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黃粱夢”與“南柯夢”之異同

張皖凌 李鐵范

淺析“黃粱夢”與“南柯夢”之異同

張皖凌 李鐵范

“黃粱夢”與“南柯夢”是中唐傳奇小說中專門描寫夢這一意象的兩個典故，分別出自唐代沈既濟的《枕中記》和李公佐的《南柯太守傳》。本文通過對兩則小說的“夢”這一意象的解析，分別從作品的敘述手法、創(chuàng)作內容以及小說主旨的角度，分析這兩則小說的異同。由此窺探唐人小說關于夢境創(chuàng)作的理念，體會“人生如夢”、“夢如人生”的創(chuàng)作境界。

夢 現實 諷刺 借夢言事 人生如夢

“黃粱夢”出自唐代傳奇小說沈既濟所寫的《枕中記》一文，講述的是邯鄲道一盧生在旅店，遇見一位道士呂翁，盧生自嘆衣衫敝褻，郁郁寡歡，呂翁取出一個兩端有竅的青瓷枕，讓盧生睡一覺。夢里盧生經歷了大起大落，最終享受了榮華富貴，壽終正寢，完滿過完整個人生。夢醒后盧生發(fā)現自己仍身在旅店，灶上的小米還沒有蒸熟，盧生感慨人生好似做夢一般，分辨不清夢里與夢外。“南柯夢”出自唐代傳奇小說李公佐的《南柯太守傳》，敘述游俠之士淳于棼夢至槐安國，雖有病，卻因為意外的姻緣，娶得金枝公主，封為南柯太守，榮華富貴，顯赫一時。外敵入侵，率師出征戰(zhàn)敗，公主亦死，遭國王疑忌，被遣歸。醒后，在庭前槐樹下掘得蟻穴，即夢中之槐安國。看似人生風光一世，可看到蟻穴后卻發(fā)現人世間的一切榮華富貴都似人類看待蟻穴一樣微不足道。

一、敘述手法

（一）小說化

《南柯太守傳》在敘述手法上比《枕中記》更具有小說化的特點。讀《枕中記》時能明顯感受到較強的史傳性，《南柯太守傳》則更具有奇幻色彩，小說化的特征更為強烈。

《枕中記》記載的是唐玄宗開元七年的故事，夢中盧生的經歷與唐玄宗朝代的真實歷史背景有諸多一致之處，同時，沈既濟融入了當時官場上的常態(tài)，最終讓盧生夢中的經歷大圓滿，這點與現實經歷交相輝映、亦真亦幻。《枕中記》一文多陳述事實的文字，少有言語交流，故事情節(jié)的敘述多采取平鋪直敘的方式。可以看出沈既濟作為史學家展現出嚴謹的史傳文學風格。

《南柯太守傳》在繼承《枕中記》對夢境與現實描寫的方法同時，著重實現傳奇的文學化。《南柯太守傳》故事的小說化特征非常明顯，情節(jié)豐富生動。

（二）人物刻畫

對于兩則小說中主人公的刻畫，二者有很大的區(qū)別。《枕中記》具有史傳色彩，盧生在夢中享盡榮華富貴，壽終正寢的完滿結局，正是當時士人所歆慕的，基本上是集體士人精神的一個鮮明代表，但其個性特點不夠鮮明。

《南柯太守傳》中主人公淳于棼的描寫就顯露出了鮮明的個性特征，淳于棼作為游俠之士，擺脫了人物性格概念化的特點，李公佐著意刻畫淳于棼的個性特征，對于淳于棼性格的刻畫，小說中有通過個人和他人的言語來直接和簡潔表現，“嗜酒使氣，不守細行。累巨產，養(yǎng)豪客。”①、“我放蕩不習政事。”、“淳于郎性剛好酒”……淳于棼夢中的經歷并非故事單線條的發(fā)展，夢中人物眾多，淳于棼的性格通過他人的言語就展露一二，淳于棼的言行通過故事的發(fā)展而自然呈現。因此說，《南柯太守傳》在故事情節(jié)上更能吸引的讀者。這比《枕中記》更加突出了文學作品的審美性。

（三）出夢入夢方式

在敘述情節(jié)的時候，《枕中記》與《南柯太守傳》對于入夢出夢的方式的描寫是截然相反的。

1、入夢方式

《枕中記》中盧生入夢是由道士呂翁直接引導的。“翁乃探囊中枕以授之，曰：‘子枕吾枕頭，黨令子榮適如志’”。②道士呂翁有意讓盧生做夢，通過自覺而覺世。盧生通過做夢醒悟，聲色之欲都是過眼云煙，人生之事，亦如夢爾。《南柯太守傳》中淳于棼的入夢是自在自為，并沒有他人的干涉。“二友謂生曰：‘子其寢矣！余將秣馬濯足，俟子小愈而去。’生解巾就枕，昏然忽忽，仿佛若夢。”②

2、出夢方式

《枕中記》中的描寫也非常簡單，夢中盧生壽終正寢就意味著夢境的結束。夢與現實之間沒有緊密的聯(lián)系。《南柯太守傳》李公佐并不直接說夢境結束，而將人類世界和蟻穴類比。這種似真似幻的感受更能體現“人生如夢”、“夢如人生”的主旨，這比《枕中記》稍微生硬地聯(lián)系夢境和現實更顯得自然順暢。

二、創(chuàng)作內容

（一）小說內容

從小說內容上來看，《枕中記》與《南柯太守傳》都是描寫夢境的，強調夢境與現實之間的關系，從而體會人生如夢的主題。

《枕中記》中盧生體會現實與夢境的不同。夢前盧生“衣短褐，乘青駒”，夢中他雖然享受了榮華富貴，可當遭遇“制下獄”的危險時，也嘆息“吾家山東，有良田五頃，足以御寒餒，何苦求祿？”③夢境與現實的鮮明對比，讓盧生突然醒悟，懂得珍惜當前所擁有的一切，一切榮華富貴都將成為過眼云煙，因而發(fā)出感嘆：“夫寵辱之道，窮達之運，得喪之理，死生之情，盡知之矣。”④盧生一生所經歷的一切，如夢一般虛無短暫，突出人生如夢的主題。

《南柯太守傳》由淳于棼娶公主后烜赫一時，暗示當時唐代仕途的途徑轉變，僥幸色彩濃厚。當時社會上多達官貴戚僭越立法，權傾國都的現象。《南柯太守傳》也采用虛實結合的手法。淳于棼醒后“見家之童仆擁箒于庭，二客濯足于榻……夢中倏忽，若度一世矣”⑤。突出人世間的爭權奪利，仕途成敗，人世紛爭與蟻聚無異的思想。

“人生如夢，其實是把現實的痛苦看成夢來緩解這種痛苦”，“二人享盡了榮華富貴，也經歷了宦海沉浮，世途險惡，人生無常，在情與欲、官與權、功與利的主旋律中，顯出了深厚的人生無意義的空漠感。”⑥這兩則小說都包含作者積極入世后卻被現實所打擊的無奈與失望。

（二）內容體現

這兩則小說內容上的不同，較明顯地體現在主人公的身份、情節(jié)和看問題的視角等方面。

1、主人公身份

盧生是貧寒之士，而淳于棼是“吳楚游俠之士”。

士與游俠之士有不同，《唐六典》卷三戶部郎中員外郎說：“在唐朝前期的法令中，士有特定的含義，‘凡習學文武者為士’⑦。”唐朝初期對士的規(guī)范比較廣泛，后來特指讀書人。盧生是河北郡望之族的后代，雖出身貧寒，卻為人正直，注重德行修養(yǎng)。盛唐時期府兵制的實行使得中央能夠較好地掌控軍權。士兵農忙時務農，農閑時參軍，鄉(xiāng)里街坊都熟識，注重自身形象的維護，有較強的集體榮譽感和社會責任感。《枕中記》中盧生在仕途上的上升，憑借的是個人努力，而非僥幸與裙帶關系。

《南柯太守傳》強調的則是僥幸。小說開頭寫到“嗜酒使氣，不熟細行。累巨產，養(yǎng)豪客。”淳于棼作為游俠之士在德與才上面是不占優(yōu)勢的，但卻僥幸地被納為駙馬。他攀附關系，成為南柯太守。外敵入侵，金枝公主病故后，沒有裙帶關系的淳于棼逐漸落魄。失去妻子作為依靠，淳于棼就喪失能力。作者寫此也是有感于當時的社會現實。安史之亂后君臣關系受到挑戰(zhàn)，禮法遭到僭越。皇帝希望借用婚姻關系，一方面依賴藩鎮(zhèn)實力，另一方面牽制住藩鎮(zhèn)的野心。士流階層痛恨和反對宦官專權，賣官鬻爵的現象，卻慨嘆無力阻撓改變。以李公佐為代表的士階層塑造淳于棼這類游俠之士的形象，借以揭露社會的黑暗，抒發(fā)心中憤懣。

2、主人公夢中情節(jié)

盧生所做的“黃粱夢”中皇帝未變，皇權始終如一。夢里夢外同一個江山，同一個皇帝。不易其祖，表現的是士階層對國家的忠心。“南柯夢”中淳于棼夢中游歷到了大槐安國，夢中的國家與夢外的國家截然不同，游俠之士一人侍二主，暗示了作者對游俠之士的諷刺。“唐代自玄宗后，政柄及軍權漸轉入閹寺之手，終至皇位之繼承權歸其決定。”⑧陳寅恪先生在《唐代政治史論述稿》一書中強調了出當時皇權的式微。

3、主人公的視角

對同一個事物在夢里與夢外的視角不同。《枕中記》中不同的人的價值觀念不同。道士呂翁認為無苦無恙極為好，盧生認為功名利祿為佳。不同的人對于事物的價值判斷存在不同的視角。《南柯太守傳》中對于同一事物，在夢里和夢外卻截然不同。夢中的靈龜山到現實中變成腐龜殼。夢與現實的天壤之別，是夢里夢外的視角不同。換一種角度來說，夢中所在意的榮華富貴、爭名逐利，在夢外一文不值，人生如夢一場。作者創(chuàng)作視角的不斷轉換，將“人間”與“蟻穴”交織在一起，讓人領略人生的短暫。

三、小說主旨

（一）諷喻手法的運用

這兩則小說都采取諷喻的手法來表現主旨。《枕中記》中，盧生在夢中位高權重，享受一生榮華富貴。醒來卻是“呂翁坐其傍，主人蒸黍未熟。”夢里風光無限，經歷人生功名利祿、榮華富貴，也不過是片刻歡愉。沈既濟的諷刺之義雖不明顯，卻分外犀利，“人生如夢”的哲理埋在了盧生最后的慨嘆中。

《南柯太守傳》中淳于棼這類游俠之士，隨著婚姻的消失，權力也隨之土崩瓦解。暗含李公佐對這類投機取巧、懷著僥幸心理的游俠之士的諷刺。最具諷刺意義的還當屬與人類世界相平行的蟻穴，淳于棼夢醒之后發(fā)現夢中的槐安國、南柯郡都是夢中的蟻穴，人生的富貴榮華在超脫于人世之外的目光看來也是不值一提的。

（二）道家思想的影響

從《枕中記》與《南柯太守傳》中都能感受到道家思想的影響。“夢如人生”與“人生如夢”都體現了道家逍遙無為、淡泊名利的立場。《枕中記》的開頭，沈既濟借呂翁之口說，看你身體無恙有什么可發(fā)愁？強調無為生活的重要性。“黃粱夢”的經歷讓盧生感慨不已，對于追名逐利的官場生活產生了迷茫。結尾再借呂翁之口發(fā)出“人生之適，亦如是矣”的點題吶喊，頓悟“人生如夢”、“夢如人生”的哲理。《南柯太守傳》以淳于棼南柯一夢的經歷為主線，在結尾以李肇的話警醒世人。現實世界的榮華富貴換一個視角感受不過皆為過眼云煙，都將化為烏有，道家思想可見一斑。

“黃粱夢”和“南柯夢”從大的角度來說，都是同一時代關于夢境的描寫，但是卻存在著明顯的差異。《枕中記》強調的是人生如夢，時光短暫。勸誡世人應珍惜當下、安于本分。《南柯太守傳》則更突出的是夢境的虛無和渺茫，慨嘆社會現實，抒發(fā)了士階層的迷茫失望之感，辛辣地諷刺達官貴戚權傾朝野，挑戰(zhàn)皇權。將這兩則小說加以比較，能明顯感受到唐傳奇小說文學化的轉變。

注釋：

①李公佐.南柯太守傳.廖星辰.唐宋傳奇.2012（9）：1.武漢：崇文書局.2012（76）.

②沈既濟.枕中記.廖星辰.唐宋傳奇.2012（9）：1.武漢：崇文書局.2012（30）.

③沈既濟.枕中記.廖星辰.唐宋傳奇.2012年9月第1版.武漢：崇文書局.2012：33.

④沈既濟.枕中記.廖星辰.唐宋傳奇［M］.2012（9）：第1版.武漢：崇文書局.2012（33）.

⑤李公佐.南柯太守傳.廖星辰.唐宋傳奇.2012年9月第1 版.武漢：崇文書局.2012（81）.

⑥張法.中國文化與悲劇意識［M］.1989年1月第1版.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7：219.

⑦王紅梅.跨越時空的藝術碰撞——〈枕中記〉〈南柯太守傳〉與〈九云夢〉創(chuàng)作比較之長［J］.焦作師范高等專科學校學報.2007（3）：第23卷第1期.第13頁.

⑧陳寅恪.唐代政治史論述稿［M］.里仁書局，1982（21）.

［1］李公佐.南柯太守傳.廖星辰.唐宋傳奇［M］.武漢：崇文書局，2012.

［2］沈既濟.枕中記.廖星辰.唐宋傳奇［M］.武漢：崇文書局，2012.

（作者單位：淮北師范大學文學院）

張皖凌（1992-），女，河南平頂山人，淮北師范大學文學院學科教學語文2015級在讀研究生，導師簡介：李鐵范（1968-），男，河南南陽人，博士，淮北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