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中記夢

文/霍俊明

滇中記夢

文/霍俊明

霍俊明河北豐潤人，詩人、評論家，現任職于中國作協創研部。中國現代文學館首屆客座研究員、首都師范大學中國詩歌研究中心兼職研究員。著有《尷尬的一代》、《變動、修辭與想象》、《無能的右手》、《新世紀詩歌精神考察》、《從廣場到地方》、《一個人的和聲》等。主編《中國好詩》、《詩壇的引渡者》、《百年新詩大典》、《青春詩會三十年詩選》、《年度中國詩歌精選》等。曾獲《星星》年度批評家、《詩選刊》年度批評家、《南方文壇》年度論文獎等。

“此地境幽塢繞，水石錯落，亦棲真之地?！?/p>

——徐霞客《滇游日記·28》

1

是否有一個地方，從未在地圖上被標記

即使是一場夢境如虛云

最終，水落石出

季節只在樹葉的紋理中變換

一切都是緩慢的

沒有鐘擺之地終于成為現實。

每天

那個滇地的箍桶老人

晝來夜退

如何龍藏

可以閉門不出閑成一只白鶴

可以迎風去鬧市里抱回一捆濕漉漉的青菜

那是一架父親打造的楊木梯子

它曾在北方的墻角安放數年

2

木蘭辭里掙跑出來的兔子

文字，終成肉身。

你在江南被放生，

終于成了北方客。

那年你剛好年輕，鄉村的雪連日不息

一切被打回了原形

那是冬日麥田里奔跑不暢的兔子

即使跑過冬天，也難以在砧板上

躲過一劫

3

滇西北高原森森

內心必然駐扎著一個雨神。

他的雷音，他的云腳，他的雨囊

總在一年一度的夏秋備好

此刻，滇中雨來。

黃昏加速著雨陣

你的額頭在暗夜里微微閃亮。

山谷茫茫

原來，滇中的路至今未通。

誰在雨中帶來無花果

火炭似的紅衣是一個小寓言

何時方可學會松齡筆下的縮身法術

窩身成夢。

此刻縣城老舊正在拆除

也是在夢中，千年古柏就在身側。

醒來你沒有忘記——

“滇中是否有此古柏？”

4

雞足山！金頂寺！

最終是西南這座泥塑選擇了你。

正如你選擇了這個秋日。

超越那只具體而粗糙的手

這一切，經由民間的工匠制成。

你曾在江南夢中攜帶十萬發絲

隨身攜帶玉盤，無花無紋，

卻可盛放異鄉之水。

成噸的積雨云正在堆積。

“夢是有顏色的？”

對于真實的生活，你似乎仍有難解之處。

為了證明

常年你在夢中遠足

腳踝的銀環和雕花的鈴鐺清泉般脆響。

5

這是一所黃房子，當地人叫它法國黃

一座寺廟曾在不遠處

被巨石撞覆

近日來你漸漸疏懶，中年

在高原的陽光下骨節裂響

你從來不會想到

是的，四四方方的大鐵箱

那個午后，陰影遮擋一切

你從來沒有想到

它竟然需要你的一捧血

跪向佛像低頭一拜的剎那

左側的額角與鐵箱一角相碰

鮮血迸濺

搖晃眩暈

金頂在日光下抖動

6

這是很痛的夢嗎？

一個江南行者

背著靜文禪師的骨灰遠來山中

鮮血正在變黑

此時正是異地的深秋

對于這一切，必然心生怨念

你完全像無措的孩子

剛剛修習的年輕僧侶

也沒在早晚課中學會處理突發的下午

沒有雪

沒有晚月

只有從西伯利亞飛來的紅嘴鷗和

周身寒氣

7

只有你在剛剛到來的秋天

翻越高速路上的綠色護欄

與它們相遇——

三角梅，炮仗花，蒺藜，野生的向日葵

還有那些高過人頭的蓖麻

你仍然改變不了鄉下的習慣

幾十年了

仍接受不了蓖麻的鬼氣味

棲真之地也需要一場碰撞

正如箍鐵匠的絞刀、鋼銼和鐵錘

正如馬蹄鐵踩踏下噴涌的山泉

棲真之地

也許離菜市場很近

離夢里打開的那道山門不遠

（責編：鄭小瓊）