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莉的詩

文/池 莉

池莉的詩

文/池 莉

池 莉作家，現任武漢市文聯主席、全國人大代表、中國作協主席團委員、政協武漢市常委。主要小說見《池莉經典文集》（九卷）。另有散文集《熬至滴水成珠》、《來吧孩子》、《立》、《石頭書》等。多部小說有電影、電視劇、話劇、京劇、楚劇以及法國話劇的改編，如《來來往往》、《小姐你早》、《你以為你是誰》、《生活秀》、《云破處》等，有法、英、西班牙、日、德、韓、泰、越南等語種的國外出版。

不朽如白骨

深入

更深深地

入

從青草的草尖

到枯草的須根

在季節轉換的關節處

泰然自若

中間部分忽略不計

錦衣玉食與窮困潦倒

輪番來又輪番去

又何妨

靜若處子

傲若貴婦

通達如雨絲

不朽如白骨

此生此世

別無所求

路迢迢或不迢迢我都

改變求索方式

重啟自己

命名為

鞋匠

整日只須坐著修鞋

就不難明白

無數路的無數套路

不難

憑借他人的鞋

走進自己內心或者走出

此生此世

別無所求

茶葉不要被沏

咖啡豆不要被磨

禮物盒不要拆開

承諾不要兌現

循著原初

回到原初

把握一種因果同體

玩味它慢慢玩最慢地玩

此生此世

別無所求

每天都玩累到倒頭即睡

和小孩子一模一樣

被抱到另外床上都可以不醒

杜絕輾轉難眠

杜絕輾轉難眠的眠中

惡夢叢生：

一抬腳就掉下懸崖

一開口卻沒有聲音

此生此世

別無所求

剔除

更徹底地

剔

牙縫

釋放青菜絲與

所有被堵塞的訴說

焚詩稿可以吐血而死

也可以鼓盆而歌

更可以健步如飛

堅持

每天一萬步

在法律之外

自產自銷runner’s high

可以居住于《高山流水》的音韻

也可以遷居于伯牙摔碎的古琴

沒有戶口限制就

變成了一片片木屑就

坦露了刻骨相思也

不必害怕

被當作劈材

引火燒身

此生此世

別無所求

本質突變之前警鐘并沒敲響

夠了

我不想再做

一個進步分子

明天務必要

笑成一朵花

還有后天

必須衣錦還鄉

還有

將來老了——

將來，我不準備老

我只準備死

只準備

積攢一種

叫做時間的材料

為自己

打造一副

高貴的棺材

我決定做一個

退步分子

甩開手腳

沖回從前，穿過

與黑洞完全不同的蟲洞

與往昔的嘴唇

續上熱吻

既然

相對論允許

倒不是因為活久了

徹悟

也不是因為

宗教或者信仰

紅塵就是紅塵

我簡直懶得看破

是天氣預報和鐘表

假話太多

是我對自己不忠

在決定了一個重大決定

之后，我

選擇了另一種選擇

一定

有什么東西

什么東西破壞了

新陳代謝

三千里江水滾滾東流

卻總也帶不走

我已經不要的悲傷

本質突變之前警鐘并沒敲響

24小時制式

從此不再

約束我的一生

愛是終身的事

當我用心

而不只是用手指

徐徐插入

插入泥土，徐徐地

我呼喚種子

暗暗地

我淺唱低吟：

來吧親愛的

天啦，我該怎么形容

這種如約而至

他應聲而來，出現在

所有地方

在有我或者我有的地方

在閃閃發亮的葉的綠

花的紅

雨的濕

狗的舔舐

貓的摩擦

不是比喻，不是

就是真相

就是我這顆不安的心

立刻被安頓

在激流里

在火焰里

在早已喪失的

襁褓里

除了人所共知的那些愛

以及

隨著激素消漲的激素

愛還有很多

還有很長

還有很寬

還有很深

還有超越很長的很長

甚至還

有那些

不消不漲的

例如老藤椅的溫潤

例如這只蟬

只為來到我窗前

一展歌喉

一生都在埋頭趕路

我不單是用手指

更用我獨有的指紋

不單是用心

更用我心里的熱血

我還不止于指紋和熱血

更是：

用愛的食材喂養愛

用天堂的材質構建天堂

如果說天堂存在

難道

還有什么別的路徑

可以抵達？

所以

我這一輩子

從來沒有失戀過

說真的

從來沒有

哪里有什么孤獨

本來就子虛烏有

的時間

我不相信

還可以被節省出來

不相信

電腦打字比鵝毛筆

更快，就

人的壽命更長

壽命更長，就

幸福更多

我懷疑

一滴雨水

只有與其他雨水一起墜落

才叫做下雨

我懷疑

孤獨是被孤立出來的

我可以肯定的是

如果連孤獨的權利都沒有

那才真是

孤獨

往往

當人群漸漸消散

一個人

則被漸漸充滿

致橡樹致楓樹致所有樹

八月的深夜

沿著時間隧道

我進入

北美小城IOWA

忽然一只鹿

亭亭玉立于我的來路

仙樂響起

美酒淺斟慢酌

我不是夜來香

但我香了

樹啊樹

滿城的樹

怎么就能夠孕育所有寶貝

除了我之外

人與人的愛

我長期不懂

先于一切

我懂得樹

橡樹、楓樹以及所有英俊瀟灑大樹

都代表愛情

所以詩人乃至非詩人

都紛紛愿意

變成鳥

三個月太短

對于森林

對于擁抱

亦然

唯有對視

在滿城的參天大樹之中

把自己凝望成太湖石

滿身的窟窿

滿身的眼睛

原來

任由樹調戲挑逗

是多么甜蜜

先油綠再鮮紅

再澄黃

然后飄然墜落

慵懶

翩翩起舞

薄

瘦

隨心所欲

如果你有鬢角臉頰鼻尖胸部

如果你有更多

樹肯定多過你的更多

然而

這只是單戀的

恣意狂淫

其實樹們從不與人類調情

盡管我們一再寫詩

獻給樹

那些新生的小樹們

依然與我們長得一點都不像

然而

這又有什么關系

哦還有比單戀更悲劇的

悲劇

我那幾千年的愛慕還在

真實的樹

沒了

正如呼吸還在

空氣沒了

我曾借助飛機寫詩

也曾借助高鐵或者動車

一寸寸和幾千公里

我目不轉睛

盯著自己被森林拋棄的慘狀

一次次流下

三千丈的淚

八月九月十月

我天黑就睡

在北美小城IOWA

在結識了覆蓋全城的樹之后

我隨時都可以邂逅鹿

更不用說松鼠

最重要的事情變成了

盡早入睡

早到昨天就開始入睡

一個中國人在美國

總是提前使用時間

以便有足夠的夢囈

恢復自己的樹

夢靨中的滿口苦澀

依然固執

訴說愛情

（責編：鄭小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