的伙伴也跑了,只有少年峰待在原地號啕大哭,等來了警察。
這一天,少年峰剛好滿15歲。這一天,也是他的生日。
(原載《寶安日報·打工文學周刊》 作者自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