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江洋才讓
一個和四個
文/江洋才讓
江洋才讓藏族青年作家,著有《灰飛》、 《康巴方式》等長篇及大量中短篇小說,曾獲紫金·首屆《鍾山》文學獎、 《作品》雜志第12屆“作品獎”。有作品入選《小說月報》、 《長篇小說選刊》,現居青海,中國作家協會會員。
突然聽到一陣敲門聲急促傳來。當時我正趴在木桌上睡覺。那串敲門聲真可謂來得是時候,咚咚咚咚,好似一頭馬鹿踩著屋頂馳過。我揉揉惺忪睡眼,嘴里說著來了來了。打開門,一個人帶著一股撲面而來的雪直接撞入我懷里。
外面:大雪紛紛揚揚,好像老天把我的一紙離婚協議給撕了。先前,村里的老光棍根寶也來過我的屋。屋中鐵爐內的煤燒得正旺。老光棍取下他的棉帽子拍拍上面的雪。他罵罵咧咧,這雪下得太大,估計又要封了路。想去一趟縣城可就難了。他把凍得通紅的一雙手伸向爐子,我看著他的手冒著熱氣,像極了籠屜里的饃饃在蒸熟。慢慢,他的脖子也在冒著熱氣,似乎全身上下經過爐中火的烘烤正在散失水分。
根寶烤熱了自己,變得更加健談。他問我:“護林員,你的土房很避風??词剡@樣一片林子,一個月可拿多少錢?”
我披著棉衣,坐到椅子上長吁短嘆?!澳苣枚嗌?,不到兩千?!?/p>
根寶聽了,很滿意地點點頭。對我的毫不隱瞞像是有些欣賞??墒歉鶎毸麃砹肿痈陕铮烤栊砸幌戮驮谖业哪X子里拉響鈴鐺。叮鈴鈴鈴,鈴聲大作。我知道在這一刻,我表情的變化看得他目瞪口呆。“怎么了?怎么了?護林員,你怎么這么看著我?”
我盯著他看了大概有三分鐘。根寶突然大喊起來:“不要這樣看我,我到底怎么你了?”
根寶聲嘶力竭地喊。似乎催動著爐火轟轟在鐵爐里響。
“你來林子干什么?”我終于發問。
“從村里到這兒得走三個時辰,你不要說付出這三時辰是為了看我,我不信。”
根寶白著眼說:“誰說我不是來找你的。我有事要告訴你。如果你不想聽,那我就回去。”
我伸展雙臂攔住他:“你不是來盜伐林木的吧?”
根寶睜大眼睛喊道:“難怪你老婆要跟你離婚,我好心好意跑來找你,你卻懷疑我。”
根寶氣咻咻地從爐子邊站起,打算離開。我拉上門插銷。坐回桌前,在那本《巡山日志》上寫了起來。我填上日期,天氣狀況,用藏文寫:根寶一個人來林中晃蕩,必有蹊蹺。可是,這一天下雪,我沒有去巡山。但我不能這么寫,我寫到下雪天路滑有些地方沒走到,若今天發生盜伐,根寶是第一個該懷疑的人??纯?,我是多么的誠實。我寫完這些話,把碳素筆扔到日志上回頭看根寶。他已經拉開門插銷走了:一股風把門吹得哐當哐當響。雪花涌進屋子。我連忙關門。往爐中填煤。然后坐回桌前想著根寶找我會是什么事?
想著想著我就睡著了。
我做夢了。一頭馬鹿在林子深處走著。紛飛的大雪似乎沒有要停的意思。馬鹿踩著雪地中的枯枝,枯枝嘎嘣在我的耳中斷裂。異常清脆。馬鹿聽到這個聲音警覺地叫了一聲。又叫了一聲。然后咚咚咚咚地跑了起來。于是,開頭的那一幕發生了。我醒過來,那個人在我開門的一瞬把我撞到一邊。我不但覺得胸口一疼,而且飛涌進的雪花打在我的臉上。
我關上門,抹去一臉的雪水。然后站在門口看著那人坐在鐵爐邊的椅子上。他,三十來歲。身上背著把長槍。槍管朝下。上身穿緊身的皮夾克。皮夾克的領子像是冰凍般豎起。脖子上胡亂圍了條方格圍巾。爐子里的熱很快烤化了他頭發上的積雪。雪水順著緊貼額頭的發梢往臉上流。那人很有辦法,他取下圍巾擦臉擦頭發。然后又把圍巾圍在脖子上,這次不是胡亂一氣地纏著濕乎乎的脖子。而是,妥妥帖帖,那條圍巾使他看上去很有來歷。
他的槍,是盜獵者常用的半自動。我不敢說話。心想,這人為什么會在這樣的大雪天出沒在林區。我聽到自己咽了口吐沫,許是害怕了。我有個毛病,一害怕就會不自覺地咽口水。那個人,從軍用多兜褲里——市場上常賣的那種仿美貨——往外掏,一部手機被他掏了出來。黑乎乎的手機,在這樣的大雪天里一不能吃,二不能用。當然他似乎不知道。他滴滴答答地撥了一串號碼,沒信號。他似乎死心了。把手機裝回去。把槍拿下來,橫在手里。他問我:“有吃的嗎?”“有,當然有。”我把煮洋芋和饅頭端上來。他用下巴示意,要我用桌上的缸子給他盛茶。我心有不悅,但嘴上不敢說。因為他有槍,我沒有。誰說的護林員配槍,那是胡扯!
他發問。我回答得小心翼翼。
他說:“走到哪兒有手機信號?”
我說:“我們村口,要走三個時辰才能到。我給縣林業局打電話,常跑回家打。”
他笑了笑,“知道你是護林員??赡阒牢沂歉墒裁吹膯幔俊?/p>
我想說是盜獵的,但不敢。就連連搖頭,“不知道,不知道。這年頭怎能看人的外表就看出他是干什么的?!?/p>
我怕引起他的不快,給我來上一槍。盡量放低嗓門,裝得畢恭畢敬。
他好像對我沒有戒心。他說:“我是警察,公安,執行任務遇到罪犯追到這兒。我們的車撞樹了,同伴腿受傷躺在車里。我得找個有信號的地兒給局里打電話?!彼f著一臉的肅穆。爐子里的煤火減弱了。我往爐子里添煤。我試探性地問他:“你認識我們縣林業局的才多局長嗎?”他回答:“不關注。我是州公安局的?!蔽掖笾懽佑终f:“可你手里的槍,卻是盜獵者常用的半自動?!彼戳宋乙谎?,抬了抬槍,我嚇得面色陡變。屋外的雪不依不饒地下著。隔著蒸汽水珠下滑的窗玻璃也能看到我的離婚協議書像是復印了幾萬份,撕碎了撒下。他竟然用手指在玻璃上畫了一顆心,然后又畫了一支箭穿過。這時,我竟然看到他戴著露出手指的手套。他回過頭說:“不愧是護林員,這把槍確是盜獵者的,他們用這槍殺了好多的雪豹馬鹿,還可能會用來殺人。”他再次把槍揚了揚,似乎這不是兇器,而是戰利品。
我坐回到桌前,趁他不注意往《巡山日志》里添字。我寫到根寶走后,又來了一個拿著半自動步槍的人,說是警察,卻極可能是盜獵者。我寫下這句話,把日志快速放回抽屜,坐在桌邊看著他。他抬起頭,我的動作已完成。我,是不是膽子越來越大了?我看著他手里的半自動,槍管黑黝黝的,那雪水竟然使它看上去像是打了蠟。
皮夾克,對,我已在心里這么稱呼他。他開始焦急地催問我雪什么時候停?如果雪不停能認得去村子的路嗎?或者穿出林子的路?我搖搖頭,說,即使我帶路,這樣的下雪天也是很容易迷路的。他聽了我的話半信半疑,你騙我?他抬抬槍,槍口雖然沒對著我??砂盐业哪懽咏o嚇回去了。
“真的,我怎敢騙你。”我竟然站起身,一副要立馬躲到桌下的模樣。
他搖搖手,“也怪我沒穿警服。我的警服掛爛了,昨天在路上就脫到后備箱里了。別怕,警察只抓壞人,這連三歲的小孩都知道。如果你這么怕我,只有兩種可能。一你是壞人。二你沒把我當警察。說白了就是懷疑我的身份?!?/p>
他這樣一說,我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粗咽掷锏牟綐寵M放在雙腿上。他抓饅頭吃。喝茶,還吃洋芋。吃完了,他問我要擦手紙。我慌忙把我的洗臉毛巾遞給他。他擦了手。然后又從多兜褲里往外掏,掏心挖肺似地掏出皺巴巴的一盒煙來。他給我讓煙。那根煙彎得像是被擰過的鐵絲。我搖頭。他哦了一聲說,明白,你們護林員不抽煙。可是你的屋子里既然能生火,我想在這抽根煙是可以的。皮夾克捋直煙點上火。吐了一個煙圈。然后他問我:“你們這林子里最常見的是什么動物?”“馬鹿?!蔽一卮疬@個問題時聲音很小。他吐了口煙,側著耳問,“啥?”我心說明知故問。但嘴上又把馬鹿二字重復一遍。這回他聽清了。
屋外的雪依然沒有要停的意思??磥砦业碾x婚協議不只是復印了幾萬份,而是復印了幾百萬份撕碎了撒下來。這時候,我發現皮夾克竟然一點也不擔心他車里的戰友。我的疑問像一個火星在干草垛里又冒起了煙,著起了火。我小聲說:“你的同事,這會兒在車里一定很艱難?!彼犃藫u搖頭說:“說是傷了腿,不是撞車時弄得。而是之前下車撒尿時崴了腳。車里有吃的,喝的,餓不著他。只要到了有信號的地方,我一打電話,增援就會來?!薄翱赡阍趺答I成了這樣?”他把煙蒂扔在地上用高腰軍警靴踩滅。這種靴到處有賣,說明不了什么。
說來話長。他說,我開著那輛破敗的桑塔納警車,根據線索一路追蹤盜獵者的獵豹越野。雪地上最難掩去的就是車轍。盜獵分子看到鳴笛的警車馳近,嚇得從車窗向后射擊。當當當當,我聽到子彈擊中警車,警燈被打破的聲音。嘩啦啦啦,塑料紛紛從前擋玻璃上滑下。真是倒霉,這些東西害得我緊張了。我一打方向盤,車就結結實實撞在一棵粗大的柏樹上。引擎蓋被撞得掀起,車頭冒起了蒸汽。水箱破了,左輪子掉了。我氣得使勁踢著輪子??粗C豹越野越跑越遠。那個地方沒有路。我和我的同事分析,再往前走,車就沒法走了。他們跑不了多遠。我們商定,他留在車里守著。而我一來繼續追蹤,二來找到有手機信號的地方求援。我的六四式手槍打不遠。我把槍留給我的同事,他開玩笑說,這下我就成了雙槍瘸子。而我呢,拿起這把繳獲的半自動步槍,在雙肩包里裝了吃的喝的和幾把同樣是繳來的子彈,還有我的證件。
我冒著紛飛的雪沿著車轍往前追。追追追。雪花落在我頭上,使我看上去像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護林員,我知道你懷疑我的身份??晌椰F在無法證實自己。當時,我貓著腰,看到盜獵者的車被遺棄在山下??隙ㄊ菈牧?。看腳印他們進了林子,時間不會太長。要不這么大的雪早把腳印給掩埋了。時間滴滴答答地在我手腕上走。后來我們確實在林子里交火了。我看見有兩個人。當當當當,當,當當,我射擊時彈殼掉入雪地里嗤嗤作響??删彤斘以俅握液醚隗w,一株橫躺的枯樹時,我的雙肩包卻在我取子彈時掉下了雪坡,不知去處!這下遭了,子彈不多了。我把子彈壓入彈夾。林子里突然靜謐得只有雪落地的聲音。
我朝他們喊:“喂,繳槍吧。算是自首。寬大處理。”
可是,不管我怎么喊,那兩人一聲不吭。
我想他們可能是知道自己的罪已夠得上咔嚓。所以,負隅頑抗。
我快速繞后,可得逞時只見他倆的陣地腳印凌亂,他們往林子深處跑了。
后來,他們的腳印消失在一條小河邊,我冒著雪在林木間轉來繞去,又餓又累,最后看到你的小屋了。
皮夾克說著,端起我的缸子喝茶。忽然,我和他都聽到屋外有人走動。那個聲音無疑先鉆入他的耳朵。而后,我的耳朵里也有了他的動靜。
是根寶!光棍根寶。他拖拽著一把斧子在雪地上劃拉出長長的印子。當我從窗子里看不到他的時候,突然,他推開了門。門沒上插銷。咣當,雪花再次飛涌而入,把皮夾克圍在脖子上的圍巾吹得抖了幾下。根寶進門,提起斧子,一臉的雪花轉瞬化成了水。他把斧子高高舉起,而他面對的竟然是用槍指著他的皮夾克。
皮夾克怒吼:“放下斧子,要不我一槍崩了你?!?/p>
根寶看到這個兇神惡煞樣的人用槍指著他。他嚇得把斧子扔到地上。然后,腿一軟就退到了墻根,他取下棉帽子,捂著自己的頭蹲在墻角。他嚇得喉嚨里發出咕咕咕的聲音,好像三只鴿子就藏在他嘴里。他是個光棍膽小鬼偷窺狂。我老婆曾告訴我,只要我上了山,他就會找一個石頭放在我家的院墻外。然后,站上來偷偷摸摸地看上半天。可是現在,他卻拖著把斧子來找我,他想干什么?我腦子里立刻有了好幾種猜測。但沒過多久種種猜測一個個地消失。最后只剩一種,像我用四根枯木做的牌子孤零零地立在那里。那個牌子太有特點了。三根是支架,一根一米長的卻是牌臉。我用卯榫原理將它們固定。要知道我曾經干過木匠。我用刀在上面刻了藏文,深深的一行字,卻是我長久的思考:人會說謊,馬鹿不會。對,這太有哲理了??h林業局才多局長來慰問我時,看到我的杰作,他說我是一個智者。我是智者,嘿嘿?,F在我越來越覺得先前我的那個懷疑不是沒有道理。他提著斧子在干嘛?盜伐,當我的腦子里快速閃過這兩個猩紅的字眼時,我的眼睛立時瞪圓了。心里頭突然有了要上去踢他兩腳的欲望。
我沒行動,皮夾克卻上去踢了根寶兩腳。
根寶抱著頭叫喚,皮夾克說:“老實交代,你的同伙在哪?”
根寶放低抱在頭上的兩只手,迷惘地抬起頭,“什么同伙?”
皮夾克罵道:“不要裝傻,你的同伙去哪了?”
皮夾克竟然是在懷疑根寶是盜獵者。這個帽子扣得太大。我對他說:“他不會是盜獵的,他是我們村的光棍。”
皮夾克白了我一眼,坐回到爐子前。把椅子換了個位置,面朝根寶形成了審問的態勢。
根寶說:“我不是盜獵者,我和護林員是一個村的。我找他有事?!?/p>
“你找他能有什么事?不要狡辯?!逼A克的思維好像在一條高速路上奔馳。他只想問出結果。可根寶卻對他的發問不理解。他搖搖頭。他再次搖頭。當他還在搖頭時,無疑是對我的激怒。我問他:“你拿斧子干嘛?”
他說:“拿斧子能干嘛?”
我說:“盜伐林木?!?/p>
他說:“哎呀呀,你們都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看著像盜獵盜伐的人嗎?”
我和皮夾克同時沉默。腦子里好久才會有的沉思光臨。
我不屈不撓地又問:“你手里的斧子怎么解釋?”
根寶捂著被踢疼的地方,半響才說:“護林員,咱們都是本地人。你相信這樣的下雪天我能走出林子嗎?我從你這兒出來后,就迷失了方向。我在林子里轉了半天。雪下得像是一個瘋子徹底失去了控制。我走著走著,又冷又餓。突然摔倒,手就摸到雪層下的斧子??隙ㄊ悄膫€盜伐者扔在這里的,但那個人不是我。我撿起斧子,你說一個迷路的人如果有了把斧子當防身的武器,他干嘛不拿著它?”
我啞口無言。根寶站起身,看著皮夾克。
皮夾克喊:“靠墻坐著?!?/p>
根寶像是豁出去了。他靠近盆子里的吃食,坐在我的椅子上。不管不顧地吃起饅頭和洋芋。他也用我的缸子喝茶。我往爐子里添了煤。坐在自己的床上。屋子里暖融融的。要不是下雪,平時我真的舍不得燒才多局長慰問時送來的十袋煤。他們一行可是扛著煤過來的。根寶狼吞虎咽,嘴里還不時地發出只有狼吃食才會發出的嗚嗚聲。他吃飽了。又乖乖地蹲回到墻根。皮夾克依然充滿疑問。他又取出一根煙,捋直,滿嘴煙霧地問道:“大雪天,你來這兒到底干什么?”根寶使勁地吸了吸鼻子,說道:“實話說,我來找護林員,是想告訴他,他老婆的事?!逼A克像是一個偷獵的人聽到林中傳來野物的動靜,傾聽欲很快在臉上放大。根寶卻把臉朝向我,說:“護林員,想知道你老婆和誰出軌了嗎?”我一點也不想知道。離婚協議都寫了,還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根寶又說:“只要你一去護林點,村里的拉加才仁就會往你的家里跑。好幾次,我爬墻頭看到他倆連在床上,像兩條狗?!备鶎毷箘懦厣线艘豢?。我張著嘴,深深地吸了口氣。屋外的雪一點也沒有要停的意思。風呼呼地吹著,吹得林梢發出陣陣的嘯叫。林區迷蒙的風雪使我透過窗戶看不到遠處走動的馬鹿。但是我好像聽到了它的叫聲。
噓,我把手指豎放在嘴唇上,讓根寶噤聲。
根寶蹲在墻根,棉帽耳有氣無力地耷拉著。
皮夾克不解地看著我,好像尋求解釋。
我說:“我聽到馬鹿在叫。”
皮夾克側著耳朵聽。“嗯,我也聽到了?!?/p>
我還聽到有人走動的聲音。是的,腳步聲。刷刷刷地,踩著地上的雪,正向護林員的小屋走來。果然,一陣啪啪啪的敲門聲急促。打開門,雪仍然像離婚協議書被復印撕碎甩向我的臉。我感到自己的臉一陣冰涼,瞇著眼便看到兩個人走進了屋子。屋里的情形立時變得緊張起來。首先是皮夾克突然從椅子上站起,用黑洞洞的槍口對著第一個進來的大塊頭喊道:“把槍放下,要不我開槍了?!贝髩K頭也端著半自動,叫嚷著:“我們有兩個人,不想死的話,就把槍丟過來。”他的同伴小個子用一把手槍指著皮夾克,面目極其憤怒。雪花從敞開的門里再次涌到屋子里。覺沃仁波(佛祖),我該怎么辦?我本能地關上門,退到一邊,我的心像是被風吹動的鳥窩,呼啦啦地晃動。大塊頭瞪大眼,嘴里不住地向我嚷嚷,“護林員,不要愣著,快去下他的槍,他是盜獵者。”皮夾克聽了也不閑著,大聲說:“他們才是盜獵者,護林員你擦亮眼睛?!贝髩K頭穿著一件帶有領毛的卡衣,腳上的皮靴子顯得很笨重。他擎著槍,槍口對著皮夾克的眉心。皮夾克也不含糊,用槍瞄在大塊頭的左眼。而小個子瘦弱單薄,他拿手槍的那只手不住地抖動。我,真的不知道該聽誰的。我退回到桌子旁,坐下來。從抽屜里取出《巡山日志》往里添字。我迅速地用藏文寫:又來了兩個人,一個大塊頭,一個小個子,都有槍。我突然發現自己成了旁觀者。他們都說對方是盜獵者,我真的不知道該聽誰的。大塊頭在說話,顯然是說給我聽的。
“今天真是倒霉?!彼饺轮?,手里的槍依然倔強地對著皮夾克。
皮夾克目不轉睛地盯著大塊頭,不敢有絲毫懈怠。
大塊頭說——話說我昨晚失眠了。一大早起來,看著漫天的雪花飛舞,好像天上的世界崩塌了。我和同事馬春芽昨晚就借宿在派出所的一個卡子上。大家都知道,森林公安追捕頭號盜獵者加多已經很久了??删驮谧罱覀兘拥骄€報,他又會在這一片林區出沒。我們領導不太相信這個線索??晌覀z卻信。所以,我倆申請來這里守候。領導當時大聲問我:“巴吾多杰,你確定線索是真的?”我回答:“確定?!鳖I導說:“如果一無所獲我要扣你工資?!蔽艺f:“好。”
我和我的同事離開卡子,開著車來到林區最重要的一個岔路口。從那里,可以走向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東南西北,紅中發財。嗨,說茬了,拐到麻將上去了。雪越下越大,很快厚厚的雪就壓在了我們的車頂。我倆在車里喝著一瓶川曲,不是要喝醉,是想暖暖身子。我倆的破獵豹越野暖氣系統很糟糕。我從來沒有想到,林區這么美,像一個剛被操完等著再被操一回的蕩婦??墒?,我的同事馬春芽的那首詩還沒背完,江山如此多嬌,引無數英雄……就聽得一輛車呼呼馳來。我倆拉開車門同時走出來。那輛車像是十萬火急地馳向火葬場,馬春芽語。又像是他阿爸把他阿媽給整丟了滿世界尋找!我語。
我倆提著槍站出來攔車。
我說:“停下,警察檢查。”
馬春芽說:“警察檢查,停下。”
可是,那輛車像是一輛裝甲車向我們沖來。馬春芽說,他看見開車的就是盜獵者加多。他的臉就像通緝令映在前擋玻璃上。還有,我倆躺在雪地上的姿勢,證明車沖向我們的那一刻,我倆彈跳力驚人地斜躥出兩米遠,重重落在雪地里?!澳愦_定開車的是加多?”“確定?!薄斑€愣著干什么,爬起來,快上車?!蔽覀z開著獵豹越野一路追來。雪沒有要停的意思。雨刮器像是瘋了。我倆追了好久,突然看到罪犯的車四腳朝天地翻倒在雪地里。車門大開,罪犯爬出來后,顯然已經向著林子跑去了。我倆順著他逃跑的腳印看,那腳印快要被大雪掩蓋。他在白雪地里就像一個黑點往前移動。移動。最終,消失在我們的視野里。一片白茫?!髩K頭竟然在皮夾克的槍口下完成了自己的講述。而皮夾克竟然在大塊頭和小個子的槍口下聽完了它。更讓人不可思議的是:我像個局外人坐在桌前也聽完了大塊頭的訴說。
大塊頭說:“護林員,他就是加多?!?/p>
皮夾克喊道:“我不是,我是警察。一切是胡扯。他倆是盜獵者。”
大塊頭說:“下了他的槍,護林員?!?/p>
我坐在原地,沒挪窩。
我越來越糊涂。
大塊頭突然吼道:“反正我老婆也跟別人跑了。我光棍一條,無牽無掛正好當烈士。來呀,你開槍呀,同時我也會扣動扳機打爆你的頭?!?/p>
皮夾克說:“我擊斃你那叫槍決罪犯,不信試試看。”
他倆的喊叫,很大程度地誘發了我耳朵里的一次滑坡。我好像又聽到馬鹿在叫。風呼呼地在屋外吹著雪花,我甚至想到自己立的那塊牌子:“人會說謊,馬鹿不會?!毖┗ōh繞著我的牌子飛舞,在我的腦子里越來越清晰。突然,我看到小個子盯著某處,而且還使了個眼色。對了,我甚至是忘了他:我們村的老光棍根寶。我看見他從墻根站了起來,棉帽上的一只帽耳依然耷拉著。他拾起地上的斧子,從皮夾克的身后向他靠去。腳步輕輕,幾乎沒有聲息。藏在身后的斧子,斧刃上的寒光仿佛虛擬。
(責編:王十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