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王

□沈石溪

象王

□沈石溪

臭水塘小得可憐，嵌在山谷林立的巖石間，狹長的入口每次只容得下一頭大象進去喝鹽堿水。誰都想往前擠，以補充體內大量消耗的鹽分。它茨甫威嚴地呵斥了一聲，混亂的象群立刻平靜下來，閃出一條道。它茨甫是頭象，按照規矩，它會先進去喝個飽，然后讓乳象、母象第二輪喝，最后才輪到成年公象。大象的社會是很講究秩序的。

它從容不迫地行使著頭象的權力。但當它把鼻子探進水里時，它的屁股被狠狠抽了一下。它驚訝地回身一望，是隆卡，正撅著長牙怒視著它。它心里很清楚，這一挑釁行為，揭開了又一次王位爭奪戰的序幕。它噴出一口粗氣，跟著隆卡跑到一塊空曠的草地上。

象群中的王位更迭遵循著野蠻的叢林法則—弱肉強食。它茨甫已在王位上20多年，幾乎每隔一兩年就會碰上一個覬覦王位的家伙。過去每逢這樣的時刻，它心里只有憤慨，現在它悲哀，因為它沒有想到隆卡會來和它爭奪王位。在所有的年輕公象中，它最喜歡隆卡—也許隆卡與它有著父子血緣的關系。不過，野象社會里是沒有父親這個概念的，當然也不可能有什么父愛的天性。但它確實對隆卡有一種特殊的感情，這種感情早在20多年前隆卡出生的第一天就滋生出來了。

那天，母象巴婭腆著大肚子走在象群的最后面。它茨甫忠誠地守護在巴婭身旁。黃昏，它們來到一棵古榕樹下，它突然發現巴婭的身體奇怪地抽搐了一陣，乳象粉紅色的腦袋已從巴婭體內鉆了出來，只要巴婭再用點力，一個新的生命就誕生了。但這時，巴婭的力氣已經耗盡了，它那條長鼻耷拉在地上，痛苦地呻吟著。眼看巴婭快支持不住了，它茨甫就用自己的長鼻鉤住乳象的脖頸，用力一拉，乳象平安降生了。

它茨甫得意極了，讓乳象騎在自己的鼻端，小家伙用可憐的短鼻和柔嫩的腳掌頑皮地在它鼻子上亂搔，酥癢酥癢的。突然間，它茨甫心里涌起一股無端的柔情……

這頭乳象就是隆卡。它偏愛隆卡，還有一個十分重要的原因，是它特別喜歡巴婭。

怪不得它會悲哀。它恨不得即刻將隆卡挑翻在地，但它畢竟是頭久經沙場的老公象，懂得搏斗中最重要的是保持沉著。它瞇起眼睛，冷靜地打量著對方。

難怪隆卡敢跳出來和它爭奪王位，這家伙長得小山似的壯實，瓦灰色的皮膚泛著油光，這是青春期的公象特有的標志；而它自己，皮膚已干燥皸裂，上了年紀的公象都是這樣的。隆卡那副象牙又尖又亮；而它自己的長牙由于幾十年來掘土覓食，和熊虎格斗，牙尖早磨禿了，左牙還斷了一截。毫無疑問，對方占著極大的優勢。怪誰呢？只能怪自己心慈手軟，一般來講，公象長到20歲左右，開始發育成熟時，頭象便要用武力把它們驅趕出象群。隆卡長得這樣俊美，早就是它潛在的威脅了，但它舍不得趕隆卡走，它不忍心去傷巴婭的心。

它太善良了，在野蠻的動物世界中，善良是要受到懲罰的。

現在，后悔也晚了，它只有兩種選擇，要么逃之夭夭放棄頭象的寶座，要么與隆卡決一死戰。它已瞧出隆卡的弱點，求勝心切，缺乏實戰經驗。

果然，隆卡搶先發起攻擊，用長牙朝它胸部刺來。它茨甫扭身避開了。

隆卡以為它膽怯了，便攻得更歡了，長牙連連刺擊，嘴里還發出惡狠狠的吼叫，毫無意義地耗費著大量體力。它茨甫不還擊，一味地退讓著。

隆卡終于累了，站在草地上歇息。它茨甫絕對不會讓隆卡有機會養精蓄銳。它突然朝前一跳，掄起長鼻，啪的一聲重重抽在隆卡的耳根上，隨即跳開了。

隆卡被激怒了，瘋狂地朝它撲來。它茨甫畢竟老了，動作沒那么靈巧了，有幾次躲慢了半步，隆卡鋒利的長牙劃破了它的下頜和頸項。它仍不還擊，繼續耐心地等待著。

這場惡戰，從日頭當頂一直持續到日落。隆卡攻擊的速度越來越慢。

是時候了。它茨甫慢慢把隆卡引到一棵高大的菩提樹前，當隆卡再次撅著長牙朝它刺來時，它敏捷地一跳，閃過鋒芒，突然一轉身，踩到隆卡左側。隆卡想扭轉過來，但已來不及了，右側那棵菩提樹擋住了退路，它的整個左腹全暴露在它茨甫面前。它茨甫撅起那副長短不齊的象牙，朝隆卡腹部刺去。就在這一瞬間，它仿佛看到了巴婭哀怨的目光。不過，它僅僅猶豫了半秒鐘。隆卡是自作自受，今天如果不把這家伙置于死地，還有幾頭成年公象說不定就會跟著蠢蠢欲動，它必須殺一儆百。想要保住王位的原始欲望，使得它不顧一切，悶著頭朝隆卡柔軟的腹部狠狠刺去……

（原載《頭條》2015年第10期河北余曉敏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