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只眼

□蔣玉巧

第三只眼

□蔣玉巧

我15歲，也就是讀高一的那年，父親的同學A來我家玩。父親特別開心，把我拉到A的身邊說，老同學，這是我的兒子天賜，認你做干爹，如何？

A哈哈大笑，好！好！只要老同學不嫌棄……

我一聽就不樂意了，冷著臉說，爸，叔，我還有事呢。說完我甩開父親的手，徑直去了書房。

A一走，父親黑著臉走進書房，天賜，你知道A是什么人嗎？人事局的局長！他肯認你做干兒子，那是求都求不來的好事，你……

我不耐煩地打斷父親，別說是局長，就算是國務院總理，我也不稀罕！

你……你……我看你是少了一只眼看事情……

我不懂父親的話是什么意思，懶得跟他爭辯，悶著頭一言不發。父親說累了，也就閉嘴了。

事情過了大約一周，父親說要帶我去配一副眼鏡。我說我眼睛不近視、不遠視，也不散光，好得很，配什么眼鏡！可父親不管我愿不愿意，硬是扯著我去配眼鏡。我怨父親太霸道，可又斗不過他，只好由著他。我心想：配吧配吧，反正我不會戴的，看你能奈我何！匪夷所思的是，父親給我配的所謂的眼鏡，兩個鏡框里是空的，根本沒有鏡片！連接兩鏡框的梁上，卻有一個圓溜溜的東西，一動它就骨碌碌地轉，像球，更像眼睛。

我死活不戴，理由是戴上眼鏡就變成三只眼的怪物了。

父親連忙說，不會的。戴上眼鏡，別人不會笑話你，反而會更喜歡你。不信你試試。如果戴上眼鏡遭到別人的譏笑，那時我不再強迫你戴，好嗎？

父親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我也不好再拂他的意，于是，我很不情愿地戴上了眼鏡。果如父親所言，我戴上眼鏡之后，一向很不喜歡我的班主任、班長突然對我有了好感，直夸我這段時間思想境界有了突破性的飛躍，還一個勁地讓同學們向我學習；還有我的鄰居、親戚，都夸我聰明懂事，將來肯定有出息。

我嘗到了戴上眼鏡的甜頭后，對眼鏡的感情與日俱增，就算是睡覺，我也要摟著眼鏡才睡得踏實。

大約一個月后，父親的同學B來家里玩。B現在是C城有名的企業家，富甲一方。B一進家門，我特別興奮，像個小女孩一樣，拉著B的手，一口一個“叔叔”叫得特甜。

B摸著我的頭，夸我懂事有禮貌，比他的孩子強多了。

真的嗎？叔叔，我感覺跟你特別投緣，要不我認你做干爹如何？這話一出口，我自己也吃了一驚，以前我不是特反感認干爹嗎？今天怎么……

B走后，父親一把抱住我，狠狠地親了我一口，天賜，不，兒子，你終于會用第三只眼看世界了！

我不懂，認一個干爹，父親至于這么激動嗎？還有第三只眼睛，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想問問父親，終沒有開口。

B成了我干爹后，我變得特別愛打電話，每天可以不吃飯，可絕不能不跟干爹通話，那股親熱勁父親見了直皺眉頭。有一次我剛跟干爹通完話，父親虎著臉跟我說，天賜，你這臭小子，你的眼里除了干爹，還有我這個親爹嗎？

我嬉皮笑臉地說，爸，你要不喜歡我這樣，就把這副眼鏡砸了吧！我一邊說一邊取下眼鏡遞給父親。

父親愣了片刻，隨即換上一副笑臉，小子，跟你開玩笑，你怎么當真呢？你跟干爹關系好，我求之不得。

三年后，我高考落榜，我哽咽著把這個消息告訴了干爹。干爹心疼得不行，連忙說，天賜，別難過，到干爹這里來玩，干爹帶你去散散心。

干爹一家熱情地接待了我，干媽也特別喜歡我，把我視為親生兒子。干爹時刻把我帶在身邊，逢人便夸我聰明，會用第三只眼分析事物，看待世界，是個可造之才。干爹教我如何做生意，如何經營公司，經常帶我參加公司的大小會議。

第五年，我成了干爹的乘龍快婿，掌控著公司的命脈，每天前呼后擁，好不風光。

父親56歲那年從老家來看我，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突然對我說，天賜，這副眼鏡確實有一點怪，特別是中間梁上那個圓溜溜的東西，看著特扎眼。現在你已經用不著它了，以后就別戴了吧。

我吃驚地看著父親，好半天才回過神來，笑著跟父親說，爸，那點事就讓你嚇糊涂了呀！這眼鏡挺好的呀，我很喜歡。我要一直戴下去，以后我還要把這眼鏡傳給我兒子。

父親遲疑了一下，長長地嘆了口氣，眼中有一片深深的蒼涼。

（原載《思賢文學》2015年第12期 湖北劉朋達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