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水的力度

□王長軍

一杯水的力度

□王長軍

韓海真是倒霉透了，想當初興沖沖地孤身來到這座陌生的城市，很快就在一家小廣告公司立住了腳。一晃三個月過去了，在這三個月里吃的是泡面，住的是地下室，干的是牛馬活，本以為工資會一次性結清，誰知一夜之間老板不見了，消失得無影無蹤，而此時韓海已是身無分文，連地下室也住不起了。

此刻韓海一邊又饑又渴地拖著破舊的拉桿箱，一邊滿腹怨恨：“社會，是你先對不起我的，所以，甭怪我十倍百倍報復于你，這就叫以牙還牙、逼上梁山！”

復仇的想法像毒蛇一樣死死咬住他的心，不過，他想再給這座城市一個機會，也算是給自己最后一個機會。機會一失，將徹底告別純真的以前，開始另一種生活。以半小時為限。

于是，韓海在路邊突然躺了下來。

時間匆匆，各色車輛行人更是匆匆，沒有人停下來，大家或者假裝沒看到，或者看到了，只是投來驚訝一瞥，然后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一臉漠然地繼續趕路。

韓海把這一切全看在眼里，心里不住冷笑，這時有輛電動車在身邊停了下來，韓海偷偷把眼睜開一條細縫一看，是位中年男人，身上的工作服滿是油污。只見中年男人眼里滿是同情地看著韓海，身子像是要動，嘴巴也動了一下，可屁股一直沒離開電動車，猶豫了片刻后，臉上現出為難的樣子，然后一扭電門，走了。

韓海在心里又是一陣冷笑：冷漠的城市人，行，你們給我等著！

韓海繼續躺著，半個小時就快要到了吧？就在這時，一陣輕盈得幾乎不可聞的腳步聲由遠而近響起來，一直近到耳邊才停下。韓海悄悄一看，是個小女孩，十一二歲的樣子。今天是星期天，用不著上學，估計小女孩是出來玩的。

只見小女孩大大的眼睛清亮似水，此刻卻滿是驚慌和憐憫，輕聲叫道：“叔叔、叔叔，您怎么啦？”

韓海的心猛地一跳，像是枯寂的心弦被這輕柔的聲音撥動了一下，但隨即他又硬硬心腸，裝出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說：“我……我有點累，小姑娘，你能給我一杯水嗎？”

小女孩往后退了兩小步，像只受了驚嚇的小鹿，小臉漲得通紅，像是想起了什么，然后一低頭，竟大步走了。直到走出老遠，還不住回頭張望。

她想起了什么呢？肯定想起了爸媽說過的話：不要跟陌生人接觸……韓海剛剛燃起的熱情一下子冷卻了，連這座城市的小女孩都這么自私冷漠，哼哼……

半個小時的期限快到了。

“小兄弟，你還好嗎？”一個蒼老的聲音突然響起來，把正要爬起身的韓海嚇了一跳，睜眼一看，是位老者。

老者一臉關切地說：“小兄弟，你怎么了？要不要叫救護車？或者我送你去醫院？”

韓海卻有點氣惱起來，話中帶氣地說：“老先生，我都躺在這快半個小時了，只有您老關心我一下，說句不中聽的話，你們這里的人可真自私，一點人情味也沒有，我算是看透了。”

老者聽了，緩緩搖頭，一臉溫和地說：“小兄弟，剛才我一直在馬路對面的小店里，剛才發生的事我全看到了，我可不贊同你的看法。我把從你身邊經過的人分成三類，第一類是匆匆而過視而不見者。”

韓海不服氣地反駁道：“這樣的人還不算自私嗎？”

老者依舊微笑著說：“小兄弟，我們不妨換一種眼光打量這類人。他們或許被訛詐的事給嚇怕了，所以能做到的唯有明哲保身。可是他們仍不失為本分的人，實際上我們也并沒有權利要求人家必須幫助我們，是不是？”

韓海低下頭咀嚼著老者的話，覺得無可辯駁，便又說：“那第二類人又是什么樣的呢？”

老者說：“先前我注意到有個中年男人在你身邊停下了車，他算得上第二類人，我稱之為心存善念卻無能為力者。”

韓海說：“他既然心存善念，可又為什么不幫助我？”

老者和藹地說：“我注意到了那個中年男人眼里同情的目光，但他最終還是猶豫了。我想，或許上班時間快到了，遲到了就會扣工資，或許還有其他急事他耽擱不起。實際上我們身邊絕大多數正是這樣的人，他們心地善良，可為了柴米油鹽，為了吃飯生存，不得不連軸轉地打拼，他們實在耽擱不起時間和精力，也沒有足夠的金錢。小兄弟，只要心存善念就應該得到尊重。”

韓海不吱聲了，想了想又問道：“那第三類人呢？”

老者一樂，一指自己的鼻子，說：“我就是，我稱之為心有余且力也足者。我是位退休工人，有的是時間，并且我還知道這兒恰好有攝像頭，所以不怕被你訛詐。小兄弟，你不會訛詐我吧？”

韓海被老者的話給逗樂了，忽然想起什么，說：“這么說，先前那個小女孩算第幾類人呢？她有時間也有能力，我只不過跟她要杯水，可她卻像沒聽到似的。”

老者一聽啞然了，韓海正得意于老者被自己問住了，忽聽到身后有聲音響起來：“叔叔，給您水！”

韓海渾身一震，回頭一看，是先前那個小女孩，她的手里正捧著一杯水。玻璃杯里的水像她的眼神一樣，干凈清澈。

小女孩一臉羞澀地說：“叔叔，我剛才沒錢買水，所以就跑回家倒了一杯水來，叔叔給您。”

韓海接過水，水還溫溫的，不知怎么的，他的手有點抖，抖得水差點灑出來。他猛地一仰脖，咕咚咕咚大口喝下，然后發自肺腑地長舒一口氣，說：“水真熱啊，叔叔的心都發燙了，這回叔叔什么病也沒有了，謝謝你！”

然后韓海站起來，朝慈祥的老者和天使一樣的小女孩深深鞠了一躬，挺起胸，拖起拉桿箱，大踏步地走了。

明天，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原載《三月三》2015年第11期黑龍江郝偉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