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素虹
梧 桐
□彭素虹
一封、兩封、三封……梧桐父親小心地攤開信紙,輕輕地用手撫平,把紙張對疊,再沿著對角翻開來,露出一角落款的地方,在上面端正地寫上了“收悉請回函”字樣,然后將信紙塞進了裝裱規整的信封內。
每天代人寫信,是梧桐父親生活的重心之一。他代寫的信件,五花八門,有替留守兒童寫給自己在外打工的父母的,有替老父親寫給在外求學的孩子的。其字里行間流露出的真情,常常令人動容。每次,當他把寫好的書信念一遍時,一旁的我就像喝了蜜汁一樣,沉醉其中。那時候,我常常想,梧桐父親要是也能給我寫一封信,是有多好。
梧桐父親最初寫信,緣于跟母親的交流。在我三歲那年的夏天,他在外忙著搶收花木,突然之間天色大變,雷雨交加,傾盆大雨鋪天蓋地襲來。因為躲避不及,淋雨后的梧桐父親在家低燒了一個星期,后來落下了風濕性心臟病。從這以后,我發現,他跟母親開始分房睡了,每晚,他都把我叫到母親的房間休息,自己去書房。
住在書房的梧桐父親,開始了寫信的生活。那個時候,我常常做他的信使。每到周末,他在那里奮筆疾書,然后把信件疊成一艘帆船模樣,讓我轉交給母親。有幾次,我忍不住瞄了兩眼這“帆船”的“桅桿”,一個大大的“吻”字看得我好生奇怪。那時我就納悶了,梧桐父親跟母親也就一房之隔,他們干嗎要這樣鴻雁傳書呢?難不成他們前世是和平鴿,愛這么飛來飛去地傳遞信息?
后來,我發覺梧桐父親似乎寫信寫上了癮,他不僅給母親寫信,也開始替別人寫信。有時候,他還自作主張替人回信。到年底了,鄰居家的小孩子眼巴巴地期盼著遠方父親的來信,卻遲遲沒有出現。當梧桐父親又一次提筆代這孩子寫信時,我看到他順帶寫了一封回信,一起投進郵筒里。小孩子興高采烈地讓梧桐父親幫忙讀回信時,那滿心的喜悅,感動了我,讓我一時忘記了這封回信的出處。
最近,因為受香樟爺爺的影響,梧桐父親的寫信內容開始有所轉變,他不再是為某個人寫信,似乎是在替一個群體代言。
“尊敬的鎮長,鎮醫院位于鎮西偏僻之處,致使看病就醫格外不方便。請在公交路線方面多加考慮,增設一些運營班次。”
“尊敬的鎮長,梅花路至杏花路段,常年沒有路燈,晚上經過此處極不安全。請考慮安裝路燈,便于出行。”
“尊敬的鎮長,花河里水草叢生,曾經清澈如明鏡,近來常有異味出現。請環保部門督查附近印紡廠的排污情況,還花河一個清白。”
這些信件,署名都是“秀才”。
當梧桐父親向鎮長信箱發出第三封信時,他收到了鎮長的回信。鎮長對市民熱心的關注表示感謝,并將及時處理這些問題,希望“秀才”同志能繼續搜集反饋信息。
于是,梧桐父親在香樟爺爺的茶館里掛牌成立了秀才書坊。他代人寫信、回信,也記錄民聲。每天,前來茶館喝茶的人絡繹不絕,而他們,多數時候在跟梧桐父親交流。
“我來花鎮工作幾年了,最近買了房,正辦理落戶手續。辦戶口的工作人員要求我回原住址開婚姻狀況證明,而我回到原來的戶口所在地,他們又要我到花鎮開婚姻狀況證明。這兩邊的人都說,他們知道我已婚,但不能確定我結了幾次婚。這繞來繞去的,真把我都搞暈了。”
“我去稅務部門繳納一筆贈書的所得稅,國稅的工作人員告訴我,應繳納國稅;地稅的工作人員又說,應繳納地稅。我來來回回地跑了好幾趟,都不知道該何去何從了。”
“現在,老百姓辦點事情,真的挺麻煩!”
嘰嘰喳喳的議論聲,在梧桐父親身邊炸開了鍋。
梧桐父親站起來走到窗戶旁,從衣兜里掏出一支煙,準備點上。沉思間,他搓了搓雙手,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又回轉身來到書桌旁。只見他刷刷幾筆落下,在信紙上赫然寫下了“道歉信”幾個字。
透過梧桐父親那緊鎖的雙眉看過去,我發現,在陽光的映照下,他伏案疾書的身影,格外端正挺拔。
(原載《文學港》2016年第4期邊際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