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 麗
冬日
□ 張 麗
初冬難得的晴日,藍天沉在池塘的水底,幾朵云彩被粼粼的波光清洗著,白得晃眼。
進村第二家是英子的娘家,三十年前我就熟了。從小學到初中,我和英子是最要好的同學、姐妹,連英子媽都說,她的家就是我的家。英子家很溫暖,爸媽和善,房子又是我們老家最好的紅磚墻。連三間都鑲有厚實的木樓,冬天暖和,夏天陰涼。我和英子在她的房間吃柿子、柿餅,躺著咬耳朵說悄悄話,趴著做作業。總在我們玩累的時候,傳來英子媽的喊聲:“伢們,快出來吃飯。”
這次,也是午飯時分,只是隔了三十年,還少了一個人。是的,少了英子。我是一個人回來看英子媽,也是我的干媽的。
英子屋后的銀杏樹光禿禿的,散落的黃葉被風吹得打著轉。那棵柿子樹向蒼天伸著無助的枝干,托著幾個紅紅的小燈籠。都冬天了,竟然還有沒被寒霜打落的柿子。柿子可是英子最愛吃的啊,如果……我不敢想,鼻子發酸,腳步發軟。
拐了個彎,就看見坐在陽光下的英子媽。才一年不見,她更顯瘦小,頭發全白了,像罩著一團水洗的白云。曾幾何時,我和英子搶著在她頭上涂抹洗發水,揉搓出一把把白色的泡沫,跳著笑著歡叫,媽媽是個白頭翁,媽媽成了老奶奶。
英子媽真的成了老奶奶。我都走到她跟前了,還不見一點動靜。趴在她腳邊的黃狗,叫了一聲,懶懶地仰頭看我。
我喊了聲“干媽”,沒有回應。便走到她面前,她看著我,表情呆呆的,似乎面對一個陌生人。
“干媽,您不認識我啦,我是蘭蘭,英子的好朋友啊!”我拉過她的手說。
“英子?英兒—”干媽機械地念叨著英子,手拍著懷里的小棉被,身子一下下搖動。椅子很穩,是七十年代家家有的圓椅,椅靠大半圓,彎到前方空著,孩子坐進去后,用木棍穿過彎靠洞眼,以防孩子掉下來。這種圓椅是為小孩制作的,大人一般坐不進去。干媽坐的顯然是英子小時候的圓椅。
“不是啊,干媽,我是蘭蘭,蘭蘭。”我擁著干媽做無力的解釋—她已經不認識我了,甚至腦子也不清醒了。風吹進我酸澀的雙眼,強忍的淚珠在池塘點點波光的映射下,顆顆滴落。
怕干媽看見,我便趕緊擦著眼淚找英子爸爸。
進門又是白,先是一院子的白棉絮,再是干爸的白發白胡子。
干爸拍著我的背,說:“過去了,伢,莫哭,哭也哭不回。”
我捂住嘴,忍住不哭,可干爸的眼睛分明是紅的。他嘆了口氣:“唉,英兒走了,真的走了,可她媽就是不相信吶!”
干爸帶我去英子的房間,那是我和英子的閨房啊!一切還是過去的模樣:床靠墻擺著,書桌上擺放的柿子軟塌塌的,起了黑斑。床上鋪著太平洋床單,厚厚的被子是綢緞被面,條紋被里,摸上去柔軟溫暖。干爸打開衣柜,除了英子的衣服,全是棉絮。
“英兒從小怕冷,她媽年年給她種棉花,打棉絮。太陽出來就抱出來曬。”干爸說。
我走到院子,把臉埋進棉絮里,陽光的味道撲鼻而來,一股溫熱順著我的雙眼、鼻息,緩緩流下。
“自從英兒走后,你干媽腦子就糊涂了,天天坐在那個圓椅里。那椅子,唉,是英子爸留下的。”
“怎么可能?您是說—英子不是你們的孩子?”我覺得干爸也開始糊涂了。
“蘭蘭,你忘了嗎?小時候你倆問過我們的,為啥椅子底板上的名字不是我們的。”
“是的,我記得。底板上的名字是阮清華,我們村方圓幾十里沒有姓阮的。”
“英兒媽不能生,我們才抱養她的。把她當寶貝養大,哪曉得她年紀輕輕就得了肺癌,才活到14歲—就要我倆白發人送她……”干爸的話在風中顫抖,“她爸是山里的木匠,伢養多了奶不活。英兒小沒人帶,丟在圓椅里哭死哭活的,爸媽不忍心—我們抱她過來,她爸媽送了圓椅,說是個念想,還有那小包被……”
干媽還在陽光下,手拍小包被念叨著什么。英子稚氣的話又在我耳邊響起:“蘭蘭,你有一群兄弟姐妹,我為啥是獨苗啊?”
“獨苗吃獨食,你看,滿樹的柿子都是你一個人的!”我用羨慕的口氣對英子說。
想到這里,淚水一下子盈滿了我的眼眶,走到干媽的身邊,我緊緊摟著她,顫抖地喊一聲:“媽……”
(作者地址:湖北省孝昌縣衛生計生局 郵編:4329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