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人回憶

□何君華

殺人回憶

□何君華

科爾沁部第一號搏克手滿都拉圖的兒子青格勒讓人殺了。

殺死青格勒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吉爾格勒。

“當時我們一起圍獵，我一時失誤錯手誤射了青格勒。滿都拉圖，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但我并不會因此乞求你的原諒。我現在隨你處置。”吉爾格勒抱著青格勒的尸體登門向滿都拉圖謝罪。

所有人都以為滿都拉圖會一刀殺死吉爾格勒，但滿都拉圖的舉動出乎所有人的預料。“我相信你是誤射。吉爾格勒，你回去吧。這件事到此結束。”滿都拉圖悠悠地說。

這簡直不可思議！科爾沁部第一號搏克手、科爾沁王身邊的大紅人滿都拉圖失去了自己唯一的兒子，而他居然就這樣輕輕松松地原諒了殺人兇手。所有人都無法相信眼前發生的事情，而吉爾格勒更是難以相信自己的耳朵。

“滿都拉圖，要殺要剮隨你處置，我絕無怨言。”吉爾格勒執意說道。

“我說了這件事就此結束。我還要料理青格勒的后事，你回去吧。”滿都拉圖再次堅定地說道。

滿都拉圖的眼神堅毅而不容置疑，吉爾格勒只好茫然無措地走了。

“滿都拉圖一定會復仇。”人們說。

“滿都拉圖一定會要了吉爾格勒的命。”人們的傳言有鼻子有眼。

時間已經過去整整半年之久，科爾沁草原上的芨芨草已經由綠轉黃，被剪過冬毛的白山羊們又開始長毛了，然而人們翹首以待的滿都拉圖復仇大計還沒有任何要實施的跡象。這可把人們急壞了。

“那他為什么遲遲不動手？”有人問。

“也許不復仇才是最好的復仇。”有人像葛根喇嘛廟里的老喇嘛一樣不知所云地說道。

“這叫什么屁話！”當然有人對這樣荒誕不經的話連聲駁斥。

又過了一年，事情變得越來越偏離人們的想象了。滿都拉圖非但沒有動手，反而看起來跟吉爾格勒重歸于好了。倘若在路上碰到，滿都拉圖甚至會不失友好地跟吉爾格勒寒暄幾句。

人們越來越看不懂事情的走向了。然而就在這時傳來了吉爾格勒的死訊—吉爾格勒從馬背上摔下來，被后面蜂擁而至的馬群活活踩死了。

人們心頭的石頭終于落了地，人們相信吉爾格勒的死一定來自滿都拉圖精心的謀劃和設計，滿都拉圖終于復仇了！人們當中甚至很少有人為慘死的吉爾格勒心生憐憫，更多的都是對經年的期待終于應驗的欣慰與激動。

令人們大失所望的是，滿都拉圖矢口否認是他設計殺死了吉爾格勒。“吉爾格勒的死純屬意外。”滿都拉圖說。

令人尊敬的科爾沁王證實了滿都拉圖的說法。他命人對吉爾格勒的死進行了耐心細致的調查，證明吉爾格勒的確死于意外，而絕非人為設計。

威嚴持重的科爾沁王是值得信賴的。“真是無巧不成書。”人們只能如此感嘆道。

“所有人都以為你要復仇，包括吉爾格勒自己也無時無刻不這樣認為。他天天擔驚受怕地活著，總以為自己有一天會被你殺死。然而聰明的你非但沒有殺死他，反而裝作毫不在意，像什么事都沒有發生一樣。你的這般表演讓吉爾格勒更加感到恐懼，他天天都被遲遲不來的復仇折磨得痛苦不堪，只能在暗無天日的煎熬中獨自等待著。那天吉爾格勒正是在這樣的狀態中不慎摔下馬來，他神思恍惚，忘了避讓后面的馬群才死于非命。如你所言，吉爾格勒的確不是你殺死的，但他的確是死于你手。滿都拉圖，你不愧是最出色的復仇者！”很多年后，當九十九歲的智者烏日根達來獨自面對曾經科爾沁部第一號搏克手滿都拉圖時如此說道。

“烏日根達來，看來你還沒有老。”滿都拉圖悠悠地說，“不過，你還是差了一點，你有沒有想過，吉爾格勒是自殺的呢？”說罷滿都拉圖自顧自哈哈大笑起來，這笑聲比科爾沁草原怒吼的寒風還要令人心生恐懼。

（作者地址：內蒙古通遼市科爾沁區第一人民醫院 郵編：028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