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悅歡
(華南師范大學,廣東廣州,510000)
杜甫和他的寓言詩
張悅歡
(華南師范大學,廣東廣州,510000)
在杜甫詩歌研究中,他的寓言詩較少被論及。以杜甫中晚年創作的寓言詩為中心,結合其創作時期的政治生活和個人生活,可勾勒出安史之亂前后文人的心態共相。在杜詩對驄馬的贊賞和對白絲被恣意沾染的哀嘆中,寄托了他關注仕途、渴望建功的豪情,也流露出他無處施展抱負的苦悶;在杜詩對鶻鳥見義勇為的贊賞中,表現了他嫉惡如仇、愛憎分明的俠義精神;棄官客居秦州,饑寒交迫之際仍心系社稷,書寫鳳凰之事以寓己,字字血淚中飽含忠君愛國,舍己為民的高尚情懷;在戰亂時期危機四伏的時代背景下,杜甫的寓言詩最終成為其日暮途窮,故土難歸的悲情見證。
杜甫;寓言詩;安史之亂;《義鶻行》
被譽為“詩圣”的杜甫,是研究唐代文學時無法繞開的一座高峰。在紛繁的杜甫詩歌研究中,有一類詩并不那么受到重視——這就是杜甫的寓言詩。中國古代寓言詩是一種古老而又有著持久生命力的文學體裁,在塑造民族意識和豐富民族語言方面發揮了重大作用。寓言詩以故事比喻來寄寓一定的思想情感,充分表現著詩教傳統及中國含蓄的審美取向。中國古代寓言詩源遠流長,最早的源頭溯及《詩經》,沿及而下,在漢代出現了寓言詩的一次創作高潮,而至中唐,寓言詩創作則達到了藝術的頂峰階段。而目前對杜甫寓言詩的研究,主要集中在對名篇《義鶻行》的藝術分析之上,偶有一兩篇專門論及《鳳凰臺》、《杜鵑》等作品的文字,其余均為零星點評,讀后卻未免令人有隔靴搔癢之感。
在情節性、寄托性、詩體性的三重要素限制下,筆者以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版《錢注杜詩》為底本,歸納出杜甫詩作中屬于寓言詩的作品共有二十四首,詳見下表。
從下表可以看出,杜甫寓言詩所選用的寫作素材多樣,既有諸如馬、雞、猿之類的現實存在的動物,又有虛擬中的鳳凰、鶻的形象。詩歌的體例也是并含古體與近體,五言與七言。下文將以杜甫在安史之亂前后時期的政治生活與個人生活為線索,結合其中八首寓言詩,對杜甫在戰亂背景下對人生、對社會、對自我安頓的真實情感體驗進行歸納分析。杜甫的這些情感表達并不是孤立的,既具有個性,也具有共性,實則是當時不少文人學士心態的折射。同時,個案研究也可以使我們更好地了解類似的文人士大夫群體在戰亂四伏的歷史語境中的復雜情感體驗。

長安,對唐代許多文人來說,都是一座帶有特殊情結的城市,人們或在這里如魚得水,或到處碰壁,杜甫曾經困守長安十年,明顯屬于后者。他在天寶五、六載(746年、747年)左右寫下的《飲中八仙歌》,可以從側面反映出杜甫當時的心理狀態。詩中寫到賀知章、李琎、李適之、崔宗之、蘇晉、李白、張旭、焦遂八位酒中豪杰,他們或是出身名門,或是富甲一方,或是才高八斗,或是譽滿四方,杜甫以激賞的筆觸,勾勒出他們八位狂放不羈的形象,最終目的卻不是寫頌作那么簡單:“他以欣賞的態度描寫高貴者的神采,以仰慕的態度贊美成功者的風姿。飲中八仙各以其特有的風貌名震京師,可謂是‘京城八杰’,各顯神通。他們都是長安的名人,是名人的代表。杜甫只是借酒為線索,寫出對名人的崇拜。全詩的視角是仰視,不是平視,更不是俯視。也可以說這首詩表達了杜甫自己的悲觀情緒和失落感?!盵1]在杜甫生活的時下,詩歌不僅沒有得到應有的重視,仕途也一波三折,為官未果,杜甫的心情在其時是壓抑而又帶有期盼的。
因此,當天寶六載長安迎來一次全國公開的招賢考試時,杜甫非常重視。但由于受到當時宰相李林甫的操控,這場虛假的考試沒有選拔出一個合格的人才。《資治通鑒》卷二一五記載:“上欲廣求天下之士,命通一藝以上皆詣京師。李林甫恐草野之士對策斥言其奸惡,建言:‘舉人多卑賤愚聵,恐有俚語污濁圣聽。’乃令郡縣長官精加試練,灼然超絕者,具名送省,委尚書復試,御史中丞監之,取名實相副者聞奏。既而至者皆試以詩、賦、論,遂無一人及第者。林甫乃上表賀野無遺賢?!盵2]747年的這次落第對杜甫的打擊很大,但對李林甫鉗制輿論、壓抑人才的做法,杜甫又不能公開指責。第二年,在悲憤交加之下,杜甫慷慨陳詞,寫下了《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作品的最后八句云:“今欲東入海,即將西去秦。尚憐終南山,回首清渭濱。常擬報一飯,況懷辭大臣。白鷗沒浩蕩,萬里誰能馴?”[3]似乎表達了自己渴望離開長安,如白鷗一般遠泛江湖的心情。但杜甫并沒有真的下定這般決心,且看他在天寶八載(749年)年寫下的寓言詩《高都護驄馬行》:
安西都護胡青驄,聲價欻然來向東。此馬臨陣久無敵,與人一心成大功。/功成惠養隨所致,飄飄遠自流沙至。雄姿未受伏櫪恩,猛氣猶思戰場利。/腕促蹄高如踣鐵,交河幾蹴曾冰裂。五花散作云滿身,萬里方看汗流血。/長安壯兒不敢騎,走過掣電傾城知。青絲絡頭為君老,何由卻出橫門道?[4]
高都護,即安西都護府都護高仙芝,他于天寶六載平定勃律國,虜獲勃律王,由此建功,天寶八載入朝。杜甫此詩就作于高仙芝入朝之后。自古以來,行兵打仗要獲勝,沒有不得力于馬的。高仙芝之驄馬,曾在邊地立功,隨著主人東至長安,名聲與身價也隨之驟增?!芭c人一心成大功”不禁讓人想起杜甫《房兵曹胡馬》中“真堪托死生”一句。驄馬本應在長安接受舒適的供養,但從“雄姿未受伏櫪恩,猛氣猶思戰場利”等句子可以看出,驄馬 “雄姿”尚在,“猛氣”猶存,因而仍有千里之志,時刻不忘建功沙場。詩人借驄馬的伏櫪境遇,比喻自己困守長安的遭際;借驄馬的雄姿猛氣,比喻自己的雄才壯志;在末四句描述驄馬的立功心愿,寄寓了自己渴望建功立業、施展抱負的愿望。正如張綖說:“如此狀物,不唯格韻特高,亦見少陵人品?!盵5]由此可見,杜甫確是一位“未受伏櫪恩”、“猶思戰場利”,對報效祖國懷抱著熱情與執著的詩人。
杜甫素喜詠馬,好借馬抒懷。且看其另一首七言歌體詩《瘦馬行》:
東郊瘦馬使我傷:骨骼硉兀如堵墻。絆之欲動轉欹側,此豈有意仍騰驤?/細看六印帶官字,眾道三軍遺路傍。皮干剝落雜泥滓,毛暗蕭條連雪霜。/去歲奔波逐馀寇,驊騮不慣不得將。士卒多騎內廄馬,惆悵恐是病乘黃。/當時歷塊誤一蹶,委棄非汝能周防。見人慘澹若哀訴,失主錯莫無晶光。天寒遠放雁為伴,日暮不收烏啄瘡。誰家且養愿終惠,更試明年春草長[6]。
此詩前八句描寫瘦馬的外形,后十二句描寫瘦馬悲楚的內心。從“失主錯莫無晶光”、“天寒遠放雁為伴”、“誰家且養愿終惠,更試明年春草長”等句中,可以體會到一個以馬自喻、不得君心、貶官遠放的詩人形象。但即便如此,在作品的
結尾還是保留了一個希望,渴望“更試明年春草長”。(本詩的創作背景是房琯罷相,這一歷史事件對杜甫創作寓言詩的影響下文會詳細談及。)因此,我們說,杜甫筆下的馬或英姿勃發,或命途多舛,但總是積極的、樂觀的,充分表達了杜甫對仕途的關注和期待,對建功立業的渴望。
天寶十載(751年),杜甫作三大禮賦,投延恩匭以獻。在《進三大禮賦表》中,杜甫提到了開元二十三年(735年)的舉進士不第以及上文所說的天寶六載(747年)的應詔落第,并將原因歸結于自身:“臣之愚頑,靜無所取,以此知分,沉埋盛時。不敢依違,不敢激訐,默以漁樵之樂自遣而已。”[7]一句“不敢依違”不知隱藏了多少懷才不遇的辛酸??尚疫@次進賦得到了圣上的賞識,“帝奇之,使待制集賢院,命宰相試文章”[8]。本來郁郁不得志的杜甫精神一振,不料在次年試后,只得到了“送隸有司,參列選序”[9](《進封西岳賦表》)這一令人失望的結果。后楊國忠繼任宰相之位,杜甫雖知楊國忠亦非忠良之臣,但還是投詩請求楊國忠汲引。在正義感與功利心的劇烈矛盾斗爭下,他寫下了寓言詩《白絲行》:
繅絲須長不須白,越羅蜀錦金粟尺。象床玉手亂殷紅,萬草千花動凝碧。/已悲素質隨時染,裂下鳴機色相射。美人細意熨貼平,裁縫滅盡針線跡。/春天衣著為君舞,蛺蝶飛來黃鸝語。落絮游絲亦有情,隨風照日宜輕舉。/香汗輕塵污顏色,開新合故置何許。君不見才士汲引難,恐懼棄捐忍羈旅[10]。
“已悲素質隨時染”一句是說素絲渲染之初,便是沾污之時;盡管可以染成“萬草千花動凝碧”之色,但必須丟棄自身潔白的本質。結合杜甫當時的政治生活,其實這兩句是感慨自己:若保持天生的素質,便沒有人理睬;若想要有所作為,又難以明哲保身。待到“春天衣著為君舞”時,雖榮貴至極,卻是被拋棄的開始?!熬灰姴攀考骋y,恐懼棄捐忍羈旅”,一方面是感慨想要被賞識困難重重,另一方面又患得患失,害怕哪一天被棄置。正如進獻三大禮賦之后得到皇帝的賞識,反而對杜甫來說是一場痛苦而又難熬的旅程。而對于杜甫多次落選官位,進而投時所好的這種做法,聞一多先生則表示了理解:“雖然,《白絲行》曰:‘已悲素質隨時染’,又曰:‘君不見才士汲引難,恐懼棄捐忍羈旅’,審其意所在,殆有悔心之萌乎!故知公于出處大節,非果無定見,與時輩之茍且偷合,執迷不悟者,不可同日語也?!盵11](《少陵先生年譜會箋》)這也是杜甫與其他入仕的文人相比的難能可貴之處。
從“雄姿未受伏櫪恩,猛氣猶思戰場利”到“君不見才士汲引難,恐懼棄捐忍羈旅”,從驄馬到白絲,杜甫的寓言詩中飽含著對仕途的向往,同時又蘊含著他在建功立業的抱負難以實現時的一種失落。
至德二載(757年)五月,房琯門客董庭蘭依靠房琯的宰相勢力強索受賄,被憲司彈劾。房琯為之辯解,肅宗一怒之下,罷其為太子少師。這就是有名的“房琯事件”。由于杜甫對當時復雜政治斗爭認識的不到位,便以“罪細,不宜免大臣”[12]疏救房琯從而觸怒了肅宗,好在宰相張鎬為其求情,肅宗這才不予深究,只令其回鄜州探親。乾元元年(758年)六月,杜甫再次因此事被視為房琯一黨,貶為華州司功參軍。乾元二年(759年)秋,仕途的黑暗和群小的欺凌令他極為失望和痛苦,于是他義無反顧地棄官,杜甫的從政生涯至此基本結束。
在被貶的乾元元年間,杜甫寫下了一首被視為其寓言詩代表作的《義鶻行》:
陰崖有蒼鷹,養子黑柏顛。白蛇登其巢,吞噬恣朝餐。/雄飛遠求食,雌者鳴辛酸。力強不可制,黃口無半存。/其父從西歸,翻身入長煙。斯須領健鶻,痛憤寄所宣。/斗上捩孤影,噭哮來九天。修鱗脫遠枝,巨顙坼老拳。/高空得蹭蹬,短草辭蜿蜒。折尾能一掉,飽腸皆已穿。/生雖滅眾雛,死亦垂千年。物情有報復,快意貴目前。/茲實鷙鳥最,急難心炯然。功成失所往,用舍何其賢。/近經潏水湄,此事樵夫傳。飄蕭覺素發,凜欲沖儒冠。/人生許與分,只在顧盼間。聊為義鶻行,用激壯士肝[13]。
《義鶻行》敘述的是一個極具浪漫主義色彩的故事,說的是在那懸崖之上、柏樹之顛,有一對
蒼鷹生下一窩小鷹,不料當雄鷹覓食遠去之時,突然來了條貪婪的白蛇吞食了小鷹,雌鷹卻無能為力。悲憤的雄鷹歸來后立即飛去找鶻鳥哭訴了自己的不幸。鶻鳥義憤填膺,替蒼鷹報仇除害,不求酬謝,悠然飛去?!读x鶻行》這一詩歌的故事情節雖然彌漫著濃厚的浪漫主義色彩,卻有著深刻的現實主義精神,也充分地表現出詩人除惡鋤霸的磊落肝膽。鶻,又名隼,是一種兇猛的鳥類。杜甫在作品中大力地贊揚了鶻鳥見義勇為的壯行,至少有三方面的原因。其一是對社會上愛憎分明、為民除害的仗義行為的一種肯定。唐代是一個崇尚俠義的時代,唐高祖李淵父子起兵爭奪天下,依靠的就是一支“俠少良家之子弟”[14]為代表的隊伍,與杜甫同時代的李白、高適等人,也往往以任俠為尚。尤其是李白,《新唐書?李白傳》稱其“喜縱橫術、擊劍好任俠”[15],他的任俠習氣是同時代人所公認的。所以,杜甫在詩中塑造的一個“急難心炯然”的義鶻鳥的形象,是完全迎合了當時的時代好尚。其二,杜甫的俠義思想的形成與他的家庭環境、文化教育有關。杜甫的家世中本來就有著俠義的基因,如其先祖杜叔毗,因兄為曹策所害,手刃仇人后從容面縛請就戮;叔父杜并十六歲就為父報仇身死,當時人稱“孝童”;其二姑母為了保住侄子杜甫的性命,竟舍棄了自己的親生兒子;杜甫四代祖杜魚石的女兒、王硅之妻為了待客,剪發換酒……除杜家血脈中流淌的俠義之血外,杜甫所受的儒家教育也是一個關鍵。他繼承了先秦儒家文化的精華,尤其是孟子思想的精華。儒學所強調的核心是一個“義”字,而“舍生取義”也正是俠義精神的實質。
最后一個原因,也即是《義鶻行》的創作背景——“房琯事件”。杜甫冒著生命危險疏救房琯,具有大無畏的犧牲精神的。作于大歷三年(768年)的《秋日荊南述懷三十韻》云:“遲暮宮臣忝,艱危袞職陪。揚鑣隨日馭,折檻出云臺?!盵16]朱云進諫觸怒漢成帝,欲被斬,朱云手攀殿檻,檻折。辛慶忌救之,得免死。杜甫以朱云的這一典故自喻,可見當時自身形勢極其危險,然而杜甫不僅沒有懼怕,事后更沒有對自己的行為感到后悔,反而因為沒有救援成功而倍感遺憾。在《祭故相國清河房公文》中,杜甫言:“拾遺補闕,視君所履。公初罷印,人實切齒。甫也備位此官,蓋薄劣耳。見時危急,敢愛生死!君何不聞,刑欲加矣。伏奏無成,終身愧恥!”[17]追述當時自己冒死疏救房琯,雖死不辭,唯一遺憾是皇帝的不理解與加罪,使他“伏奏無成,終身愧恥”。仇兆鰲《杜詩詳注》卷九引申涵光語云:“人亦有一時感激,事過輒悔者。公以不死為恨,真諫臣也。”[18]杜甫在詩歌中對俠義的呼喚,恰恰是他對房琯仗義疏救行為的精神寫照。
讀過《義鶻行》的人,無不被杜甫的俠義精神感動。誠如浦起龍所說:“讀此而無動于中者,全無心肝人也?!盵19]在全詩的結尾,詩人明白點出此詩的目的是“用激壯士肝”,這種不避直露帶有濃烈感情色彩的表達方式,不僅顯得光明磊落,而且用意深遠,耐人尋味。吳山民說:“子美平生,要借奇事以警世,故每每說得精透如此。詩說老鶻仁慈義勇,所以感動人情,而其慷慨激昂、正欲使毒心人斂威奪魄?!盵20]
在《義鶻行》對鶻鳥見義勇為的贊賞中,表現了杜甫嫉惡如仇、愛憎分明的俠義精神。杜甫的俠義思想閃耀著其人性的光輝,彰顯出其人格力量和個性魅力,是其思想內容不可忽視的一個重要方面。
經歷“房琯事件”,杜甫一再被貶,終生未曾再受重用。唐肅宗乾元二年(759年)立秋過后,杜甫攜眷西行,先后來到秦州、同谷,歲末又轉徙成都。朱東潤說:“乾元二年(即759年)是一座大關,在這年以前杜甫的詩還沒有超過唐代其他的詩人;在這年以后,唐代的詩人便很少有超過杜甫的了?!盵21]馮至也指出在杜甫的一生,759年是他最艱苦的一年??墒撬@一年的創作,尤其是“三吏”“三別”以及隴右的一部分詩,卻達到最高成就??梢姡鸥υ陔]右生活的這半年,日子雖短,意義非凡。在此期間,流寓的杜甫同萬千百姓共同遭受戰爭之亂,這種經歷給他的生活增添了更深刻的體驗,他的愛國情感在磨難中熠熠閃光,作品《鳳凰臺》就是其中一個最好證明:
亭亭鳳凰臺,北對西康州。西伯今寂寞,鳳聲亦悠悠。/山峻路絕蹤,石林氣高浮。
安得萬丈梯,為君上上頭?恐有無母雛,饑寒日啾啾。我能剖心出,飲啄慰孤愁。/心以當竹實,炯然無外求。血以當醴泉,豈徒比清流?所貴王者瑞,敢辭微命休。坐看彩翮長,舉意八極周。/自天銜瑞圖,飛下十二樓。圖以奉至尊,鳳以垂鴻猷。/再光中興業,一洗蒼生憂。深衷正為此,群盜何淹留?[22]
鳳凰,為儒家所艷稱,同時也是杜甫心中一個珍愛的圖騰,據說鳳凰出現則預示天下太平。作為世家子弟的杜甫,“七齡思即壯,開口詠鳳凰”[23],可見他從小就展露出渴望“出將入相”的大志?!而P凰臺》作于杜甫途經同谷東南十里的鳳凰山之時,詩人將作品中的鳳凰想象成是窩中嗷嗷待哺的幼鳳,而他則是那個甘愿用自己的心血來養活鳳凰的人。詩中的鳳凰,除了象征祥瑞,還凝聚著詩人早致太平,中興國運,消滅安史余孽的愿望。為了達成這個心愿,詩人甘愿以自己的心、血來喂養鳳凰,只要她能健康成長,呈獻祥瑞于國家。浦起龍云:“是詩想入非非,要只是鳳凰臺本地風光,亦只是老杜平生血性。不惜此身顛沛,但期國運中興。刳心瀝血,興會淋漓,為十二詩意外之結局也?!盵24]
偉大的人就像閃耀的鉆石一般,有多個不同側面的閃光點。詩中的“我”雖是旁觀者,但形象卻構筑得十分豐滿?!拔夷芷市难?,飲啄慰孤愁”——嘔心瀝血、舍己奉獻的仁者:“所貴王者瑞,敢辭微命休。圖以奉至尊,鳳以垂鴻猷”——鞠躬盡瘁、赤膽忠心的人臣;“再光中興業,一洗蒼生憂——心系國家、拯濟蒼生的儒者??梢哉f,《鳳凰臺》就是一篇充分展現出詩人的高尚人格、崇高使命與社會責任感的成功作品。
杜甫喜歡鳳凰、向往鳳凰、崇敬鳳凰、善寫鳳凰。馮至曾說:“杜甫,這個歌頌了人間與自然界許多壯美事物的詩人,生物中除卻馬和鷹外,在他詩里占有重要位置的就要算想象中的鳳凰了。不管直接作為歌詠的對象,或是作為比喻,提到鳳凰的地方不下六七十處。”[25]在杜甫另一首寓言詩《朱鳳行》(769年)中,鳳凰同樣扮演了詩人的化身——那是一只深沉而偉大的對人世蒼生懷抱著極大的悲憫情懷的鳳凰。葛曉音先生甚至說:“到了杜甫去世的前一年所寫的《朱鳳行》,鳳凰完全成了他自己的象征?!盵26]詩云:“君不見瀟湘之山衡山高,山巔朱鳳聲嗷嗷。側身長顧求其曹,翅垂口噤心甚勞。下愍百鳥在羅網,黃雀最小猶難逃。愿分竹實及螻蟻,盡使鴟梟相怒號。”哪怕自身已經“翅垂口噤心甚勞”,也“愿分竹實及螻蟻”,對百鳥身陷羅網罹難而生深深的憫恤之心,實則代表了詩人對彼時飽受苦難折磨的百姓的悲憐痛心;分竹實與弱小,則是一種因傷民貧困而舍己拯救蒼生的偉大情懷。正如在《茅屋為秋風所破歌》中的名句“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風雨不動安如山。嗚呼!何時眼前突兀見此屋,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一樣,杜甫總是思己于人后,先天下之憂而憂。
在寫《朱鳳行》的同一年,杜甫還為他心系的勞苦百姓寫了一首含有政治諷刺意味的寓言詩《客從》:
客從南溟來,遺我泉客珠。珠中有隱字,欲辨不成書。/緘之篋笥久,以俟公家須。開視化為血,哀今征斂無![27]
“泉客珠”在此處是活用了一個典故?!抖旁婄R銓》中引用任昉《述異記》言:“鮫人,即泉先也,又名泉客。南都賦劉淵林注:‘俗傳鮫人從水中出,曾寄寓人家,積日賣綃;臨去從主人索器,泣而出珠滿盤,以與主人?!盵28]又明人王嗣奭《杜臆》所說:“此為急于征斂而發。上之所斂,皆小民之血,今并血而無之矣?!橹须[字’喻民之隱情,欲辨而不得也?!盵29]詩歌采用寓言的形式,將當時飽受官府征斂之苦的百姓比喻為“泉客”,但可惜傳說只能是傳說,百姓即便將眼淚哭干,也不可能出現“泣珠滿盤”的奇跡;或者更甚地說,殘忍的統治者對待經歷過戰亂后的貧苦百姓沒有一絲體諒與憐憫,征斂的程度甚至極端到連眼淚、血肉都要搜刮。相比于廟堂之上的官員群體冷血無情的剝削,藏在詩句背后的那個“我能剖心出”的杜甫所體現出的舍己為民的博愛精神令人感動!
杜甫,稱其為詩國里的鳳凰是不為過的。生活給了他不和平的時代體驗、不順遂的仕途之路、不富裕的個人生活,但是他卻像一只馳騁在蒼穹的鳳凰,一雙銳利的眼睛看透了世間黑暗不平,一顆真心里牽扯著“百鳥”安危。從《鳳凰臺》、《朱鳳行》以及《客從》中,杜甫忠君愛國、舍己為
民的形象體現得非常豐滿。
除開那些關注仕途、弘揚義俠精神、批判現實黑暗等主題的寓言詩,杜甫的寓言詩還有一些是表達自身日暮途窮、有志難成之苦悶的,如他在逝世前兩年(768年)于公安寫下的《呀鶻行》:
病鶻孤飛俗眼丑,每夜江邊宿衰柳。清秋落日已側身,過雁歸鴉錯回首。/緊腦雄姿迷所向,疏翮稀毛不可狀。強神迷復皂雕前,俊才早在蒼鷹上。/風濤颯颯寒山陰,熊羆欲蟄龍蛇深。念爾此時有一擲,失聲濺血非其心[30]。
鶻,本是一種猛禽,在上文談到的杜甫作品《義鶻行》中,是以一種愛憎分明、義憤填膺的矯健英姿進入讀者視野的。但在《呀鶻行》第一句作者就點明,此處之“鶻”是一“病鶻”,它早已病得歪斜了身子、羽毛脫落稀疏得不可名狀、失去往日的風采。浦起龍注:“借(呀鶻)以自況也……與前華州詩《瘦馬行》相類?!盵31]大歷三年(768年)的杜甫,流離失所,身滯故鄉以外,他處在一個世亂人稀的境地,亦不知自己何去何從。從同年杜甫所寫的《江漢》中,我們可以更加了解他晚年的生存處境:“江漢思歸客,乾坤一腐儒。片云天共遠,永夜月同孤。落日心猶壯,秋風病欲蘇。古來存老馬,不必取長途?!盵32]杜甫將自己稱為一個思歸之客、一個腐儒。但即便如此,杜甫還是難掩其一展抱負的雄心壯志。此處“落日心猶壯”就和《呀鶻行》中的最末二句“念爾此時有一擲,失聲濺血非其心”有異曲同工之感,身老多病、故土難歸、壯志未酬、英雄末路,這些如同絕望的字眼,都沒辦法阻擋杜甫老而彌堅、壯心不已的情懷,只要有一絲希望,杜甫的內心又會被積極入世的精神所振奮。但現實是殘酷的,遠在朝野的圣上,也不會因為杜甫的一片冰心而將其收恤。此時的杜甫歷經磨難,北歸已經無望,且生活日益困窘,雖非其本心,但“失聲濺血”似乎已是必然結局。
其實,早在另一首詩《縛雞行》中,杜甫就已經表達出自己計無所出、“無力正乾坤”的心情:
小奴縛雞向市賣,雞被縛急相喧爭。家中厭雞食蟲蟻,不知雞賣還遭烹。/蟲雞于人何厚薄,我斥奴人解其縛。雞蟲得失無了時,注目寒江倚山閣[33]。
《縛雞行》大約作于大歷元年(766年)夏,夔州西閣。詩人偶見家中仆人因怕雞禽有傷蟲蟻之類的生靈,因而要賣掉它。然而被賣到集市的雞禽亦終將遭受宰殺的厄運,那為何對蟲子的生命保持尊重,卻對雞禽的生命沒有敬畏呢?反復想來,沒有萬全之策,干脆“注目寒江倚山閣”,不再糾結于此。詩歌的巧妙結尾似乎表達了一種道家的思想意味,《杜詩鏡銓》引陳后山云:“謂雞蟲得失,不如兩忘而寓于道。結句寄托深遠。”[34]又趙次公曰:“一篇之妙,在乎落句?!盵35]也正是因為杜甫一向在其詩歌中展現修身報國的儒者形象,因此《縛雞行》中透露的道家無為之感,是不容忽視的。當時,天下戰亂已久,國家和人民都陷于苦難中,一時還無法擺脫困境。杜甫雖有匡時濟世之志,但年老力衰,已“無力正乾坤”??稍娭腥匀槐憩F了作者對時局的深切關心,流露了對國家、人民的憂慮,在計無所出的情況下,無可奈何的苦悶心情。
清代趙翼曾有詩云:“香山與放翁,晚歲澹容與。語語不畏死,正是畏死語。”[36]說的是香山居士——白居易的晚年詩。但若回頭想想杜甫晚年詩的書寫,也如白居易般明確地表示出一種害怕衰老、疾病的情緒。他對人生悲哀和生命短暫的詠嘆,是來自于壯志未酬的含恨與無可奈何。杜甫這種對疾病、對死亡的恐懼并不像戰亂時期顛沛流離的貧民百姓對生命的自然珍愛與對死亡的直接畏怕,而是將一種個人的無奈和平庸感寄托在對時間的流逝和生老病死的哀嘆上。
通過上述對杜甫寓言詩之數量、類別、特點及其表現主題的分析,清晰可見杜甫在其中晚年創作時期的政治生活和個人生活的主要情感走向,進而理解安史之亂前后時期失意文人的心態共相。在寓言詩中,杜甫寄托了他關注仕途、渴望建功的豪情,也流露出他無處施展抱負的苦悶;表現了他嫉惡如仇、愛憎分明的俠義精神,又飽含忠君愛國,舍己為民的高尚情懷。寓言詩在最終,成為杜甫日暮途窮,故土難歸的悲情見證。讀杜甫詩,可以了解他為官與罷官時期的復雜心態和處世之路的選擇,以及這一偉大詩人悲喜交加的
人生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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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楚和)
Du Fu and his fable poetry
Zhang Yue-huan
(College of Chinese Language & Literature, South China Normal University, Guangzhou, Guangdong,China,510000)
In the study of Du Fu's poetry, his fable poetry was rarely talked about.However, through the study of Du Fu's poems in his later years, we can gain insight into his political and personal life as well as the poets of the same era. In some instances, Du Fu praised the horse and lamented the white silk, describing his desire for fame as well as his frustration with his unfulfi lled ambition.The Poems of Righteous Falco show Du Fu’s distinct boldness and the quality of hating evil like an enemy. Living in a strange land named Qinzhou didn’t temper Du’s early ambitions of youthful enthusiasm.He wrote a metaphorical poem of phoenix in order to express patriotic fervor.All in all, Du Fu’s fable poetry is his evidence of tragedy.
Du Fu; fable poetry; An-Shih Rebellion; Poems of Righteous Falco
I207.2
A
2095-932x(2016)03-0066-07
2016-04-07
張悅歡(1991-),女,廣東惠州人,碩士研究生,華南師范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