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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虎·食物·紅紗巾

2016-12-06 15:39:41賀小晴
作品 2016年6期

文/賀小晴

老虎·食物·紅紗巾

文/賀小晴

賀小晴四川綿陽人。中國作協會員。魯迅文學院第13屆高研班、第28屆高研(深造)班學員。作品載于《當代》、 《北京文學》、 《中國作家》、 《天涯》、 《花城》、 《作家》等刊,部分作品被轉載或進入年度排行榜;著有中短篇小說集《等你把夢做完》、 《脆響》,長篇小說《花瓣糖果流浪年》,報告文學《艱難重生路——汶川大地震喪子家庭再生育紀實》等。獲第五屆徐遲報告文學獎提名獎,第八屆四川文學獎,世界華文文學學會、花城出版社聯合征文特等獎等。

1

那天晚上,二姐和幺姐來我們家,帶來了一筐臍橙。那些臍橙橢圓形,金燦燦紅彤彤的,每只都長有一個受驚樣的圓眼睛。裝臍橙的是一只方竹籃,那個年代每戶人家都有一只。農民用它裝雞蛋或者水果出售,城里人用它買米買菜。我媽從廚房拿出一只一模一樣的竹籃,將臍橙從二姐和幺姐的籃里,撿去我們家籃里。

我爸那時候正坐在客廳的那對單人沙發上。沙發鋪著布巾,布巾上是一只正在撲食的老虎,體大神威,占滿了整個沙發。因為老虎,或者因為別的原因,那對單人沙發成了我爸我媽的私人寶座,即使他們不在,我也從不會去坐,只偶爾側過臉去,看老虎幾眼,覺得我爸走后,它就是他的替代物:威嚴,沉默,不苛言笑。

想起來我爸那時候比老虎還威猛。他不在時,我看著老虎,并不覺得它會吃人。我爸回來,一屁股坐上去,老虎不見了,我卻像真伴著老虎一樣緊張和難受,老想著他走,一心盼著能有個事來,讓他馬上離開。

那時候,大人們都說小孩子盼過年,我不盼。我只盼我爸出門。最好是出遠門,好久好久不回來。

盡管如此,我爸在家時,我也并不覺得度日如年。畢竟他是我爸。再怎么討厭我也換不了人。久而久之,也就習慣成自然,有了從容麻木的心態。

那天晚上,看著我媽把方竹籃拿出來,把臍橙一個個往籃里撿,我爸這才有了反應。之前二姐和幺姐進門,說了一大堆客氣話,我爸只是坐著,一言不發,仿佛菩薩接受著信徒膜拜。在我爸心里,或許他覺得他是有資格享此待遇的。二姐和幺姐不是我的姐姐,也不是我們家的親戚。幺姐是我的初中同學,因為比我大,也因為她住的那條街都叫她幺姐,我也就跟著叫了。幺姐身體不好休了學,留級來到我們班,成為我們班最大的女生。而我偏偏年齡最小,又有著一副與她截然不同的打鬧性格,她便主動包攬,把我當成了小妹妹。

二姐則是幺姐的二姐,自然也就是我的二姐。

我爸大概是看著自己的女兒有諸多的不如意,又或者從我的身上覺出了我對他的抵抗和排斥,他像要尋找替身似的,對幺姐表現出異乎尋常的喜愛。有時候,我簡直有種感覺,如果睡夢中夢見女兒,他夢見的肯定是幺姐而不是我;如果不是血緣的繩索把我們死栓在一起,最想要掙脫的,肯定是他而不是我。

當然,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幺姐的身體極度虛弱。常常,夜深人靜時,我躺在里屋佯裝睡著,其實在偷聽爸媽談話。那時候是他們一天中最愜意的時光。茶幾上的茉莉花茶冒著煙,茶杯端起放下的聲音不斷響起。我閉著眼,能看見他們一人坐一張沙發,把兩只老虎實實壓住,心滿意足地喝茶,喘氣,說話。

但他們說的不是什么知心話,也不是談情說愛,仍然是一堆雞毛蒜皮。有時候說我,有時候說些不相干的人,有時候說幺姐。說我時多半是數落我的不是:哪天哪天回家晚了,哪天哪天吃飯時發呆,走神,哪天哪天又折騰出一個新發型……說幺姐時,爸媽二人口徑一致,態度高度統一,夸幺姐性情好,懂規矩,那條黑辮子又粗又長,人家就從來沒在頭發上費過心思。

我媽稱我黃毛丫頭。我媽說我的頭發先天不足,像我爸。我爸對此不拿意見,也不看我,只對我頭發上別的東西感興趣。我爸說是學生就要認真讀書,別把心思用去別的地方。我爸沒明說別的地方是哪,但我知道他說的是我的頭發——我頭發上紅的黃的藍的發夾和蝴蝶結。我頭發少,不漂亮,我只能用這些復雜的顏色混淆人的視線,掩蓋我的沮喪。

有時候,人家夸我,說我長得白,臉型小,眼睛又黑又大,像我爸。我爸也不拿意見,沉著臉,對人家的夸獎和我的五官視而不見。稍后,人家走了,我爸也不抬頭,也不改色,只用沉悶的聲音說,別去聽那些人的,小孩子家,要把心思用在學習上。

有一次,我們班一個男生,摸黑來到我家巷子,緊貼在我家門上。但他什么也沒做,只那樣貼著。恰好我爸開門出來,男生見了光,兔子一般跑掉了。我爸看見了一條黑影,折轉身來審訊我,認定我和他串通好了,想圖謀不軌。我不言,死憋著我的淚水。那陣子,我有種感覺,我爸我媽生下我,就為了拿我當敵人待。他們的人生事事圓滿,只缺少一個敵人。

這事后來平息,多虧了幺姐。那天,幺姐來到我們家,趁我轉身,我爸就問幺姐,那個男生是誰?幺姐說,她真不知道。但她可以保證,我沒跟男生串通好。這樣的證明遠不足說服我爸。幺姐只好說出,我們班的某某男生給我寫信,用一只裝乒乓球的圓盒裝著,塞在我的課桌下,我看見后,硬要還給他,還是幺姐陪著我一起去的。我爸聽了,不表態,鼻孔里哼出一聲,表示懷疑。幺姐只好又說,那個男生,是我們班打乒乓打得最好的,還是我們班的團支部書記。

我爸這才緩了臉色。他大概在想,既是乒乓球干將,又是團支書,那一定是班上最優秀的男生,這樣的男生我都沒出啥事,大概也算是個交代。但他并未就此罷休,只道,還給他,還給他干啥?不去交給老師?

這正是我瞧不上我爸的地方。他們太相信組織或者老師了。他們從生下來起,就堅定地相信,自己不該是自己的,是父母的、組織的……他們像定位器中的目標一般被鎖定,被監控,被主宰,不覺屈辱,反倒以為受了重用,得了恩惠,一旦失去監控,脫離了統治,頓時便感覺亂了方寸,迷失了方向。

以我爸這樣的人生觀,我現在的歸宿,要么是父母的,要么就該是老師的。

2

這事之后,我和我爸互相隔膜著,厭煩著,卻也相安無事。那天晚上,我躺在里屋,聽見我爸我媽說了一通廢話后,忽聽我爸說,你注意到沒有,最近春月(幺姐的名字)瘦得厲害,不會又有啥病吧?

我媽就像被點醒了似的,一個勁附和。還說某個太陽天,她在街上碰到幺姐,老遠見她,瘦得像一張皮,骨頭在皮下,被太陽照著,數都數得清。

我媽又說,平常她跟妹兒(我的小名)一起來,進進出出,看慣了,也不覺得有啥不同。那天隔得遠,又有太陽,真像是變了一個人。

瘦得都不像人了。我媽又說。

我爸后來始終沒有說話。

幾天之后,就有消息傳來,幺姐真的病了。是嚴重貧血。血色素低至4g/L.,而低于3g/L.,就會有生命危險。

也就是說,幺姐的命已經垂危,已經接近臨界點。

我的心在那一刻狂跳不已。那時的我還不明白什么叫生命,什么又叫死亡,只是被一種本能的、骨子里漫出的緊張和恐懼所控制。我想象不出平常親如姐妹,就像影子一樣跟著我的幺姐,怎么突然就變成了人人談而色變的另一個人。

更揪心的是,我不知道接下來,幺姐究竟該怎么才能擺脫這個危險,重新成為曾經的幺姐。

我爸由此有了大顯身手的機會。我爸那段時間,騎著他那輛永久牌自行車,車圈擦得锃亮,車的后架上,隨時載著幺姐。我仿佛知道他在帶著幺姐尋醫問藥。有一種藥叫“肝膏針”,據說是那個年代治療貧血的特效藥。因為特效,既使貴,也奇貨難求。我爸使出他的所有功夫,不但找到了這種藥,還白白送給她打,不要錢。

我爸知道,幺姐家的兄弟姐妹蒜瓣一樣多,父母又是老實巴交的竹器廠工人,要他們明白血色素4g/L.意味著什么,實在不易,要他們支付這筆錢,更是困難。

毫無疑問,幺姐的病后來好轉了,血色素直線上升,回到了7g/L.,接近正常人的數據。我爸因此成為功臣,成為幺姐全家人的救星。

此事已過去多時,我們差不多都忘了。幺姐繼續是我的同學,我們繼續同上同下。我爸心里得意,嘴上早已不提。那天晚上,幺姐跟著二姐來到我們家時,我突然有種異樣的感覺:幺姐已不是我的同學幺姐,也不是白天的幺姐,幺姐是二姐家的幺姐,來自另一個星球。那天的幺姐靦腆,謹慎,仿佛第一次來我們家,臉上掛著陌生的微笑。后來我才懂,那是求人者臉上特有的微笑,那也是受恩者面對恩人時常露的微笑。那微笑小心,吃力,生怕有絲毫不妥,因此顯得緊張而卑微,刻板而生硬。我的心有些疼痛,卻不愿做任何努力,也不想與眼前的幺姐同流合污,只坐在角落,將一只臍橙拿起,放下,再放下,再拿起。

好在頭頂的燈光昏暗。燈光之下,所有人的表情,都是被抹涂過的,又被模糊掉了。

3

我爸對二姐和幺姐的客氣話和感激之情無動于衷,卻不可能對籃里的臍橙置之不理。對臍橙或者柑桔或者別的任何水果,我爸都有著濃厚的興趣。我們這地方自古以來都種柑桔,由柑桔又派生出若干品種,如血橙、臍橙、廣柑、碰柑等等,除此之外,一些特別的鄉鎮,還有成片的梨子園、蘋果園、米棗大棗等等,由此我們縣成為遠近聞名的水果之鄉,我爸也成為保存水果的個人典范。

原來我爸對水果的興趣不在吃,也不在品嘗水果的味道,而在于保存。我爸對水果的這種偏好源于當時的社會環境。盡管我們縣水果豐富,但整個社會都缺錢。有水果需要有錢買。我們家不缺錢但我爸仍受著錢的威脅,生怕有朝一日,自己家也淪入吃了上頓沒下頓之列。出于高瞻遠矚居安思危的天性,我爸生出了理想:如果能在別人家沒米吃時自己家有米,別人家沒水果吃時自己家還有水果……唯一的辦法,就是備足存好。我爸由此迷上了食物的保存之道,并將它當成事業做,當做學問來研討。比如說我們家買米,家里明明只有三個人,一人一斤一天也就三斤量,可我們家的米柜子能藏下兩個大人,柜里的米永遠都是滿的。我們的家鄉盛產掛面,家鄉的那條凱江河,沿岸的人家都會做一種細如銀絲的手工掛面,隨時隨地都可以買到新鮮面。而掛面的制作人人皆知,需要放大量的鹽,鹽份重了不利保存,時間稍久就可能霉變。可我爸每次去買掛面,隨便的一個理由,都可能買回一大堆。保存掛面就成了我爸的學術課題。他先將掛面用籃裝好,放在家中的一只角落里,以為那地方陰涼干躁有利掛面存留,可沒幾天,面把的一頭原本像臉蛋一樣潔白細嫩的表面,長出了一層綠色霉斑。我爸一把一把細細看著,仿佛看著自己心愛的女人臉上長出的色斑,臉上的表情與其說是心痛,倒不如說是疑惑。眼下而言,掛面的事故并不能影響我爸的生活,即使掛面全部霉爛,我們家也還暫不致斷糧。但我爸意識到問題嚴重。世事難料。命運無常。滿世界的人都在為口糧奔波算計。眼下的自足不等于永遠平順。我爸有必要居安思危,高瞻遠矚。

我爸通過獨自思考、與人探討和向人請教等辦法,正式折騰起掛面來。他先是用塑料布將掛面一層層包好,放在盛米的柜子上面。效果仍然不佳時,他瞄準了我們家的衣柜,把柜里的大部分衣物請出來,把掛面裹進厚厚的棉被里,再用繩子系牢。問題再度出現時,他打起了我媽的那口大皮箱的主意。我媽出身望族,家道中落,嫁給我爸時,她已經兩手空空,只帶來這口大皮箱。大皮箱終年上鎖,放在爸媽住的里屋,用一道花布簾專門擋著,里面塞滿了各樣“寶貝”。閑暇之余,我媽最好的消遣,就是把皮箱打開,把里面的東西翻出來,疊一疊,摸一摸,再原封不動放回去。

我不是個長心眼的人。從小到大,我媽都罵我,有一半心思被狗吃了,成天拖三拉四,魂像尾巴一樣拖在背后,而不是裝在心里。但對我媽的皮箱,我還真動過心思,想看看里面到底鎖著些什么。六月的一個上午,太陽如火,我媽抬出她那口大皮箱,爆曬在陽光下。我看著我媽一件件拿出里面所有的東西,再將箱子倒了個底朝天,用兩張圓凳撐著,曬起箱底來。我終于有了機會一件不漏地看清我媽箱子里的寶貝時,這才有了頓悟:我媽那只永遠鎖著的箱子里,其實沒什么寶貝,只有幾件我爸媽稍好的毛料衣物和一張羊皮被褥,另有幾樣零星的、連我也看不上眼的東西,比如說,幾粒銅鈕扣,幾朵大概是我媽姑娘時期用過的絹花,一只老掉牙的銅煙斗,一個長滿霉斑的銅酒壺,如果有什么鈿軟,只能算那只最后現身的戒子,可那只戒子既沒裝盒子,也沒套布袋,就那樣赤裸裸躺在箱底的角落里,黃不黃黑不黑的,質地是什么看不清,能看清的是上面的一層明顯的污垢。

原來我們家真正的“寶貝”,不是別的,就是我媽的那只大皮箱。我媽用布簾遮擋的,也不是別的,也是那口大皮箱。皮箱之所以成天上“鎖”,不為別的,僅代表它的身份和它高貴的來歷。是皮箱就得上鎖,正如是好馬就得配好鞍。至于皮箱里鎖著些什么,實在已經不重要了。

那把掛在皮箱上的黃色銅鎖,既代表皮箱的威嚴,也是我們家底氣的象征。

既然皮箱里沒什么緊要寶貝,那么鎖衣服還是裝掛面,已經無足輕重。我爸讓我媽打開皮箱,以身作責,先把自己的衣服拿出來,再把我媽的衣服拿出來,那張羊皮褥子,我以為他也會搬出來,他搬了,卻是鋪開它,把已裹好塑料布的掛面一把把放上去,再將褥子裹嚴,放進箱,上鎖。做這些時,我爸像裹著一個初生嬰兒,臉上是少有的溫存與柔情。我爸邊做邊解釋:這是要防潮。羊皮褥防潮,皮箱也防潮。一層層潮防下去,我們家的中心就不再是那口大皮箱,而是皮箱里那些掛面寶貝。

結果還真奇了,用這種方式保存掛面,少則能存三個月,多則能存半年甚至一年時間。

4

我爸從保存掛面上受到鼓勵,開始折騰所有食品的保存之道。最典型的是水果,而水果中,最具探索意義的,自然是柑桔類水果。

柑桔類水果成熟在冬天。而四川的冬天陰冷潮濕,心自然跟著寒冷。寒冷的心遇上水果,既使再饞再餓,也還是心存畏懼。勉強剖開一只橙或者桔,咬著牙塞嘴里,牙率先打顫,再到喉嚨,胃,一路冷下,在心里結成冰。于是就有了夢想:這些美味的柑桔若能生在夏天該有多好!

我爸是一個生冷的夢想者。他的夢從來不缺,可他的心從來都如冬天的柑桔,即使再甜,也給人寒意。這一次,他幾乎放棄了對于柑桔的個人態度,一門心思實施著這個夢想。他不再以消費者的味覺享受柑桔,而是像一個枝術專家那樣,著力于柑桔的品相和口味。買時他一絲不苛,嘗遍所有可供選擇的品種。買定了,背回家,他對柑桔的口味再無興趣,只在保存之道上下功夫。其實也沒什么功夫可下。我爸沒有保鮮劑也不放心將那些湯湯水水的化學物涂在柑桔上讓我們吃,他能施展的空間很有限,只能依據保存掛面的經驗,土法上馬。而掛面干凈利索,可以裹在皮褥里,橙或者桔肯定不行。再說皮箱里終年藏著掛面,柑桔類水果只能另辟蹊徑。于是我們家衣柜的大部分空間,就成了柑桔的家。幾床備用的棉絮,就成了柑桔永遠的“床”。

定期,我爸會打開衣柜,將那些重如巨石的棉絮一床床抱出來,就像抱著自己懷孕的女人,小心地把它放去桌上,再打開棉絮,一只只檢查那些水果。那些水果在棉絮里裹著,果真如胎兒置身母親的子宮,一天天起著變化。只是胎兒的變化是奔向新生,越發的長大成形,柑桔的變化則是趨向死亡,越發的陳舊腐朽。每一次檢查,我爸都會選出一些已在霉爛的水果,它們的表皮生著大小不等鋼蹦樣的綠斑,綠斑上再生一層白霉。我爸用手指輕按那些霉塊,心疼和惋惜之意難以言表,讓我有種清晰的錯覺,即使我壞了爛了要死了,我爸也不會如此痛心。

我爸用一只筲箕裝著那些正在變壞的水果,我和我媽就知道了,接下來的幾天,我們得全力以赴吃掉這堆東西。于是在我們家,盡管我爸買回來的都是上等佳品,可我和我媽吃進嘴的,從沒有一只好水果。而且我們對付水果的態度,從來都不是享用,而是在用殺手的狠勁干掉那些水果。

如此想來,我爸對水果的熱愛,不在吃,而在于保存,不無道理。

如此想來,那天二姐和幺姐帶來的那些水果,落入我爸手里后,就不可能有別的命運。那天我媽將臍橙從一只籃撿往另一只籃時,剛撿了幾只,我爸就站起身,我媽便如接到某種指令似的,住了手,望著他,又挪開身子,主動讓賢。我爸當仁不讓,靠近前去,接替了我媽的活。

之后我媽和我都明白過來,我爸站起身,是不同意我媽的做法,單在騰挪水果時,他就要進入保存程序。他一只只查看著那些水果,眼神專注銳利,又不乏期待和柔軟,仿佛在辨認失散多年的親兄弟。偶有一只可疑的,便舉了手,拿去燈光下映照,再放去一旁的筲箕里。我便歪著頭想,那些筲箕里的水果,又該是我和我媽的任務了。

時間沒完沒了地沉默。我已經差不多厭煩至極。我已經看過幺姐無數次了,想示意她,跟我走,去我的房間,我們自己玩。幺姐已明了我的意思,但她只是笑,不回應,或者干脆不看我,只看著我爸。我了解此時幺姐的心思,她是絕不會跟我走,拂了大家的意,尤其是拂了我爸的意。她的懂事和忍耐讓我惱火,可奇怪的是,我卻從不曾因此煩過她,怨過她,相反總覺得她活得太費力,太委屈,反對她生出一種憐惜般的依戀來。

我厭煩的是我爸。我已經不明白為什么家里的人如此乏味,為什么家里的日子如此無趣,而我又無從選擇,只能無趣地跟著他們活下去。

就在我在一只獨凳上百無聊賴,就要崩潰時,事情有了轉機,我爸的手里握著的,不再是一只臍橙,而是一只牛皮信封。

那時候的牛皮信封不裝錢。整個社會還沒有多余的錢塞進信封。那時候我爸媽的工資,也就是幾張十元的票子。十元的票子又小又窄,多數的人家,那票子還在工資冊上就已派完了用場。那時候更沒有送紅包一說,因此我爸在看見牛皮信封時,即使他再看重錢財,也不可能去想是二姐和幺姐給他送錢來了。

這就讓我爸困惑不已。

我爸手捏牛皮信封,眉頭緊蹙,一改先前的從容自得,仿佛遇到了一件不明飛行物正落到手上。我媽和我都坐不住了,又深知我爸的德性,越是關鍵的時刻,我們的好心越容易被他當成驢肝肺。我媽靠上去,手如一把上膛的槍緊縮在袖管里,隨時準備著出擊。我則干脆站起來,少有地靠近前去,伸長了脖子。

我爸不看我媽,瞪一眼我,那意思是,走遠點,這兒沒你的事。

我一陣惱火,幾乎就要扭過身,坐回我的位置,或者干脆扔下幺姐,沖回房間去。

這時二姐說話了。二姐說,這是大姐夫從上海回來,帶回來一條紅紗巾,送給妹兒的。

紅紗巾?我想。

但我想不出所以然來。只隱約記起,確實聽幺姐說起過,在她的上面,有大姐二姐三姐四姐……她們個個都已成人,像斷線的珍珠散落各地,并不時常見面。二姐是例外,就嫁在同一條街上,隔著幾間鋪子。日子也如出嫁前一樣,窘迫而辛苦。今天,她是代表幺姐的家長來我們家送禮。而她的大姐,聽幺姐說,大得足以做她的阿姨,嫁去了上海,于是她們的大姐夫,成為大上海的代名詞,他們家所有物質的榮光和精神的優越,都源于大姐夫。只是大上海太遠,遠水難解近渴,他們家的日子仍然艱辛。

然而大上海突然飄到眼前,還帶來了紅紗巾,還是送給我的,僅這一條,就足以讓我暈頭轉向。

那時節,我們被浸泡在一堆灰黑里幾近窒息。也曾有過例外,那就是紅色:紅旗、紅領巾、紅袖章……但在我懵懂的意識里,那些紅色是算不得顏色的,甚至因為背負的內容太重,比灰黑更生冷,更讓我生畏。

可我依稀知道大上海。甚至也知道這世界還有著紗巾之類虛無飄渺的物件。那都是從偶爾所得的糖果紙,小人書,或者從幾部零星的電影里看來的。這些事物美得虛幻,美得心疼,明明知道是好東西,卻因為隔得太遠,夠不著,不愿意把它當真,于是它真成了夢,在心的某一個荒島上飄著,幾近于無。

此時這夢中之物突然到了眼前。我驚得不輕。慌亂得仿佛周身著了火。但我仍然記住了,二姐說的,是特意送給我的。

我的手心臟一般在我的另一只手上跳著。我按住它。用它們互相按住。我得管住我的手。我得冷靜。我不能惹惱了我爸。這時候,最好讓他平靜地,像接受這些臍橙那樣,接受了這件禮物,再轉手給我。

我甚至暗暗希望,我爸并不明白這是什么好東西。這種既不能遮風,又不能擋雨,更不能當飯吃的玩藝,比起他那些掛面臍橙來,根本就一錢不值。

我看見我爸,幾根慘白的手指進了信封,幾根慘白的手指又出來了,那手指真白,就如剝了皮的蔥蒜,又比蔥蒜更硬更直,就像一把竹筷,竹筷的后面,一縷紅霞般的云朵,跟了出來。

5

那紗巾后來究竟是什么樣,我已經記不真切。我只記得我爸將它拉出信封時,我的心停止了跳動。我的手,我的手見了那片紅云,突然生出了翅膀,以飛蛾撲火般的瘋狂撲上去,卻被擋在了途中。

后來我總是想,可不能小看了這些大人。尤其是我爸這種不動聲色的男人。他們看上去呆板,沉悶,對世界無動于衷,可他們就像如來佛的手掌一般法力無邊,啥事也逃不脫他們的法眼。我原以為我爸對紗巾之類的物件既無認知,也不屑于上心,誰知那紗巾剛出信封,我,他,還有我媽,我們都被怔住了。我們的生活看似平穩,周全,還略有富余,幾乎看不出任何缺失,可這條紗巾的突然闖入,讓我們同時意識到另一種存在,另一種不遮風不擋雨也不能當飯吃,卻能將人擊中,讓人頓時飄上天堂或墜入深淵的另一個世界。

那個世界可有可無。長久以來,已被作為負擔減掉,被作為病毒刪除掉了。如今它卷土重來,重新登上了臺面,我們頓時無所適從,啞口無言。

我畢竟年幼無知,本能比大腦反應更快。我的手先于我的大腦伸出去,被我爸鐵棍般的手臂擋住了。我爸收回手臂,用他那竹筷般的手指拈起那道紅云,抖開來,散成一片。我的眼前騰起一個世界:我看見自己系著那條紅紗巾,揣著滿滿的心事,在輕紗,在薄霧間,在潺潺的流水和高高的白云之間,像身邊的楊柳那樣垂著頭,扭著腰,緩緩地走……

那紗巾無風自動地飛向我。我接住它,感覺自己也變成了風。同時接住它的還有我媽和二姐幺姐——當那片輕紗般的世界確鑿出現時,作為女人,我們誰也不可能無動于衷。

我爸什么時候松了手我已全然無知。我們圍攏在一起,四十根手指匯成海洋,要吞沒那片云朵,那些風。我們輕輕怯怯地搓揉,撫摸,仿佛它是嬰兒,鮮嫩新奇如剛剛來世,每一寸肌膚都是新的生命。我們輪番著撫遍了它的每一只角,每一道孔,手指間留存著既如沙粒,又如凝脂般粗糙滑膩的感覺。

我不知道這紗巾是誰發明的。源于什么樣的靈感觸動這世界有了紗巾?那些繁復細微的孔,那一縷縷幾近無形的紗,那些織它出來的金梭和銀針……據說當時的紗巾,用料并不講究,多是些化纖或尼龍質地,然而一種夢想,一種對世界的虛無的認知和對美的認同,催生出這樣的尤物,于是沙礫變成了凝脂,實物織成了夢幻,一覽無余的世界,被蒙上了一層薄紗。

我對它的感覺已不可能再用“喜歡”一詞去表達。它就是攝魂之物。它就是我的魂。瞬間已將我脫胎換骨。同時我還發現,不光我,就是這紗巾的原主人,二姐和幺姐,她們也未必不是同樣的感覺。很顯然,在家時,她們也未必看過它,即使看過,在那個一心一意掙取食物、對付生存的環境里,這種物質的出現,多半會一晃而過,留不下任何印跡。

而此時,同樣的一方紗巾,在四個女人目光的注視下,還了它本來面目:它不僅僅是禮物,它是被長久遺忘了的另一個世界。它就是美的化身。

而美是女人的命門。

就連我媽,盡管她已被歲月淘洗得溫和從容,無驚無喜,此時她站在那方紗巾前,伸出手指撫摸著紗巾,那手指也是輕微的,仿佛受了驚嚇,指間微微有些顫抖。

我媽用顫抖著的手指扯過紗巾,那片紅云再度飄飛。我媽接住它,對折成三角形,再細細地折成長條,向我的脖子靠來。我閉上眼,再睜開,那些云霞和霧靄已繞在了我的脖子上,再在我的胸中系成了一只蝴蝶結。

我騰云駕霧去到里屋,站在衣柜的穿衣鏡前。

我從里屋回到客廳時,我媽的目光接住了我。我看見她的眼里還有波光閃動,看上去很像淚花。我媽她一定認為我美。女兒的美就是我媽的從前,也是我媽的驕傲。在美的面前,我們互為彼此,也達成了從未有過的理解和默契。

我去看幺姐。此時的我多么愛她。我接住了她軟軟柔柔的目光,目光里沒有艷羨,只有欣慰和寧靜。我想撲過去,緊緊擁抱著她,對她說,我喜歡死你了。

就在我向幺姐靠去想和她抱成一團時,我爸說話了。我被我爸逮回現實。好長時間了,我已經忘記了他的存在,我已經以為這世界沒有他,只有我媽、幺姐和紗巾,只有這輕的柔的色彩斑斕的世界。

我爸說,好了,行了。

似乎仍覺不夠。又說,夠了。

我停住。夢醒一般看著他。

我爸見我恍惚,加重了語氣:

戴一下就夠了,取下來。

我像機器人接到指令那樣取下我的紅紗巾。

還沒等它徹底從我的脖子上繞下來,我爸已伸出那只大手,一把扯過去。那一刻,我發現,我爸的手奇大無比,像一把鋼鈀,把整個世界頓時鈀光。我看著我爸將那方大如天幕的紅紗巾疊起來,疊起來,直到疊成了一只火柴盒;再看著世界黯淡,熄滅,沉寂。風沒了。云沒了。水花和浪濤都沒了。世界重新死去。只留下那堆臍橙,像只只撐飽的肚皮,在我家的桌上打盹。

6

后來,后來就不用說了。我爸將那條紅紗巾,收拾好,重新塞進了牛皮信封。我爸邊塞邊說,這東西,好是好,可它不適合現在的妹兒用。她現在的心思,要放在學習上,這些東西戴了,會分散她的心思。

我爸一點不在乎他這樣做,二姐和幺姐會作何感想。在活著的問題上,他向來經緯分明,對積攢食物和清除精神煩擾有著同樣的熱情,甚至不惜以此熱情,對抗整個世界。

他就是真理,就是整個世界。我們沒有誰敢與他對抗。

我爸之后宣布了他對紅紗巾做出的最后決定:

把它收起來,待有一天妹兒長大了,再拿出來,給她用。

我爸伸出手,向我媽要來鑰匙——那只大皮箱的鑰匙,那只存放過我祖外婆、外婆的鈿軟,存放過我媽的戒子和我爸的衣物,如今正存著大堆掛面的皮箱的鑰匙,然后他站起身,進了里屋。

我聽見布簾子低泣般的呻吟,我聽見銅鎖怕冷似的顫抖,我聽見皮箱蓋撕裂般的疼痛,我聽見紅紗巾沉入深淵前,無聲的呼救……

奇怪的是,那天晚上,我并沒有傷心到失眠的份上。我甚至沒感到傷心,只覺疲憊,身體像抽掉了筋骨一般綿軟發皺。幺姐和二姐走后,我拖著步子進屋,倒頭就睡。

第二日,日子重新復原。

初二下學期時,我以考高中為名,讀了住校,離開了我爸和他的老虎。初三時,卻發生了一件我自己也感到詫異的事:同樣以考高中為名,我剪掉了自己的長發,留起了不分男女的刺猬頭。這種發型后來已成為我的符號,我在人群中的標志,伴隨我戰題海,背單詞,上考場;伴隨我在日復一日的陽光、陰雨、冷風、霜凍中蹉跎,直到成人。

我已主動將自己調成了靜音,褪成了黑白照。

我再也沒有向我爸或者我媽提起過那條紅紗巾。我爸和我媽大體也忘記了此事。但我沒有忘記。仍會在日子的某些縫隙里,想起它。想起它時,我仿佛看見一只火狐,一個美麗的肥皂泡,耀眼而虛空,既使你用手握著,仍明白它是幻影。

毫無疑問,我成為我爸所愿的好學生,考上了高中大學,一路平坦,順利抵達至成家立業結婚生子的成人世界。

直到我爸去世。我們家的老屋要連根拔了。我媽那時已頭發白盡。她佝僂著身子,鉆進那道布簾,打開了那口大皮箱。我木然地坐在客廳,我爸的那只老虎上。我爸已去,老虎也上了年紀,我已經無所懼怕,只隱約覺察著自己正在衰老。

老半天,我媽出來,樹皮樣的手里,握著那枚鑰匙。我媽說,這鑰匙給你,這只皮箱,你把它搬去你那里。

我眼皮不抬地嗯著,接過鑰匙。我媽伸出了另一只手,給,拿去。我媽說。

我再接,仍然沒抬眼皮。手指伸進牛皮信封,觸到了一種粗糙的,滑膩的,如沙粒又如凝脂般的物質。

恍惚算,已經三十年過去。

(責編:王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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